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住院女婿细心照料,儿子喊忙从未探望,出院当天儿子前来要房

0
分享至

老宅青瓦映孝心

我躺在市一院的病床上,左手腕上的蓝色腕带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的住院号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算上今天,我已经在这里躺了整整120天。窗外的梧桐树从枝繁叶茂到叶落归根,而我那宝贝儿子陈斌,一次都没踏过这病房的门。倒是女婿周明,从救护车把我拉来的那天起,就寸步不离地守着,算下来,竟已是121天。

出院这天,天刚蒙蒙亮,周明就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我的右腿因为脑梗后遗症还不太利索,说话也有些含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一装进那个褪色的帆布包。



“爸,都收拾好了,咱们回家。”周明的声音温和,像清晨的阳光,不刺眼却暖人。他小心翼翼地扶我坐起来,给我套上外套,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一件易碎品。

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亲戚朋友来送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周明推着轮椅,我坐在上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这120天,都是他端茶倒水、擦身喂饭,甚至在我大小便失禁时,也是他毫无怨言地清理。我一个大男人,起初还觉得难为情,可周明总是笑着说:“爸,这有啥,谁还没个老的时候。”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闯了进来。是陈斌。他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捧着一大束包装华丽的红玫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爸!您可算出院了!我这刚谈完生意,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还好赶上了。”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把花塞进我怀里,然后拍了拍周明的肩膀,“辛苦了啊,姐夫。这段时间多亏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那束玫瑰开得正艳,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可我却觉得比病房里的消毒水还冰冷。我张了张嘴,费了好大劲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忙啊?”

陈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嗨,爸,您也知道,我这公司刚起步,正是关键时候。为了我跟菲菲的将来,我不得拼命干嘛。”他口中的菲菲,是他谈了半年的未婚妻,我只在照片上见过,长得挺漂亮,就是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周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轮椅的掌控权让了出来。电梯里的镜面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我枯坐在轮椅上,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周明站在我身后,微微弓着身子,像一棵沉默的大树;而陈斌,意气风发地站在最前面,仿佛他才是这场“迎接”的主角。

到了停车场,陈斌拉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车门:“爸,上车!我特意换的新车,空间大,您坐着舒服。”周明费力地把我扶进后座,陈斌则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生怕他的西装沾到一点灰尘。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陈斌从后视镜里看着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爸,您出院了,我这心里也踏实多了。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闭着眼睛,没应声。

“我跟菲菲打算下个月结婚,她家里要求必须有套婚房。您也知道,现在城里的房价这么高,我那点积蓄根本不够。”陈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您那套老城区的老宅,地段好,面积也大,不如就过户给我吧?等我结婚后,肯定好好孝敬您,给您留一间最好的朝南的屋子。”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轻微轰鸣。我慢慢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儿子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胸口一阵憋闷,熟悉的疼痛感又涌了上来。

那套老宅,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青瓦白墙,雕梁画栋,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还是我小时候亲手栽的。那里承载着我一辈子的回忆,是陈家的根。

“周明,停车。”我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打了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陈斌不解地回头:“爸,还没到家呢,停什么车?”

我没有理他,对周明说:“扶我下去,我们打车回家。”

陈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恼怒:“爸!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车不坐,非要去打车?您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难堪?”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的时候,你在哪儿?周明一勺一勺给我喂饭,半夜起来给我擦身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你开着新车,穿着新衣,来跟我要房子,还敢说难堪?”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车厢里。陈斌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不是忙吗?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却没了底气。

“为了这个家?”我冷笑一声,牵动了喉咙,忍不住咳嗽起来。周明赶紧从包里拿出水杯,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水,缓了缓气,“你的家,是你跟菲菲的家。我的家,在你妈走的那天,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爸,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是您唯一的儿子啊!”陈斌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儿子?”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陈斌,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120天,你尽过一天做儿子的本分吗?”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周明默默地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我从车里扶出来。秋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我却觉得比车厢里密不透风的空气舒畅多了。

陈斌也跟着下了车,他绕到我面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爸,我知道错了,我给您道歉。但房子的事是两码事,我是您唯一的儿子,这房子不给我给谁?难道给一个外人?”他说着,眼神瞥了一眼旁边的周明。

“外人”这两个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我的心里。周明的脸色白了白,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扶住了我。

我看着陈斌,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真的是那个小时候会拉着我的衣角,把最好吃的糖留给我的儿子吗?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自私自利了?

“陈斌,”我缓缓开口,“这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想要,可以,用你这120天没尽到的孝心来换。”说完,我不再看他,对周明说:“我们走。”

周明扶着我,蹒跚地走向路边。身后传来陈斌愤怒的吼声:“爸!您别后悔!将来您老了,可别求着我养活您!”

