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杨贵妃是不是生于成都崇州？

文/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妃父玄琰，为蜀州司户，妃生于蜀”——宋代《杨太真外传》这短短十二个字，点燃了一场关于杨贵妃出生地的千年争议。在众多说法中，四川崇州（唐代蜀州）的主张有着相当坚实的证据链。根据史料记载，杨玉环的父亲杨玄琰曾任蜀州司户参军，而杨玉环本人于公元719年农历六月初一出生。崇州市民俗专家刘旭东指出，从719年到729年，杨玉环在蜀州度过了整整十年童年时光。

天府之国的青山秀水间，隐藏着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杨玉环的童年密码。一段被荔枝香气浸润的蜀州记忆，或许塑造了这位传奇女子的品味与情感。

钱选 《杨贵妃上马图》

01 史料中的蜀州记载

关于杨贵妃出生于蜀州的说法，历代文献中留有丰富记载。《新唐书·后妃传》 确认了杨玉环出生于开元七年（719年），而《杨太真外传》则明确记载“其父元（玄）琰蜀州司户，贵妃生于蜀”。明代史料进一步佐证了这一观点。嘉靖年间陈节所撰《迎祥寺碑》载：“妃父玄琰，为蜀州司户，妃生于蜀。”清代翻印的《杨太真外传》以及民国《灌县志》也都延续了这一说法，后者特别提到“贵妃父杨玄琰为蜀州司马参军，生妃与蜀导江县”。除了文字记载，实物证据也为此说法提供支持。在都江堰聚源镇导江社区一带，至今保留着与杨贵妃相关的古迹。其中最为著名的是“落妃池”（又名“贵妃池”），相传贵妃幼时曾在此玩耍并不慎坠入池中。《太真外传》记载：“妃儿时，尝误坠此池”。明代文学家杨升庵游历此地时，曾写下《玉环池》诗，其中有“不知见月行宫夜，曾梦芳魂此水旁”之句，表达了对这位传奇女子的追思。

02 学术界的观点与争议

当代学者对杨贵妃出生地进行了更为系统的研究。2005年12月在四川省崇州市日前举行的一次论证会上，来自四川省社科院、四川大学等１０多个单位的专家、学者认为，杨贵妃是否葬在崇州证据不足，但杨贵妃生于崇州基本可以认定。四川大学综合科学研究中心蔡正邦、冯裕松两位专家公布了他们的研究成果：杨贵妃生在蜀州（今崇州），葬在蜀州。据他们考证，贵妃生在崇州的证据是开元初期杨贵妃父亲杨弦琰在蜀州任司户，后病死在蜀州。杨贵妃生于开元７年，根据时间推算应生在蜀州。唐宋部分史料对此也有记载，如《唐国史补》载“杨贵妃生于蜀，好食荔枝”。至于贵妃葬于蜀，他们认为《旧唐书》中曾记载唐玄宗命人改葬玉环，按照中国落叶归根的说法，改葬地很可能在崇州。四川师范大学教授谢元鲁、唐史专家王炎平等人认为，杨贵妃生在蜀州基本可以认定，虽然正史记录不详，但唐宋一些文献对此有清楚记载。至于贵妃是否葬在崇州，还有待进一步考证。日本著名学者井上靖在《杨贵妃传》中也持相同观点，明确指出“杨玉环出生于蜀地”。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蒙曼在央视“百家讲坛”上讲“唐玄宗与杨贵妃”时，不仅认为杨贵妃出生在四川，还亲切地称其为“川妹子”。不过，学术界的观点并非完全一致。杨贵妃的籍贯问题，历来存在多种说法。除蜀州说外，还有蒲州永乐（今山西永济）、容州（今广西容县）等多种观点。其中，广西容县的说法主要依据唐代许子真《容州晋宁县杨贵妃碑记》的记载，该碑记称“杨妃，容州杨冲人也”。这一说法在当地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容县还保留有贵妃井、贵妃庙等遗迹。尽管存在争议，但支持蜀州说的学者认为，与其它说法相比，蜀州说的证据更为充分和系统。从父亲任职地到童年成长经历，从史料记载到实物遗迹，形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证据链。

张大千 《贵妃扶醉图》

03 杨贵妃的蜀州童年

杨玉环在蜀州的十年童年生活，对她的人格形成和艺术修养产生了深远影响。蜀州在唐代是重要的琵琶乐器产地，采用西北龙门山区的木料制作。受蜀州“琵琶之乡”的熏陶，杨玉环的音乐、舞蹈天赋得到了很好的发展。这种艺术氛围的培养，为她后来成为宫廷音乐、舞蹈高手奠定了基础，其中就包括她参与编演的著名舞蹈《霓裳羽衣曲》。杨贵妃对荔枝的偏爱，也可能与她在蜀州的童年记忆有关。宋代《杨太真外传》记载：“妃子既生于蜀，嗜荔枝”。唐代正值全球气候温暖期，四川盆地的荔枝种植范围远超今日，蜀州与涪陵、泸州、自贡等地同为荔枝主产区。

唐代荔枝进贡长安的路线主要有两条：一是从巴蜀涪陵（今重庆）经“荔枝道”直达长安，二是从岭南（今广东、广西）通过水陆联运转运。考虑到荔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的特性，从距离更近的蜀地运送荔枝显然更为可行。北宋蔡襄《荔枝谱》记载：“天下荔枝，以闽中为第一，蜀州次之，岭南为下。”这也印证了蜀州荔枝的品质。

04 地缘情感与文化记忆

杨贵妃与蜀州的情感联系，不仅体现在史料记载中，也深深植根于当地的文化记忆里。清光绪胡凤丹退补斋刻本《马嵬志》记载：“妃死前嘱，入宫后常念故乡蜀州佳山秀水，求归葬翠围山中。”这充分反映了杨贵妃对故乡的深深眷恋。在崇州一带，至今流传着许多与杨贵妃相关的地名和传说。“三郎镇”“怀远镇”“凤栖山”“九龙沟”“凤鸣村” 等地名，当地百姓认为“三郎”指的就是唐玄宗，那是杨玉环对爱称；“凤鸣村”与贵妃有关系，凤指杨玉环。翠围山附近还有一个代代相传的故事：贵妃墓就在翠围山中。虽然崇州市文管所组织专家多次考察后仅发现一些唐代寺庙遗迹，并未找到与杨玉环直接联系的证据，但这些传说反映了当地人对这位历史人物的深厚情感。民间文学和口头传说还保留着杨贵妃在蜀州活动的记忆。据这些传说，她儿时应当游历过都江堰柳街、大观、温江玉石、寿安、崇州街子、三郎一带。这些地方至今仍是成都周边风景秀美之处。杨贵妃与蜀州的联系，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历史考证，成为地方文化认同的一部分。无论是真实的历史记忆，还是后人附加的文化想象，都丰富了中国历史文化长廊中这一传奇人物的形象。

今日崇州和都江堰地区，那些被称为“落妃池”、“梳妆台”的遗迹或许已难辨真伪，但当地百姓仍世代传颂着关于这位绝代佳人的故事。在翠围山脚下，老人们会说，杨贵妃真正的墓就在山中，她最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眷恋的故乡。

历史的真相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还原，但杨贵妃与蜀地的情感联结，却通过这些传说和记载鲜活地延续着。当学者们在文献中寻找证据时，民间记忆则以另一种形式，守护着这位“川妹子”与这片土地的独特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