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病逝，儿媳带孙子去了北方，20年后孙子突然回来，我泪如雨下

人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药，能治百病。可我觉着，这话不全对。二十年了，我这心里头最疼的那个地方，还是跟针扎着似的，没好利索。

我是张玉兰，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守着村东头这栋老房子，还有屋后头那片长满野草的菜园子。这二十年，日子是掰着手指头，一天天数过来的。

我那儿子，叫建军，走的时候才二十九。白血病。那会儿，孙子小海刚满三岁，圆圆的脸蛋，眼睛像他爸，黑亮黑亮的。建军躺在县医院那白得瘆人的床上，瘦得脱了形，最后拉着儿媳秀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和小海，嘴里呜呜的，我听不清，可我知道，他是放心不下。秀云那时也年轻，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建军走后，她抱着小海，在空落落的堂屋里坐了一整天，不说话，就掉眼泪。

头几年，秀云带着小海，还跟我住一块儿。家里少了顶梁柱，日子难。她得去镇上打工，孩子就丢给我。小海是我一手带大的，从他喝奶瓶，到会摇摇晃晃追着我喊“奶奶”，到背上小书包。他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睡觉爱踢被子的毛病都一样。晚上我给他掖被角，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心里头那点苦啊，好像就能化开一点点。

小海七岁那年，秀云娘家那边来了信，说给她在北方一个城市找了个稳定工作，也联系好了学校，孩子过去能受更好的教育。秀云来找我商量，说着说着就跪下了，说：“妈，我对不起建军，可我得为孩子想想。您……您也要保重身体。”

我能说啥呢？拦着？我这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能给孙子啥前途？那天送她们娘俩去车站，小海已经是个半大孩子了，背着个大书包，秀云拎着两个旧行李箱。车要开的时候，小海突然从车窗里伸出脑袋，用力地朝我挥手，大声喊：“奶奶！放假我就回来看你！我给你带北方的糖葫芦！”

车开走了，尘土扬起来，迷了我的眼。那声“奶奶”和“糖葫芦”，成了这二十年来，我心里头最甜也最疼的念想。头一两年，电话还通得勤。小海在电话里声音脆生生的，跟我说学校的事儿，说北方冬天会下好大的雪，说他妈妈工作忙。后来，电话渐渐少了，从一个月一次，到三个月，到半年。再后来，秀云又成了家，听说对方也是个实在人，对小海不错。我心里五味杂陈，既盼着她们娘俩好，又怕她们……把我忘了。地址倒是给我寄过，我捏着那纸条，反反复复地看，那城市名字冷冰冰的，离我这儿，得坐两天一夜的火车。我攒过几次路费，可临了，又不敢去。怕打扰，更怕见了面，那份生疏让我受不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邻居们走的走，搬的搬。村子和这老屋一样，一天比一天安静。我习惯了。每天早上，拄着拐棍，慢慢挪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一会儿。看着进村的那条路，从黄土路变成水泥路，又看着它被来往的车辙磨损。看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就是建军当年放学回家蹦蹦跳跳跑来的方向，也是秀云带着小海坐车离开的方向。

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生。二十年，足够一个娃娃长成大小伙子，也足够让我这个老太婆，腰弯了，头发全白了，耳朵背了，看东西也模糊了。我的心，好像也跟这老屋的墙皮一样，一点点风化，变脆了。那份盼头，从一团火，熬成了风里的一点残灰，不敢用力去吹，怕一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只有建军那张镶在黑相框里的旧照片，还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静静地看着这个家。

昨天下午，天阴着，闷热。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外头好像有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我们这偏僻村子不多见，我也没在意。

直到那声音好像停在了我家院门外。

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嗒，嗒嗒。”

我以为是收电费的，或者是隔壁家小狗又跑来了，含糊地应了一声：“谁呀？门没闩。”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抬起昏花的眼睛望过去。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高的身影挡住了。逆着光，我看不清脸，只觉得是个穿着干净衬衫的年轻人，个头很高，站得笔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身影……这挺拔的劲儿……

那年轻人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好像也在看我。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树上知了在撕心裂肺地叫。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院子，走到了我能看清一点面容的光亮里。眉眼……那轮廓……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却又陌生了的北方口音：

“奶奶？”

就这两个字。

像一把生锈了二十年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我心里那把锁。锁，“咔哒”一声，开了。积了二十年的灰尘、蛛网、冰冷的时光，轰然倒塌。

我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张着嘴，想应他，可喉咙里像被滚烫的棉花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那个三岁娃娃的影子，找到那个七岁孩童的模样。

他看着我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快步走到我跟前，没有一丝犹豫，“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我竹椅前的水泥地上，就像小时候耍赖皮要我抱那样。他抬起头，已经是满脸的泪。

“奶奶！我是小海！我回来看您了！”

这一次，声音清晰，坚定，带着哭腔，狠狠地砸进我的耳朵里，砸进我心里最深最软、封存了二十年的那个地方。

眼泪，毫无预兆地，根本不是流出来的，是汹涌地、滚烫地冲出了眼眶。视线瞬间就模糊了，一片水光朦胧里，我只看到跪在眼前的这个大小伙子，他的肩膀在抖。

我伸出手，那手枯瘦，布满了老年斑，抖得比他还厉害。我想摸摸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手伸到一半，却没了力气，只是颤巍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隔着那层柔软的衬衫料子，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温度和骨骼的硬度。

“好……好孩子……”我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回来好……回来就好……”

我泣不成声，只剩下最原始、最汹涌的呜咽。二十年的空等，二十年的害怕，二十年的思念，还有那不敢触碰的、对早逝儿子的悲痛，全混在了这滚烫的泪水里，决了堤。

他跪着，直起身，一把紧紧抱住了我瘦削的身子。他把脸埋在我肩头，温热的湿意透过了我单薄的衣衫。我枯瘦的手，终于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宽阔的背脊。

老屋还是静，但那份空了二十年的寂静，被这个拥抱和压抑的哭声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知了还在叫。风穿过院子，吹动了晾衣绳上我那件旧褂子。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小海，我的命根子，他回家了。

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