我没有回头。后悔?我最后悔的,是年轻时只顾着赚钱,忽略了对他的教育,才让他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路边很难打车,周明扶着我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路边,不停地挥手。“爸,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他回过头,轻声安慰我。

我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已经变形的蓝色腕带,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周明啊,你说人心怎么能这么凉呢?比这塑料腕带还凉。”

周明沉默了片刻,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神真诚:“爸,人心也能比炭火还热。您别光看凉的,多想想热的。”

是啊,我不能只盯着陈斌那颗凉透的心,忘了周明和女儿陈瑶这对暖心的孩子。陈瑶是幼儿园老师,平时工作忙,只能晚上来医院照顾我,白天就全靠周明。他原本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师,为了照顾我,特意请了长假,天天守在医院里。

有一次,我因为脑梗引发了并发症,高烧不退,说胡话。周明守了我一夜,用温水一遍遍给我擦额头、擦身子。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靠在床边打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一刻,我这颗硬了一辈子的心,瞬间就软了。

终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们面前。周明安顿好我,才坐进车里:“师傅,去老城区,槐树巷。”

车子启动,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回家,这个词此刻却让我感到一丝惶恐。那个没有了老伴,又被儿子惦记着房产的家,还能算是家吗?

回到槐树巷,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瓦上,给整条巷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门口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周明用钥匙打开那扇朱红色的院门,“吱呀”一声,仿佛推开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挂着几个熟透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彤彤的籽。墙角的月季花还开着几朵,娇艳欲滴。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坐在轮椅上,环顾着这个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东厢房的屋檐下,那个燕子窝还在;西厢房窗台上的那盆兰花,叶片肥厚油亮,显然被照顾得很好。“瑶瑶天天下班回来浇水、打扫。”周明解释道。我点点头,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正房的屋檐角,有一块青瓦松动了,与周围的瓦片之间有一道细小的缝隙。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了,爸?”周明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神情变化。

“那块瓦,”我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向那个角落,“下面的木椽可能糟了,再过几场雨,雨水渗进去,整个房梁都得受影响。”我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职业本能。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父亲学过木工,后来又在古建筑修缮队干了几十年,对这些老房子的构造了如指掌。周明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脸茫然:“木椽?爸,您说的这些我都不懂。”

我叹了口气:“人老了,房子也老了,都经不起折腾了。”这句话,既是说房子,也是在说我自己。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陈斌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菲菲和她的母亲。她们终究还是追到家里来了。

看到她们三人进来,院子里原本安详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石榴树下的几只麻雀“呼”地一下飞走了。

“叔叔好。”菲菲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在我和轮椅上扫来扫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的母亲则直接得多,一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打量着整个院子,从正房到厢房,从石榴树到月季花,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家,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哎呀,亲家公,您可算出院了。菲菲天天念叨您呢!”未来的丈母娘热情地走上前来,声音尖细,“陈斌也是,工作再忙,也该以您的身体为重。我都批评他好几回了!”她嘴上说着批评,脸上却满是“我女婿有出息”的炫耀。

陈斌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还在为刚才路上的事耿耿于怀。“爸,这是菲菲的妈妈。”他介绍道。我没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副病体,已经让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这些虚伪的客套。

周明搬了张藤椅放在我旁边,让我从轮椅上换过去,能坐得舒服些。丈母娘的目光在周明身上停顿了一下,带着几分轻视:“这位是?”

“他是我姐夫。”陈斌不情不愿地介绍了一句。

“哦,姐夫啊。”丈母娘的语气立刻淡了下来,仿佛“姐夫”这个身份在财产分割上,天生就低人一等。她转过头,继续打量着院子,啧啧称奇:“哎哟,这院子可真不小啊!老城区这地段,现在可是寸土寸金!”

菲菲也附和道:“是啊妈,我早就说了,这院子重新装修一下,改成网红民宿,肯定能赚不少钱。到时候把这些旧家具都扔了,换成现代化的,再弄个小花园,多好。”

“扔了?”我一直半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我的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菲菲被我看得一愣,随即委屈地看向陈斌:“叔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房子太老了,住着不舒服。重新装修一下,也是为了您能住得更舒心。”

“对对对,”丈母娘立刻接过话头,指着东厢房的雕花木窗说,“你看这窗户,还是木头的,又旧又漏风,得换成断桥铝的。还有这地面,都是青砖,太凉了,得铺上地暖。屋顶的青瓦也得换,看着就压抑。”

她像个指挥官一样,在我的院子里指手画脚,每说一句“换”或者“扔”,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们不懂,这院子的“磨砖对缝”是多么讲究的工艺,不懂那窗棂上的雕花有多么精巧的寓意,更不懂这青瓦白墙承载着多少代人的记忆。在她们眼里,这些都是“老旧”“过时”的代名词。

“够了。”我低喝一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我看着陈斌,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这也是你的意思?”

