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飞雪3首七绝：酒尽、粮绝、邻暖，看懂苏辙的士大夫生存哲学

苏辙（1039—1112），字子由，一字同叔，晚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著名文学家、政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与其父苏洵、兄苏轼并称“三苏”。

他自幼受家学熏陶，文思敏捷，性格沉稳内敛，与苏轼手足情深，早年随父、兄进京，嘉祐二年（1057）同登进士第，一时传为佳话。入仕后，苏辙历任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陈州教授、齐州掌书记等职，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过激，屡遭贬谪，先后出知汝州、筠州，晚年筑室颍川，隐居著述。宋徽宗即位后，虽一度复官，但以年老多病辞归，政和二年病逝，追谥“文定”。

在文学上，苏辙以散文成就最高，其文受父兄影响，又自成一格，笔力稳健，议论精警，长于政论、史论，如《六国论》《黄州快哉亭记》等，皆见解独到，结构谨严。诗歌则多写日常生活、山水田园，语言质朴，情感深沉，尤善在寻常景物中寄寓人生感慨，如《腊月九日雪三绝句》组诗，于岁暮雪景中映照病困、民生与希望，见其“文以载道”之外的细腻情怀。

苏辙一生历经宦海浮沉，始终坚守士大夫品格，既有政治家的务实，又有学者的深思，其文章与人格，共同构成了北宋文化精神的重要侧面。

腊月九日雪三绝句 其一 北宋 · 苏辙

天公留雪待嘉平，飞霰来时晓未明。

病士拥衾催暖酒，闭门不听扫瑶琼

苏辙此诗以“天公留雪待嘉平”开篇，直点腊月九日与“嘉平”（腊日别称）的关联——雪似有灵，特为佳节而降。“飞霰来时晓未明”紧承其后：天未亮透，细密的雪粒已悄然洒落，“飞霰”二字写出雪势之密，“晓未明”则添朦胧静谧，天地似被一层薄纱笼罩。

后两句视角转向室内：“病士拥衾催暖酒”，“拥衾”可见病体畏寒之态，“催暖酒”则以动作传递迫切——病中贪恋暖意，欲借酒驱寒；“闭门不听扫瑶琼”更有深味：“瑶琼”喻雪，洁白珍贵，“闭门不听”并非厌雪，而是不愿破坏这份静谧，任雪落满庭院，自成天然画卷。

全诗以病士的日常切入，将节气之雪、自然之趣与病中闲情融合。天公待雪的从容，与病士拥衾的慵懒，形成微妙对照；门外飞霰的喧闹，与门内闭户的安宁，又构成动静相谐。雪不再是单纯的景物，而成为连接天时与人心的媒介——嘉平之雪，既是天地的馈赠，也是病榻上的慰藉。

腊月九日雪三绝句 其二 北宋 · 苏辙

去年家酿不须沽，秫米今年绝市无。

雪没前山薇蕨尽，谁怜无语独携锄。

第二首从“家酿”与“薇蕨”着笔，将节令之雪转为生计之寒。首句“去年家酿不须沽”先忆往昔：去年此时，家中自酿酒足，无需外购；次句“秫米今年绝市无”急转直下——今岁秫米（制酒原料）竟市中难寻，连家酿亦不可得，物价腾贵、供应断绝的窘境跃然纸上。

后两句由物及人，推向更深的悲凉：“雪没前山薇蕨尽”，大雪覆盖前山，原本可采的薇蕨（野菜）已被雪掩、采尽，生计之路断绝；“谁怜无语独携锄”收束于孤寂身影——农人默默扛锄，欲往山中寻食，却四顾茫然，无人怜悯。

与前首“病士拥衾”的闲适不同，此首雪中无暖酒可温，无闲情赏玩，只有“绝市无秫”的匮乏与“薇蕨尽”的饥寒。雪从“天公留待嘉平”的雅物，沦为压垮生计的重负。苏辙以白描之笔，在腊月雪景中照见民生多艰，于“无语独携锄”的沉默里，藏尽对困顿者的深切共情。

腊月九日雪三绝句 其三 北宋 · 苏辙

腊中得雪春宜麦，瓮里无糟寒恼人。

未暇樽罍伴佳客，先将饼饵许比邻。

第三首在前两首“病困”“粮荒”之后，转出一分人间温情。首句“腊中得雪春宜麦”，一扫前两首阴霾——腊月飞雪，恰是瑞兆，预示来年麦苗得雪水滋润，丰收有望；次句“瓮里无糟寒恼人”却又回落现实：家中酒瓮空空，无糟可酿酒，寒气依旧侵人。

然而诗人并未沉溺愁绪，“未暇樽罍伴佳客”一句，写虽无酒待客，却也无暇遗憾——或许是因生计忙碌，或许是心境超脱；“先将饼饵许比邻”笔锋一转，以饼饵（简单食物）分赠邻居，在寒天里递出一份实在的暖意。

与前两首相比，此首的情感重心从“个体的病与贫”转向“群体的暖与盼”：雪带来春麦的希望，饼饵联结邻里情谊。无酒可饮的遗憾，被“许比邻”的慷慨化解；瓮中无糟的清寒，被对来年丰收的笃定冲淡。苏辙在此以朴素的生活细节，写出寒冬里的生机——雪是天地的馈赠，饼饵是人间的温度，二者交织，便是腊月雪中最动人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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