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笔财政账 半部罗马史

在大多数历史书中，古罗马的形象都是与军团的金鹰旗、宏伟的大理石建筑和元老院里的权谋斗争联系在一起的。然而，在这些看得见的辉煌与血泪背后，还有一条看不见的脉络，那就是财政的兴衰。

以货币为切入口解读经济、政治的发展，是新近出版的《漫画货币史》一书最大的特点。而古罗马的崛起、辉煌与衰落，正是其中细节相当丰满的一个章节——从台伯河边的一个小村庄到横跨欧亚非的巨无霸，再到最终湮没于历史中，在古罗马的背后，金属钱币始终叮当作响。甚至可以说，读懂了这个关于金钱的故事，就读懂了半部罗马史。

崛起的引擎

大多数史学家都认同，古罗马的货币体系很大程度上借鉴了古希腊的货币体系。古罗马历史上3位最著名的执政官——凯撒、克拉苏和庞培，在成为君主之前，都是成功的商人。但与古希腊不同，古罗马的黄金储备太少了，所以在早期的日常交易中，人们大多使用“阿司”——一种由青铜或铜制成的小硬币。

真正推动贵金属进入流通系统的是军队的扩张脚步。

最初，战争的成本并不太高，军人们自备装备为国征战。但随着版图越来越大，征途越来越远，军饷、后勤等的开销成了一笔不可忽视的政府额外开支。面对这笔天文数字，古罗马人很快找到了解决方法，“让战争自己养活自己”。

最经典的例子莫过于发生于公元前58年至公元前51年的“凯撒高卢战争”。这场征战不仅为凯撒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军事声誉，也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据史料记载，凯撒的军团洗劫了一个又一个凯尔特部落，掠夺了“堆积如山的黄金、白银和艺术品”，还做起了奴隶贸易的买卖。

用来自高卢的“战利品”，凯撒做了一系列至关重要的事情：首先，他慷慨地赏赐士兵，以确保军队的忠诚。其次，他将大笔金钱送回罗马，用于公共事业。他兴建宏大的广场、神庙，举办极尽奢华的角斗表演和公众宴会，这些都为他赢得了罗马平民阶层的狂热支持。最后，他用金钱笼络关键政治盟友，贿赂元老院议员，构建起自己的政治网络。

高卢的黄金，成了撬动罗马共和国的杠杆。正是这笔钱，让凯撒在后来的内战中战胜了强大的对手庞培，为自己“终身独裁官”的地位铺平了道路。

这就是罗马崛起模式的缩影：通过征战获取巨额资金，再用这笔资金巩固自身的政治权力，并准备下一场征战。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金钱是其核心燃料。

与版图的扩张类似，古罗马货币体系也走上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随着古罗马实力的强化，古罗马货币的信誉也越来越好，很快成为地中海世界的“硬通货”。罗马士兵可以在埃及用第纳里斯（古罗马货币）买面包，在叙利亚支付住宿费。统一的货币极大降低了交易成本，促进了贸易，使财富和资源能够高效流动。至此，帝国的经济与货币紧紧捆绑在一起。

兴盛的支柱

从被后世尊为“奥古斯都”的屋大维建立帝国（公元前27年），到马可·奥勒留统治末期（公元180年前后），通常被史学家称为“帕克斯罗玛纳时期”，又称“罗马和平时期”。在这大约200年的时间里，由于战事减少，掠夺不再是主要收入来源，税收和贸易成为帝国的经济命脉。从西班牙的金矿、埃及的粮仓，到东方行省的贸易税收，财富从四面八方涌入古罗马。当权者用这些钱修建了遍布帝国的公路网、高架渠、港口和公共建筑。这些基础设施又进一步刺激了经济，带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时代。

但隐患也就此埋下：这套体系的运转需要建立在持续的经济增长和可控的财政支出基础上，而这一切有赖于当权者的财务管理能力，而非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一旦继任的当权者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衰败的挽歌

历史学家通常认为，转折点发生在公元3世纪。

当时，古罗马已经陷入了奢靡的陷阱。人们沉溺于免费的粮食供应和娱乐项目，加上军费开支居高不下，整个财政体系已经不堪重负。

为应对这一情况，当权者想到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在货币上做手脚”。一方面，新铸造的银币中被掺入了越来越多的铜；另一方面，政府命令人们必须按原来的面值使用——此举不出意外地带来了恶性通货膨胀，并且一膨胀就是1个世纪之久。到4世纪初，古罗马的物价已经较半个世纪前上涨了20倍。最终，人们失去了对货币的信任，商品经济大幅倒退，甚至不得不退回到以物易物的状态，曾经繁华的帝国变得千疮百孔。

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蛮族入侵常常被看作西罗马帝国灭亡的直接原因。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其经济先于军事和政治崩溃了。从凯撒用高卢的黄金铺就权力之路，到后来的皇帝们用掺铜的银币欺骗自己的国家，整个古罗马的历史实际上都在阐述一个道理：一个国家，无论军力多么强大、文化多么辉煌，若不能妥善管理财富，建立健康、公平的经济体系，其繁荣终将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陈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