陈斌在丈母娘和菲菲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局促。他躲开我的目光,含糊其辞地说:“爸,菲菲也是为了咱们以后住得舒服。时代在发展,老东西总要被淘汰的。”

老东西总要被淘汰的。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我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情。他说的是房子,又何尝不是我这个老头子?

就在这时,周明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走了过来,稳稳地放在我手边的石桌上。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那股熟悉的香气,却让我在一片冰冷中感到了一丝暖意。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向丈母娘:“亲家,这院子是陈家的,怎么弄,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丈母娘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随即又涨红起来:“亲家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外人?菲菲马上就要嫁给陈斌了,就是这家的女主人!我关心女儿的婚房,有什么不对?”

“女主人?”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谁说的?”

“我说的!”陈斌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一步,挡在菲菲和丈母娘面前,“爸,这院子迟早是我的!菲菲嫁给我,自然就是女主人!您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这房子到底给不给?”

所有的虚伪客套,在“房子”这个词面前,都被撕得粉碎。我看着儿子这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周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周明,你跟我学过几天木工,你说说,这老房子最要紧的是什么?”

周明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那对母女也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只有陈斌,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周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是根基,是榫卯。根基稳了,房子才能立得住;榫卯严丝合缝,结构才牢固。还有规矩,长幼有序,内外有别,这也是老房子的讲究。”

“说得好。”我赞许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陈斌脸上,“你听到了吗?根基,规矩。这院子是我的,我是户主,这就是规矩。你带着外人跑到我的家里,逼着我交出家产,你这是坏了规矩,没了根基!”

“你连做人的基本规矩都不懂,还想要这院子?”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久违的严厉,“陈斌,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院子你就别想!”

我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陈斌和丈母娘的脸上。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秋风都停下了脚步。

丈母娘最先反应过来,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陈斌!你听听你爸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好心来看他,倒成了逼宫了?这婚我看也别结了!连个住的地方都解决不了,以后还指望你能给菲菲什么好日子过?”

“妈!”菲菲急得快哭了,一边拉着她妈,一边求助地看着陈斌。

陈斌彻底被激怒了,他双眼赤红,指着我的鼻子:“爸!您非要把事情做绝吗?为了一个破院子,您连儿子的婚事都不管了?我告诉您,今天您不答应,我就不认您这个爸!”

“好啊。”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分量。

陈斌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会惊慌,会妥协,可他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你……你行!”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爸,你够狠!”

说完,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走。菲菲和她母亲见状,也怨毒地瞪了我一眼,快步跟了出去。“砰”的一声,朱红色的院门被狠狠地甩上,震得屋檐下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院子终于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墙角的月季花,依旧静静地开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爸……”周明担忧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我没事。心里那股最烈的火气过去了,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悲凉。我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着住院时的情景。

刚做完手术的那几天,麻药劲儿过了,刀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绞肉机。我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护士进来换药,问:“家属呢?老爷子想喝水了。”

病房里空无一人。隔壁床的大爷叹了口气,对护士说:“他女婿刚被他女儿换走,估计是回去给老爷子做饭了。”我心里清楚,陈瑶幼儿园有活动,周明是让她赶紧回去,自己留下来守着我。

没过多久,周明就提着保温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汗:“爸,饿了吧?我给您熬了小米粥,放了点红枣,好消化。”他打开保温桶,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小心地送到我嘴边。

我当时心里又气又急,扭过头不肯喝。我气自己不中用,也气陈斌那个不孝子。凭什么让一个女婿来承担这一切?周明也不恼,就把勺子举在那儿,轻声说:“爸,您多少喝点,不吃饭身体扛不住。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骂我两句,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僵持了半天,最终还是张开了嘴。温热的小米粥滑进胃里,暖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那一刻,我差点掉下泪来。

还有一次,我便秘了好几天,肚子胀得像个皮球。医生说再不排便就得灌肠。我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受得了那个?周明看出了我的窘迫,二话不说,戴上一次性手套,兑了温水,一点一点地帮我按摩腹部。

一个多小时,他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最后,他甚至用手帮我把干结的大便抠了出来。整个过程,他没有一丝嫌恶的表情,只是像完成一件普通的工作一样专注。当我终于感到舒畅的那一刻,我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有些木讷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他身上有光。

陈斌说他是外人,可这个“外人”,却做了亲儿子都做不到,甚至不屑于做的事。

我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重新落回到眼前的院子里。“周明啊,”我缓缓睁开眼,“你老丈人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周明摇摇头:“瑶瑶只说您以前在古建筑修缮队干活,后来就退休了。”

“退休……”我自嘲地笑了笑,“也对,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修修补补的活计。”我扶着藤椅的扶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周明赶紧上前搀住我。“扶我去正房看看。”

我拄着拐杖,在周明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正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过往的岁月里。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淡淡的木头和旧书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的陈设几十年没变过,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我妻子生前绣的十字绣。

我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房间西北角的一个木柜上。我走过去,用微微颤抖的手拉开了柜门。柜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工具:各式各样的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每一件工具的木柄,都被岁月和手汗打磨得温润如玉,泛着沉静的光泽。这些,才是我真正的“家当”。

我从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鲁班尺和一个造型古朴的墨斗,递到周明面前:“拿着。”周明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接了过去。“从明天起,”我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你不用去上班了。你留在这里,我教你点东西。”

“教我?”周明一脸困惑,“爸,教我什么?”

