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伯伯是五保户,无配偶无子女,现在六十了但是我不会养他,只是过年过节给他买些肉和油。
伯伯年轻时脾气倔,跟家里人合不来。三十多岁的时候,跟爷爷奶奶吵了一架,搬去了村西头的老土坯房,从此单过。一辈子没娶媳妇,也没抱养孩子,守着几亩薄田,过了大半辈子。
去年春节,我提着两斤五花肉、一壶菜籽油,踩着积雪往村西头走。土坯房还是老样子,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烟囱里没冒烟,看着冷清得很。我推开虚掩的木门,伯伯正坐在炕沿上搓草绳,手里的草秆被他搓得发响,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棉袄领口磨得发亮。
“来了。”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我把东西放在炕边的矮桌上,桌角积着一层灰,上面摆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快过年了,给你送点东西。”我说着,打量了一下屋里,墙角堆着几捆柴火,锅台上放着半盆冷掉的红薯粥,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像样东西。
伯伯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不用总送,我自己能过。”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生硬。
我知道他的脾气,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改。小时候,我总听爷爷奶奶念叨,伯伯年轻时是村里最能干的,种地、盖房样样在行,可就是性格拧巴,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当年跟爷爷奶奶吵架,就因为爷爷想让他娶邻村的姑娘,他不愿意,说“这辈子就想自己过”,吵到最后,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就搬了出来,从此跟家里断了来往,直到爷爷奶奶去世,他都没怎么露面。
“你这房子该修修了,屋顶都漏雪了。”我指着屋顶的破洞说。
“不用,凑活能住。”他拿起一根草秆,又开始搓起来,“政府给五保户发了补贴,够花了。”
我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他也没留我,只是在我走到门口时,突然说:“路上慢点。”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炕沿上,背影佝偻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单。
其实我不是不想管他,只是心里总隔着点什么。小时候,我去村西头找伙伴玩,路过他的土坯房,想进去喊他一声“伯伯”,可他总是关着门,就算开着门,也只是冷冷地瞥我一眼,吓得我赶紧跑开。后来长大了,知道他不容易,可几十年的隔阂,不是说消除就能消除的。我有自己的小家,上有老下有小,压力也大,实在没精力把他接到身边照顾,只能在过年过节时,送点东西,尽一份晚辈的心意。
前阵子村里下大雨,我心里惦记着他的土坯房,下班后特意绕过去看看。远远就看见他正顶着雨,用塑料布盖屋顶,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我赶紧跑过去,帮他一起固定塑料布。“这么大雨,你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弄?”我忍不住说。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有点憨厚:“怕漏得太厉害,屋里的东西都泡了。”
那天我在他屋里待了很久,帮他把漏进来的雨水扫出去,又给他煮了碗面条。他坐在对面,默默地吃着,没说话,可眼神里少了几分生硬,多了点温和。临走时,他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晒干的花生,塞给我说:“自己种的,尝尝。”花生带着阳光的味道,颗粒饱满。
现在每次想起伯伯,我心里就有点复杂。他脾气倔,一辈子孤单,可也凭着自己的力气,安安静静过了大半辈子,从没麻烦过别人。我不会养他,不是不孝顺,而是我们之间的隔阂太深,各自的生活轨迹也早已定型。我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搭把手,过年过节送点东西,让他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
前几天路过村西头,看见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我上次送他的收音机,听得津津有味。看见我,他抬起头,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也朝他挥挥手,心里想着,或许这样就挺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安好,却又彼此牵挂。有些亲情,或许不需要朝夕相处,一点点心意,一句简单的问候,就足够温暖彼此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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