短小说：一位帅气包工头的孽缘孽债自述

板房的铁皮被夜风刮得哐哐响，我捏着手里皱巴巴的工资结算单，指腹蹭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突然就红了眼。

混工地十八年，从搬砖小工做到管百十来号人的包工头，旁人见了都喊我一声亮哥，说我长得周正挺拔，是工地上少有的帅气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张脸没给我带来多少体面，反倒裹着一肚子还不清的孽缘，扛着几辈子都还不完的孽债。

我老家在鲁西南的农村，初中没毕业就跟着同村的长辈往城里跑，那时候城里到处都在盖楼修路，工地缺人手，只要肯卖力气，就不愁没饭吃。

刚到城里的头两年，我睡过拆迁房的空屋，啃过凉透的白面馒头，扛过百斤重的水泥袋，肩膀被勒出一道道红印，疼得夜里睡不着，也没敢跟家里说一句苦。

后来遇上了老周，他是干了半辈子工地的老班组，看我手脚麻利、人也实在，就带着我学看施工图纸，教我管工人、对接项目，一点点把我领进了门道。

二十三岁那年，村里的媒人给我牵线，认识了邻村的李娟。

她是个踏实本分的姑娘，手巧，性子软，嫁过来的时候没要天价彩礼，只带了两床新缝的被褥，跟着我挤在工地临时搭的小平房里。

那几年日子苦，工地挪到哪，我们的家就安到哪。

她跟着我辗转各个楼盘工地，白天帮着工地食堂的张婶择菜洗碗，打理工友们的一日三餐，晚上守着漏风的小平房，给我缝补刮破的衣物，照顾刚出世的儿子小宇。

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拼了命地接活、赶工期，多攒点钱，让娘俩再也不用跟着我颠沛流离。

凭着实在的口碑和敢闯的劲头，我慢慢拉起了自己的施工班组，从十几人的小队伍，做到了能承包整栋楼栋主体施工的包工头。

三十岁出头，我在城里付了首付，买了套三居室的电梯房，把李娟和小宇从工地小平房接进了敞亮的新家。

搬家那天，李娟摸着客厅的瓷砖地板，抹了半天眼泪，说这辈子没想过能住上不用烧煤炉的楼房。

我搂着她，拍着胸脯跟她保证，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我会让她和小宇再也不受半点苦。

那时候的我，眼里全是对未来的盼头，身边有不离不弃的妻儿，手下有跟着我打拼的兄弟，手里有源源不断的项目，活成了村里人都羡慕的模样。

变故是从接下城南商业综合体项目开始的。

这个项目体量不小，需要长期对接建材供应商，一来二去，我认识了供应商那边的对接人王曼。

王曼比李娟小几岁，嘴甜会来事，穿着打扮精致利落，每次见面都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说我年轻有为、长相气派，是天生做大事的人。

工地上的兄弟大多是糙汉子，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钢筋水泥，很少有人这样软声软语地捧着我。

我开始飘了，觉得自己如今有了本事，配得上更光鲜的生活，也配得上更懂风情的身边人。

李娟那时候忙着照顾上小学的小宇，还要抽空回老家照看我那有老寒腿的父母，心思全拴在家人身上，压根没察觉我的心态变化。

我开始找各种借口晚归，说工地要赶工期，说要陪甲方对接工作，一次次推开李娟留在锅里的热饭，一次次错过小宇的家长会。

王曼抓住了我的浮躁心思，时不时给我送些定制的皮带、钱包，说这些物件才配得上我包工头的身份。

她还跟我描绘未来的蓝图，说可以联手做建材生意，把我的施工队和她的供货渠道结合，赚更多的钱，在城里买临湖的别墅，开上档次的轿车。

我被这些画出来的大饼迷昏了头，彻底忘了当初挤在小平房里，对李娟许下的所有承诺。

我瞒着李娟，把家里的积蓄全部取了出来，又抵押了刚买没几年的三居室，凑了一大笔钱，投进了和王曼合作的建材生意里。

我甚至跟工地上的亲信说，以后跟着我和王曼干，能拿到更高的分红，把跟着我十几年的老周都劝得动了心。

李娟发现端倪的时候，我已经铁了心要和她分开。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银行的抵押通知单，眼泪砸在纸质单据上，没哭嚎，只是轻声问我，是不是忘了当初睡空屋、啃冷馍的日子。

我那时候被王曼的甜言蜜语裹着，只觉得李娟迂腐、跟不上时代，甩下一句“过不下去就离”，就摔门而去。

离婚手续办得格外快，我嘴上喊着净身出户，实则把房子和连带的债务都留给了李娟，只塞给她几万块生活费，就带着钱去找了王曼。

小宇抱着我的腿哭，小脸憋得通红，喊着爸爸不要走。

我掰开他攥着我裤脚的小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我亲手搭建起来的家。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和王曼同居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光鲜。

她所谓的建材生意，压根就是个空壳，所谓的稳定供货渠道，只是她拉拢我的幌子。

没过三个月，城南项目的工地出了状况，高空坠物砸坏了楼下的施工设备，虽然没造成人员伤亡，却需要赔付一大笔维修费用，还要停工接受整改。

我找王曼拿周转资金，才发现她早就卷走了我投进去的所有钱，连带着自己的行李，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我去她租的公寓找人，房东说她早就退了房，连个紧急联系人都没留下。

那一刻，我才彻底清醒，自己遇上的不是什么知己合伙人，而是一个挖好陷阱，专等着我跳进去的骗子。

工地停工整改，甲方催着赔付违约金，跟着我的几十号工人等着发工资养家，家里的父母听说我离婚又被骗，急得双双住进了医院。

李娟得知消息，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找娘家亲戚东拼西凑借了钱，先给我父母交了住院费，又帮我垫付了一部分设备维修款。