我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满柜的工具,一字一顿地说:“教你,如何给这个家,真正的‘正梁’。”

周明拿着鲁班尺和墨斗,脸上满是困惑。他一个学设计的,对这些木工工具的了解,仅限于书本上的图片。“爸,我恐怕学不来,我手笨。”他有些窘迫地推辞。

“手笨不怕,心不笨就行。”我摆摆手,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这院子病了,跟我一样,老了,得好好修修。我一个人不行,需要个帮手。”

我的理由合情合理,既是修缮房屋,也是为自己找个伴。周明看着我苍老而坚决的脸,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爸,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第二天,我没让他干重活,只是让他搬了张梯子,到我昨天指出的屋檐角下。“你上去,把那块松动的青瓦拿下来,小心点,别碰坏了其他的瓦。”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像个指挥家。

周明有些恐高,战战兢兢地爬上梯子。他按照我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块青瓦:“爸,拿下来了。”

“好,你看看瓦片下面的木椽,是不是颜色发黑,有点糟了?”我问道。

周明凑近看了看,用手摸了摸:“是,爸!木头有点软,一按一个坑!”

“那就是木椽糟朽了。”我心里了然,“你再看看,雨水是不是顺着这里渗进去了?里面的房梁,有没有变色?”

“有!颜色比旁边的深多了!”周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我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房子就像人的身体,小毛病不及时治,迟早会拖成大问题。陈斌和他丈母娘只想着拆了重建,他们根本不知道,老房子的价值,在于“修”,而不是“拆”。

“下来吧。”周明拿着青瓦从梯子上爬下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我接过青瓦,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发出“空空”的声音:“这不是普通的瓦,是‘滴水瓦’,专门用在屋檐边缘,能引导雨水往下流,保护木椽。你看这上面的纹路,是‘缠枝莲’,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烧这种瓦了。”

周明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瓦片。在秋日的阳光下,瓦片呈现出深沉的青灰色,上面的缠枝莲纹路清晰可见,确实和普通的瓦不一样。“这很值钱吗?”他下意识地问。

“不是值钱不值钱的事。”我摇摇头,“这是规矩。什么样的房子,用什么样的瓦,什么样的梁,配什么样的雕花,都有定数。修老房子,不是修东西,是跟古人对话,是传承。”

周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学设计,能理解我话里对传承的敬畏。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正式“教”他。我让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学用工具,而是学“看”。我让他拿着鲁班尺,丈量院子里每一根柱子、每一扇门窗的尺寸。

“爸,东厢房的门,宽三尺三寸,高六尺九寸。西厢房的也是一样。”他汇报着测量结果。

“不对。”我摇头,“你用我给你的鲁班尺再量。”

周明拿起鲁班尺,又量了一遍。鲁班尺上的刻度除了寸、分,还刻着“财、病、离、义、官、劫、害、本”等字样。他对着尺子上的说明,磕磕绊绊地念道:“东厢房的门,宽在‘义’字上,是‘添丁’;高在‘官’字上,是‘兴旺’。”

“这就对了。”我点点头,“这叫‘门光尺’,尺寸都要落在吉利的位置上,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周明的眼睛亮了,在他眼里,这扇门瞬间从一堆木头变成了承载文化密码的符号。

我又让他学“听”。我让他用小木槌,轻轻敲击院子里的每一根木梁、每一根柱子:“实心的,声音沉闷;空了或者被虫蛀了的,声音发飘。”一开始,他听不出区别,但三天后,当他敲到连接正房和西厢房的一根廊柱时,停了下来:“爸,这根柱子的声音不对!”

我点点头,心中有数。那根柱子在十几年前就被白蚁蛀过,我当时用“偷梁换柱”的法子,从内部灌注了药泥和木料,给它续了命。现在看来,药效快要过了。看着周明从一开始的茫然,到现在的略有所得,我心里有了一丝久违的慰藉。

这期间,陈斌没有再来过。女儿陈瑶下班后天天过来,看到周明在我的指导下忙里忙外,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爸,您也别太累了。周明他不懂木工,您别指望他真能帮上什么大忙。”

“我不累。”我看着院子里正在学习用墨斗弹线的周明,笑了笑,“我这是在救命,救房子的命,也救我自己的命。”陈瑶不解地看着我,我没有多解释。

第十天下午,我正在指导周明识别榫卯结构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院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不是陈斌,而是一群穿着工装、扛着铁锤和撬棍的工人。为首的,是菲菲的母亲。

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着报复性的快感,高声喊道:“都看清楚了!就是这院子!今天先把西厢房拆了!出了什么事,我负责!”

