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三个月,与一个试探的拥抱
我和丈夫的冷战持续到第八十七天时,他在深夜悄悄爬进了我的被窝。
我闭着眼,呼吸平稳,假装睡着。但身体知道——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都知道他来了。
他的手
他的手碰到我腰侧时,我僵住了。
不是抗拒,是太久没有触碰后的陌生。三个月来,我们睡在同一张两米宽的床上,中间的空隙像一条无法逾越的河。有时夜里翻身,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背,都会像触电般迅速收回。
现在这只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纹路,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贴着我。
他没有动,只是停在那里,像在试探水温。我也没有动,像一尊被时间风化的石像。黑暗中,我的睫毛轻轻颤动,但眼睛依然闭着。
他的味道
酒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不浓,淡淡的,像是只喝了一小杯。这味道我太熟悉了——十几年了,枕边人的气息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只是这三个月,连这味道都变得陌生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他第一次笨手笨脚地解开我衬衫纽扣时,手指抖得厉害。那时我们刚结婚,租的房子里暖气不好,两人挤在窄小的床上取暖,呵出的白气在黑暗里交融。
那时的酒味是新婚宴上残留的喜庆,洗发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可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现在这味道还在,家却好像丢了。
冷战是怎么开始的
因为什么?
一件小事。小到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
可能是谁忘了交电费,停电的那个晚上我们互相指责;可能是谁把湿毛巾扔在了沙发上,水渍浸湿了靠垫;也可能是某句话的语气不对,某个眼神被误解。
具体内容已经模糊,只记得那种感觉——失望像冷水浇头,从头顶浇到脚底。然后转身,沉默。
第一天,我们还会在厨房错身时说“借过”。
第三天,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第七天,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第三十天,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像习惯了房间里多出的一件家具。
沉默会自己生长。它长出新的隔阂,新的借口,新的距离。我们像两个技艺精湛的泥瓦匠,用沉默一块一块砌墙,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
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变得重了些,热气喷在我后颈。
我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整个胸膛贴住我的背。太近了,近得能听见他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咚,有点乱。
三个月来,我们最近的距离是擦肩而过时带起的空气流动。此刻的触碰陌生又熟悉,皮肤的记忆先于理智苏醒,每一个细胞都认得这拥抱的姿势。
我没动,任由他抱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悄无声息。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委屈,这三个月的委屈像被压实了的雪,此刻突然融化;也许是疲惫,维持一场冷战需要的精力,比吵架多得多;也许只是因为太久没有被这样拥抱。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半年前他出差前那个匆忙的早晨?他一边系领带一边抱了我一下,说“走了”。
还是一年前我父亲去世时,他给的那个长长的、安静的拥抱?
记不清了。日子像磨钝的刀,一点一点削去亲密,只剩下习惯和沉默。
那声叹息
他的手停在我肩头,不再动作。
我们就这样躺着,像两截漂流的浮木终于碰撞在一起,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脑勺,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在我心里砸出一个坑。
我忽然想起,冷战开始前的那次争吵,最后也是以一声叹息结束。他说:“算了,不说了。”然后转身进了书房。那声“算了”里有多少疲惫,多少放弃,我当时没有听出来。
现在这声叹息里,我听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试探,一种犹豫,一种想要靠近又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晨光里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鸟开始叫。
第一声,第二声,稀稀落落的。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
我轻轻转过身,面对着他。
晨光熹微,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脸近在咫尺,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舒展。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我仔细看着,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
我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最终没有触碰。
只是挪了挪身子,让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呼吸交错在一起,他的,我的,分不清了。洗发水的味道,酒的味道,眼泪的味道,还有晨光的味道,混成一种新的、说不清的气味。
天亮以后
他醒来时,我已经在厨房做早餐。
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面包机弹出烤好的吐司。我听见他走出卧室的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我没有回头,继续翻着锅里的蛋。
“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早。”我说,声音平静。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锅里的煎蛋。“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我说,“流心的。”
这是我们三个月来第一次正常的对话。没有火药味,没有刻意的冷淡,就像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他把牛奶倒进杯子,递给我一杯。我们的手指短暂地碰触,又迅速分开。
餐桌上,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照在他手上的婚戒上,照在我无名指上同样的戒指上。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嗯?”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是啊。”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再是筑墙的砖,而是像晨雾,轻薄,透明,随时可能散去。
墙与门
冷战还没结束。
那堵用三个月时间砌起来的墙,不会因为一个夜晚的拥抱就轰然倒塌。我们之间还有太多没说的话,太多没解开的结。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墙还没倒,但门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一点点,照见了灰尘在空气里缓慢浮动,照见了餐桌上两杯并排的牛奶,照见了我们手上同样的戒指。
也许这就够了。
婚姻不是童话,没有永恒的热烈。它更像一条河,有时湍急,有时平缓,有时甚至会结冰。但只要河床还在,只要水源未枯,春天来了,冰总会化的。
我们需要时间,让那些冻结的慢慢融化。需要一个一个清晨,像今天这样普通的清晨,在阳光里一起吃早餐,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需要很多个夜晚,也许还会有试探的拥抱,也许还会有无声的眼泪。
但至少,门开了一条缝。
至少,在第八十七天的深夜,他爬进了我的被窝,而我没有推开。
至少,在这个清晨,我们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着同样的早餐,看着同样的阳光。
这就够了。
足够我们慢慢来,慢慢融化那些冰,慢慢拆掉那堵墙,慢慢找回那条河的流动。
天完全亮了。窗外的鸟叫得欢快起来。
我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我们没有说话,但好像又说了很多。
墙还没倒。
但我们已经找到了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