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默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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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肺癌脑转移需要开颅手术的消息传来时,父亲第一个站了出来。
那是五年前。舅舅家的积蓄在前期化疗中已见底,面对突如其来、费用高昂的颅脑手术,舅妈在电话里泣不成声。父亲连夜召集我们全家,语气不容置疑:“那是你们亲舅舅,不能见死不救。咱们有多少力,出多少力。”
我们一家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父亲拿出了准备翻修老屋的三万块,母亲取出了她的“压箱底”两万。我刚工作不久,攒了一万五准备买电脑,也悉数拿了出来。姐姐家孩子正上学,也挤出了五千。东拼西凑,凑了整整七万块钱。第二天,父亲带着厚厚一沓现金,坐长途车送到了省城医院。他对舅舅说:“安心治病,钱的事,有我们。”
手术很顺利,取出了脑部的转移瘤。后续放疗、靶向治疗,舅舅家又陆陆续续借了些钱,我们都觉得,这钱花在了救命上,值。逢年过节,舅妈总拉着父亲的手,眼泪汪汪:“哥,没有你们,这个家就垮了。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此后的两三年,舅舅病情相对稳定。我们家的经济却一直紧巴巴,老屋的翻修计划无限期搁置。
变故发生在我家。父亲长期胃痛,拖到呕血才去查,胃镜结果出来:胃体癌,晚期,已侵犯浆膜层。手术、化疗,费用像无底洞。我们家那点底子,瞬间被掏空。母亲犹豫再三,给舅舅家打了个电话,艰难地开口,想问问当初那七万里,是否有可能先拿回一部分应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后来,舅妈接过了电话,语气满是歉意和无奈:“嫂子,不是我们不念恩……你哥这两年吃药复查花销太大,家里真的一分余钱都没有了。孩子刚工作,工资也不高……我们实在,实在对不住。”
我们理解了,也没再催问。毕竟,谁家都有难处。
父亲第三次化疗后,因严重骨髓抑制感染,住进了ICU。一天费用近万。我们砸锅卖铁,借遍了亲朋好友。那天,舅妈突然来了医院,在ICU外的走廊找到我们。她塞给母亲一个薄薄的红包,眼神躲闪,声音很低:“嫂子,哥,一点心意……给孩子爸买点营养品。我们……能力有限,别嫌少。”
她匆匆走了。母亲打开红包,里面是四张崭新的一百元纸币。四百块。在ICU每日的账单面前,这个数字,单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母亲捏着那四百块钱,站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肩膀微微发抖,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红包仔细地收进了口袋。那一刻,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涌上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凉的、透彻心扉的悲哀。不是为钱,是为那份曾被我们视为磐石的亲情,在现实的重压下,原来可以缩水得如此具体而轻微。
父亲最终没能走出ICU。他走后,我们整理遗物,在一个旧笔记本里,发现了他记录的家庭收支。其中一页,清晰地写着五年前的某日:“给弟手术,七万。”后面没有任何备注,没有借据,只有这一行简单的字。
舅舅一家在父亲葬礼上哭得很伤心,礼金上了六百。比那四百的心意,多了两百。
如今,事情过去两年了。我们和舅舅家依然走动,逢年过节也会聚餐。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七万,也没人提起那四百。餐桌上热气腾腾,言笑晏晏,仿佛那曾经倾尽全力的相助和那轻如鸿毛的回馈,都从未发生过。
这段经历教会我的,并非“人心凉薄”四个字那么简单。它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人性的复杂与现实的粗粝。人在自身难保的困境中,感恩的份量有时不得不为生存的紧迫让路。当初我们伸出援手是出于血脉亲情,真挚而不计回报;后来他们无力回报甚至只能象征性表示,也未必就是忘恩负义,可能只是被生活压榨到只剩喘息之力的无奈。
那七万与四百之间巨大的落差,丈量出的不是人情的冷暖,而是两个家庭在不同时间点上,所能承载的苦难与付出的极限。它残酷地揭示了:亲情可以共渡难关,但很难均摊苦难。恩情债,或许是这世上最难以等价清算的一笔账。
我不再怨恨,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释然。有些付出,给了就给了,别指望对等的回响。就像父亲当年毫不犹豫地拿出七万,他图的从来不是回报。而我们要学会的,是在付出时尽力而为,在受助时心怀感激,在世事翻覆后,还能坐在同一张饭桌前,守住那份伤痕累累却未曾断绝的、名为“亲戚”的联系。这或许,就是平凡人家在命运风浪中,能够守护的,最后的体面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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