工人们闻言,立刻举起铁锤,朝着西厢房那扇雕着“缠枝莲”花纹的木窗砸了下去!“住手!”我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急怒而变得尖利。但已经晚了。

“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声音,那扇历经百年风雨的雕花木窗瞬间四分五裂。精巧的窗棂被砸得粉碎,木屑飞溅一地。我的心,也跟着那扇窗户一起碎了。

那扇窗,是我父亲年轻时亲手雕的,我小时候最喜欢趴在上面看巷子里的热闹。窗棂上每一道温润的包浆,都是陈家几代人时光的沉淀。

周明反应极快,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西厢房门口,对着工人吼道:“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故意毁坏财物!我已经报警了!”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界面。

工人们被他这股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纷纷停下了手,面面相觑。菲菲的母亲却丝毫不惧,她上前一步,指着周明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门女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我告诉你,这院子马上就是我女儿女婿的了!我们想怎么拆就怎么拆!”

她转头对工人们喊道:“别听他的!继续砸!出了事有陈斌担着!他是陈家的独生子!”

“我看谁敢!”我拄着拐杖,在周明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央,挡在了他们和西厢房之间。我的身体还在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脑梗后遗症带来的麻木感似乎都消退了几分。

“这里是我的家!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们今天谁再敢动一砖一瓦,我就躺在这里!从我这把老骨头上面踩过去!”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工人们都是出来挣钱的,一看这架势,都犹豫了。他们不怕房主,但怕惹上人命官司。菲菲的母亲气得脸色发紫:“好你个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陈斌已经去办手续了,这房子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院门口。来人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老花镜,浑身透着儒雅的书卷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摄像器材的年轻人。

“李教授?”周明看到来人,惊讶地叫出了声。

“小周?”李教授也愣了一下,随即扶了扶眼镜,快步走了进来,“我没找错地方吧?我听说,陈长山老先生住在这里?”

“李教授,您是来找我爸的?”周明又惊又喜。李教授是省古建筑研究所的著名专家,国内古建筑保护领域的权威。周明之前做老建筑设计方案时,曾请教过他,对他极为敬佩。

“是啊。”李教授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当看到地上破碎的窗棂时,脸色瞬间变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碎木,痛心疾首地说:“这是……清末民初的‘缠枝莲’雕花窗棂啊!这种榫卯拼接工艺,现在会做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谁干的?这是对历史的犯罪!”

他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惋惜。菲菲的母亲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却还是嘴硬:“什么犯罪?不就是个破窗户吗?我们自己家的东西,想砸就砸,关你什么事?”

李教授猛地站起身,怒视着她:“无知!愚蠢!你知道这院子意味着什么吗?”他没有理会菲菲的母亲,而是转向我,眼神里带着激动和不确定:“请问,您就是陈长山老先生吗?那个曾经主持过古城墙和文庙修缮工程的‘巧手陈’?”

“巧手陈”这个称呼,已经有二十多年没人叫过了。我年轻时在古建筑修缮队,因为一手精湛的榫卯技艺,得了这么个外号。后来单位改制,我就退了下来,守着这院子,再也没碰过那些活计。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李教授却从我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激动地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陈老,真的是您!我找了您好久!我是李建国,当年在您手下做过学徒,您还记得吗?”

李建国?我脑子里搜索了半天,才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当年确实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戴着眼镜,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问这问那。没想到,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也成了大专家。“原来是你。”我点点头。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周明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又看看李教授。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寡言少语的老丈人,竟然是连李教授都要尊称一声“陈老”的传奇人物。那群工人更是面面相觑,手里的铁锤仿佛有千斤重,再也举不起来。

只有菲菲的母亲,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虽然不懂什么“巧手陈”,但“古城墙”“文庙”这些词,她还是听过的。她再蠢也明白,自己今天踢到铁板了。

李教授没有再理会菲菲的母亲,他痛心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对身后的年轻人说:“拍下来!都拍下来!这就是对传统建筑的漠视和破坏!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破碎的窗户和菲菲母亲的脸,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上满是惊慌。“李教授,您这是……”她色厉内荏地问。

“我是省古建筑保护协会的,”李教授义正言辞,“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老城区传统民居现状的纪录片。今天这一幕,非常有代表性。我们会如实记录下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有些人为了利益,是如何破坏我们的文化根脉的!”