我去医院看父母，父亲躺在病床上，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丢了祖上的脸，忘了做人的根本。

母亲拉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就想让我回到从前，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求大富大贵。

小宇躲在病房门口，攥着门框不敢靠近我，眼神里全是陌生和畏惧，没有半点从前黏着我的模样。

那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外人眼里帅气体面的包工头，皮囊底下藏着的是空空如也的口袋，和千疮百孔的良心。

老周带着几个跟着我多年的老兄弟找到我，没有半句指责，只是把各自攒的私房钱凑了凑，厚厚一叠现金递到我手里。

他们说，亮哥，我们跟了你十几年，信你的人品，这次栽了，咱们一起扛，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把工地的窟窿补上。

我捏着那叠带着工友体温的现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些年我风光的时候，只想着自己享清福，从未真正替这些跟着我打拼的兄弟考虑过，落难了，却是他们最先伸出援手。

从那以后，我收起了所有的浮躁和虚荣，重新扎进了工地里。

我卖掉了自己开了没几年的越野车，又挨家挨户找亲戚朋友借钱，先结清了所有工人的工资，把工地整改的费用补齐，一步步重启了停滞的项目。

我不再穿那些精致的衣物，每天泡在工地里，和工人一起搬钢筋、盯施工、核对建材尺寸，脏活累活全都亲自上手。

工地的板房成了我的常住地，一张折叠床，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每个月拿到项目结款，第一时间拿去还外债，给父母交医药费，剩下的一点，全都转给李娟，补贴小宇的生活费和学费。

李娟从来没有主动问我要过钱，每次转过去，她只会回一句“钱收到了，照顾好自己”，不多说一个字，也不提过往的恩怨。

我去过小宇的学校，躲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和同学说说笑笑，长高了不少，也懂事了不少。

我想上前喊他一声，却始终迈不开腿，我知道，我这个不合格的父亲，早就没了靠近他的资格。

有次工地赶工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我眼前一黑，晕倒在钢筋堆旁，被工人紧急送到了社区医院。

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的是李娟，她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烂的小米粥，还有我小时候爱吃的腌萝卜。

她没跟我多说什么，只是帮我掖了掖被角，说“身体是本钱，别再硬扛”。

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因为常年操劳变得粗糙的双手，心里的愧疚翻江倒海。

我跟她低头道歉，说自己当初鬼迷心窍，做了太多混账事，求她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李娟只是摇了摇头，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说“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和小宇现在的日子，安稳就好”。

我知道，她心里的坎，没那么容易跨过去，我犯下的错，也没那么容易抹平。

这几年，我还清了大部分外债，工地的项目也慢慢走上正轨，手下的兄弟依旧死心塌地跟着我，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从前更踏实。

可我心里的债，却一分都没减少。

我欠李娟一个完整的家，欠小宇完整的父爱，欠父母安稳的晚年，欠跟着我担惊受怕的兄弟一个踏实的交代。

工地上新来的年轻工人，依旧会凑在一起说，亮哥长得帅气，有本事，把施工队管得井井有条。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只想扯着嘴角苦笑，再好看的脸面，也撑不起破碎的亲情，再大的本事，也赎不回被我亲手毁掉的幸福。

我依旧住在工地的板房里，每天收工后，坐在铁皮屋檐下，看着远处楼盘的万家灯火，一坐就是大半夜。

那些灯火里，藏着无数个安稳的家庭，有无数个相守的爱人，而我，只能守着自己的孽缘孽债，在无尽的愧疚里熬着日子。

我尝试过用各种方式弥补，给小宇买他喜欢的篮球鞋，送他去心仪的兴趣班，帮李娟修理家里坏掉的家电，替父母跑遍全城找靠谱的老中医调理身体。

可小宇依旧对我生疏，逢年过节只会礼貌性地跟我说句节日快乐，李娟依旧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父母提起从前的事，还是会忍不住叹气摇头。

我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像钢筋扎进混凝土里，就算强行拔出来，也会留下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有时候工友凑在一起喝散装白酒，问我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我端着瓷碗，一口闷下去，烈酒辣得喉咙发疼，只说，后悔没用，剩下的日子，只能慢慢还。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能抹去过错的魔法，我用前半生的虚荣和荒唐，换来了一辈子的孽缘，扛下了还不清的孽债。

现在的我，不敢奢求能重新拥有曾经的幸福，只希望能看着小宇健康长大，看着父母安度晚年，看着李娟能找到真正疼她惜她的人。

我能做的，只有守着工地，守着身边的兄弟，把每一个项目做扎实，把每一笔欠款还清楚，用余生的踏实，赎尽前半生的罪孽。

夜里风大的时候，我还是会摸着那些欠条和转账记录，想起小平房里的热饭，想起小宇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的模样，想起李娟当初笑着说要跟我过一辈子的场景。

那些画面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可伸手去碰，却只剩一片冰凉的虚空。

我常常在想，若是当初没有被虚荣冲昏头脑，若是守住了最初的本心，是不是现在的我，也能和旁人一样，守着妻儿，过着普普通通却安稳幸福的日子。

可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一步踏错，就是满盘皆输。

我这个被人夸帅气的包工头，最终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扛着一身孽缘孽债，在工地的尘土里，一点点熬着赎罪。

你们说，像我这样犯了大错，伤透了身边最亲的人的人，就算拼尽全力弥补，真的还能得到他们的原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