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两名警察走进了院子。显然是周明刚才的报警起了作用。“谁报的警?怎么回事?”警察问道。

周明立刻上前,把事情的经过简要说明了一遍。警察听完,又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和李教授提供的证件,脸色严肃起来:“是你组织的?”警察转向菲菲的母亲。

“我……我没有!这是我女婿家!我没犯法!”她尖叫起来。

“是不是你女婿家,要看房本上的名字。就算是,没有经过户主同意,你也不能擅自毁坏财物!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警察的语气不容置疑。

眼看菲菲的母亲就要被带走,菲菲急哭了,拉着匆匆赶来的陈斌的胳膊:“陈斌,快想想法子!不能让我妈被带走啊!”

陈斌喘着粗气跑进来,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整个人都懵了:“妈!这怎么回事?警察怎么来了?”

“陈斌!你可算来了!他们欺负我!”菲菲的母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你爸找人来欺负我们!”

陈斌看着我,又看看一脸严肃的李教授和警察,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他虽然不知道李教授是谁,但也看出来者不善。“爸,有话好好说,您何必把事情闹这么大?”他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责备。

我还没开口,李教授先说话了:“年轻人,你就是陈老的儿子?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父亲和祖宅的?你知道你母亲砸掉的这扇窗,价值多少吗?它的历史价值和工艺价值,比你开的那辆车珍贵得多!”

陈斌愣了:“一扇破窗户,比我的车还贵?你开什么玩笑!”

“孤陋寡闻!”李教授不屑地摇摇头,指着破碎的窗棂,“这种‘攒斗’式窗棂,要用几十块小木料,通过精密的榫卯结构拼接而成,不用一根钉子、一滴胶水,严丝合缝,百年不散。现在这种手艺,全国都没几个人会了。把它砸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这已经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陈斌和菲菲母女都听傻了。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眼中“老旧过时”的东西,竟是无价之宝。警察走过来,对菲菲的母亲说:“这位女士,你涉嫌故意毁坏他人财物,且数额较大,请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我不去!”她尖叫着,目光看向陈斌。陈斌急得满头大汗,他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我,这个他一直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父亲。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爸!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跟警察说说,跟这位教授说说,这都是误会!您饶了我妈这一回吧!她要是被抓了,我跟菲菲的婚事就黄了!”他声泪俱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这一跪,不是为了忏悔他的不孝,而是为了他的婚事,为了他的面子。我看着跪在脚下的儿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哀莫大于心死,当心已经死了,再大的闹剧,也只是一场笑话。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决定。周明站在我身边,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怕我心软。我缓缓抬起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起来吧。你不是在求我,是在求这院子。”

我转向警察,语气平静:“警察同志,公事公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法律面前,没有家事。”

陈斌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可置信。他没想到,我真的会这么“狠”。最终,菲菲的母亲还是被带走了。虽然因为是初犯,加上我没有坚持追究刑事责任,最后只是被处以行政拘留和高额罚款,但这对于一心想攀高枝的陈斌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他和菲菲的婚事,也因此彻底告吹。

院子恢复了宁静,仿佛那场闹剧只是一场幻梦。只有西厢房那个黑洞洞的窗口,提醒着我们,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复原。

李教授没有立刻离开,他让学生帮忙把院子打扫干净,然后搬了个马扎,坐在我旁边,聊起了过去。从古城墙的修缮,到文庙的斗拱结构,我们聊起了那些只有业内人才懂的“行话”。

“陈老,您还记得当年为了复原文庙的‘十字脊’,我们在工地上泡了一个月吗?”李教授感慨道。

“怎么不记得。当时你小子差点从房梁上摔下来。”我笑了笑,尘封的记忆被打开,心里舒畅了许多。

周明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给我们添茶倒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崇敬和对古建筑的向往。他大概终于明白,我让他学的,不仅仅是木工活,更是一种传承。

临走时,李教授郑重地对我说:“陈老,您这身本事不能埋没了,这院子也不该沉寂下去。我有个请求,我们研究所想聘请您为特聘顾问,不用您坐班,就定期来指导指导。另外,我想把您的院子申请为‘传统民居营造技艺传习所’,您看怎么样?”

“传习所?”我愣住了。

“对!您在这里,就是活教材!这院子,就是最好的教室!我们研究所可以出资,帮您把院子修缮一新。您只需要把您的手艺传下去。您看,小周是个好苗子。”李教授指了指周明。

周明满脸通红,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

我看着周明窘迫的样子,又看看李教授期盼的眼神,心里百感交集。我一辈子都在跟木头打交道,讲究规矩和本分,从未想过什么传承和名分。但李教授的话,却像一颗石子,在我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把手艺传下去……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不太灵便的左手。我还能传吗?我还有多少时间?

“陈老,您不用马上答复我。”李教授看出了我的犹豫,“您好好考虑。这是我的名片,您随时可以找我。”

送走李教授,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周明。“爸,您真的修过古城墙和文庙?”周明的声音里还带着不真实感。

我点点头,走到那堆破碎的窗棂前,蹲下身,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修那些建筑的,也是普通人,也要吃饭,也要生病,也会被儿子气。”

“爸……”周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

“周明啊,”我把碎木递给他,“你看这上面的卯眼,再看看那边的榫头。一阴一阳,一凹一凸,看似对立,却能紧紧咬合,承受千斤之力。这是‘相生相克’,也是‘阴阳调和’。做木工是这个道理,做人也是这个道理。”

我抬起头,看着他:“陈斌只看到了这院子的‘阳’,看到了地段和价值,却看不到它的‘阴’,看不到它的病灶,看不到它背后承载的文化和记忆。”

周明拿着碎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正式教周明修缮老房子。我教他如何识别木料的好坏,如何处理糟朽的木椽,如何用榫卯结构修复破损的构件。周明学得很认真,虽然有时候会笨手笨脚地弄坏工具,但他从不气馁,一遍遍地练习。

陈瑶也加入了进来,她负责采购材料,打理我们的生活。院子里每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冷清。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身体也一天天好转,说话利索了不少,右腿也能慢慢走路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李教授带着一群古建筑专业的学生来到了院子里。当他们看到周明熟练地用刨子刨平木料,精准地拼接榫卯结构时,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陈老,您教得真好!小周现在的手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李教授赞叹道。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看着周明带着学生们讲解窗棂的雕花工艺,看着他们认真记录的样子,我心里充满了欣慰。我知道,我的手艺,终于有了传人;这院子的故事,也终于有人愿意听了。

这天下午,院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陈斌。他瘦了不少,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憔悴和落寞。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慢慢走了进来。

“爸……”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愧疚。

我正在指导周明修复西厢房的窗户,看到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陈斌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爸,我错了。以前是我太自私,太不懂事,忽略了您的感受,还差点毁了咱们家的祖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这是我这几个月打工赚的钱,虽然不多,就当是我给您的补偿,也是给院子的修缮费。”

我没有接信封,只是看着他:“你知道错了?”

“知道了。”陈斌点点头,眼眶红了,“菲菲跟我分手了,妈也因为那件事受了教训。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才明白,钱和房子都不重要,亲情才是最珍贵的。是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这个家。”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现在在一家装修公司做学徒,跟着师傅学手艺。我想好好干活,重新做人。爸,您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儿子,虽然伤透了我的心,但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机会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争取的。这院子还需要人修,你要是真心想改,就留下来帮忙吧。”

陈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用力点点头:“谢谢爸!我一定好好干!”

接下来的日子,陈斌真的变了。他每天早早地来到院子里,跟着周明一起干活,不怕苦不怕累。他虚心请教,认真学习,慢慢地也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木工技艺。有时候,我会看着他和周明一起抬木料、修房梁,恍惚间觉得,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半年后,院子的修缮工程终于完工了。青瓦白墙,雕梁画栋,恢复了往日的风貌。西厢房的窗户,在周明和陈斌的合力修复下,虽然不如原来的完美,却也透着一股新生的气息。

李教授带着专家组来验收,看到焕然一新的院子,连连赞叹:“陈老,这院子修得太好了!完全保留了传统风貌,是传统民居修缮的典范!”

他当场宣布,正式将我的院子列为“传统民居营造技艺传习所”,并为院子举行了挂牌仪式。那天,很多媒体都来了,纷纷报道这个藏在老城区里的“活化石”。

挂牌仪式结束后,院子里恢复了宁静。陈斌端着一杯茶,走到我面前:“爸,谢谢您。是您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传承。”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枝繁叶茂的石榴树,笑了:“这院子,不仅是陈家的根,也是咱们民族的根。守住它,就是守住了一份念想,一份传承。”

周明和陈瑶也走了过来,一家人围坐在石榴树下,有说有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惬意。我知道,未来的日子里,这个院子还会经历风雨,但只要人心不散,传承不断,它就永远不会倒下。

而那些关于孝心、关于传承、关于家庭的故事,也会像院子里的石榴树一样,在岁月的滋养下,结出累累硕果,代代相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老外看不下去了!吐槽国产手机抄袭iPhone:为了像苹果 3个摄像头里有1个是假的

老外看不下去了!吐槽国产手机抄袭iPhone:为了像苹果 3个摄像头里有1个是假的

快科技
2026-02-01 11:55:44
上赛季还在中超首发29场,博主:梅州客家28岁门将郭全博退役

上赛季还在中超首发29场,博主:梅州客家28岁门将郭全博退役

懂球帝
2026-02-02 12:10:09
大S一家没说谎,主动放弃遗产,面相全变的具俊晔,证实她们的话

大S一家没说谎,主动放弃遗产,面相全变的具俊晔,证实她们的话

银河史记
2026-01-31 16:06:46
唐嫣彭冠英官宣后,恶心的一幕出现了,婚变传闻终于真相大白

唐嫣彭冠英官宣后,恶心的一幕出现了,婚变传闻终于真相大白

艳姐的搞笑视频
2026-01-16 13:24:42
万亿央企蛀虫终于揪出来了!离职七年难逃法网,25年腐化史现真容

万亿央企蛀虫终于揪出来了!离职七年难逃法网,25年腐化史现真容

墨兰史书
2026-01-06 11:30:03
乔治被禁赛25场,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但有3点你一定要知道!

乔治被禁赛25场,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但有3点你一定要知道!

田先生篮球
2026-02-01 10:12:42
有哪些说话给人下套的例子?网友:偏僻叫不到代驾,都给安排明白

有哪些说话给人下套的例子?网友:偏僻叫不到代驾,都给安排明白

夜深爱杂谈
2026-01-21 20:01:54
中日一旦爆发战争,一天拿下日本现实吗?打一年都难,想压住都难

中日一旦爆发战争,一天拿下日本现实吗?打一年都难,想压住都难

我心纵横天地间
2026-02-01 13:30:11
贪财好色、薄情寡义、直播哭穷,近期这4位老戏骨翻车理由太离谱

贪财好色、薄情寡义、直播哭穷,近期这4位老戏骨翻车理由太离谱

说历史的老牢
2026-01-05 15:07:58
侯宝林用相声逗得毛主席哈哈大笑,主席大赞:侯先生,再来一个

侯宝林用相声逗得毛主席哈哈大笑,主席大赞:侯先生,再来一个

历史龙元阁
2026-02-01 11:50:13
卡拉格:足球没有离开卡塞米罗,他和之前判若两人

卡拉格:足球没有离开卡塞米罗,他和之前判若两人

懂球帝
2026-02-02 12:54:30
阿伦生涯之夜!29分钟轰40+17连刷新高 完爆克林根骑士官方晒海报

阿伦生涯之夜!29分钟轰40+17连刷新高 完爆克林根骑士官方晒海报

颜小白的篮球梦
2026-02-02 12:19:43
3度迁徙!张本智和官宣迁居德国,日本队措手不及,妹妹会跟风吗

3度迁徙!张本智和官宣迁居德国,日本队措手不及,妹妹会跟风吗

卿子书
2026-02-01 14:59:33
410次开房记录流出:央企“女老虎”陶荔芳,背后还有多少同伙

410次开房记录流出:央企“女老虎”陶荔芳,背后还有多少同伙

深度报
2025-12-14 22:36:54
捷克掌控4大顶端技术,就连美国也甘拜下风,这几项你都知道吗?

捷克掌控4大顶端技术,就连美国也甘拜下风,这几项你都知道吗?

史海孤雁
2026-01-29 16:26:13
为什么要得饶人处且饶人?网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为什么要得饶人处且饶人?网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夜深爱杂谈
2026-01-29 17:46:11
泰伦卢: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全明星替补都是垃圾!

泰伦卢: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全明星替补都是垃圾!

贵圈真乱
2026-02-02 12:07:36
回顾探花大神:害人害己,多位女主被亲戚认出当场“社死”

回顾探花大神:害人害己,多位女主被亲戚认出当场“社死”

就一点
2025-10-09 12:19:42
女护士处理男患者隐私部位,会感觉难为情吗?美女护士说出大实话

女护士处理男患者隐私部位,会感觉难为情吗?美女护士说出大实话

第7情感
2025-09-17 12:12:15
特朗普重兵包围伊朗,普京通告全球:敢动就出手!中方也有所动作

特朗普重兵包围伊朗,普京通告全球:敢动就出手!中方也有所动作

芳芳历史烩
2026-01-28 19:19:02
2026-02-02 14:15:00
三农老历
三农老历
热爱农业种植、养殖、农民创业小故事以及分享真实农村生活
2271文章数 11943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耳石症分类型,症状大不同

头条要闻

外媒:伊朗正处于最弱时期 是推翻现有政权的最佳时机

头条要闻

外媒:伊朗正处于最弱时期 是推翻现有政权的最佳时机

体育要闻

澳网男单决赛,属于阿尔卡拉斯的加冕仪式

娱乐要闻

周杰伦带王俊凯陈奕迅聚餐 畅聊音乐

财经要闻

国六货车被迫"换头" 每次收费超200元

科技要闻

元宝发10亿红包,阿里千问:我跟30亿

汽车要闻

雷克萨斯LC500将于今年底停产 "最美雷克萨斯"谢幕

态度原创

健康
亲子
教育
艺术
房产

耳石症分类型,症状大不同

亲子要闻

“妊娠”竟然不读rèn chén,正确读音是什么?你知道吗?

教育要闻

这篇小学生的作文《我的爸爸》,真实了多少中年老父亲

艺术要闻

马斯克花5万买的折叠屋,是预制住宅的未来吗?

房产要闻

狂卖1548亿后,海南又上演疯狂抢地!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