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的寿宴顺顺当当过去了。
可府里气氛依旧沉沉的。
老爷依旧没有送走别院那位主儿,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晚。
夫人的脾气越发阴晴。
时而对着窗垂泪,时而又掐碎新送来的一盆水仙花。
这天黄昏,忽然落了雨。
老爷从外头回来,衣裳溅了不少泥点子,脸色晦暗,径直去了书房。
正房里,夫人对着满桌纹丝未动的菜肴,眼圈又红了。
她摆了摆手,让人都撤下去。
没胃口,都拿下去吧。
我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碗碟,自己留下,替她换了盏热茶。
窗外雨声潺潺,夫人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涟芸,你说,他心里是不是彻底厌弃我了?
我柔声道:夫人多虑了,老爷只是外头事忙。
她松开我,嗤笑一声,带着无尽苍凉。
什么事忙到连回来瞧一眼的工夫都没有?不过是不想见我罢了。
都是那个贱人,才让我跟夫君生了嫌隙。
这些话,我已听了无数遍。
我沉默地站着,等她这一阵情绪过去。
雨越下越大了,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老爷身边常跟着的小厮福安。
什么事?嬷嬷出去问。
福安压着嗓子,但雨声太大,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老爷…烫着了…药。
嬷嬷脸色一变,忙进来回禀。
夫人从榻上惊起:烫着了?怎么烫着的?严不严重?
说是衙司里的人毛手毛脚,点灯时蜡油浇在了老爷手背上。
夫人慌得就要下榻:快,快拿最好的药膏子!我去看看!
王嬷嬷忙拦住:夫人!外头雨大,您身子才好些,仔细再受了凉!让涟芸把药送过去就是了。
夫人的眼神倏然扫过我,蹙着眉。
不行!老爷伤着了,我怎能不去?
嬷嬷,快给我拿斗篷!涟芸,速速将药备好!
一行人匆匆冒雨前行。
夫人裹着厚重的斗篷,大半身子仍被飘雨打湿。
她却浑不在意,只不断催促。
琉璃灯在风雨中摇曳,照亮她满是亢奋的脸。
书房外,夫人径直推门进去。
老爷坐在书案后,左手手背上已起了几个水泡。
夫人一见,眼圈瞬间又红了,扑到跟前:老爷!
怎的这么不小心!疼不疼?快,让我看看!
05
老爷被碰到伤口,眉头蹙得更紧,眼见夫人担忧,还是忍了下来。
好了,一点小伤而已。
这还叫小伤?都起泡了!
夫人从我手里夺过药盒,剜了一指尖,手下带着几分凌乱。
您说您,身边也没个妥帖人伺候,这些毛手毛脚的小厮哪里中用?
老爷由着她弄,没说话,唇线抿得死紧。
夫人涂好了药,却不肯松开老爷的手,声音越发幽怨。
您伤着了,还不是只有我这儿着急上火,立时三刻就赶过来?
她那儿,可有这样好的金疮药?怕是只知道缠着您要东要西吧?
这话里的酸意和挑拨,太过直白。
老爷原本只是忍耐着,此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耐烦地抽回手。
够了!我还没死,用不着你在这儿哭丧!更用不着你来比较谁好谁歹!
夫人脸色唰地白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比窗外的雨来得还急。
她就那么哆嗦地看着老爷,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一跺脚,转身冲进雨里,连斗篷都忘了拿。
王嬷嬷惊呼一声,慌忙追了出去。
屋内只剩我和老爷。
老爷看着自己手背上抹得乱七八糟的药膏,烦躁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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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干净的棉帕。
在温水中浸湿,拧干。
帕子轻轻落在他没伤着的腕侧。
他眼皮动了一下,睁开条缝,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手也没动。
这便是默许了。我低着头,用帕子轻轻蹭掉多余的药膏。
动作很轻,怕碰疼他,更怕水泡破了。
擦干净了,露出底下的几个水泡。
我挖了新的药膏,用指腹匀开,再慢慢敷上去。
因为俯着身,衣领敞开了点。
颈侧那朵紫莲,有一半露在烛光里。
花瓣的影子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晃。
药抹匀了,我用细棉布松松包好,打了个结。
收拾了帕子和药盒,往后退了一步,福了福身子。
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推开门,外头湿冷的空气扑进来。
背后的目光一直跟着,直到门在我身后合拢。
伺候夫人歇下,已过三更。
她这一夜又是哭又是笑,将那本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揉了又展平。
读到书中郎君为小姐散尽家财、终身不娶时。
她便痴痴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下来。
涟芸,你瞧,夫君他当年,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王嬷嬷在一旁递帕子,温言劝着。
夫人,老爷心里还是有您的,只是您也要…
话没说完,便被夫人打断:你们根本不懂!
你们没真心爱过一个人,怎知这里头的煎熬?他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他说过的…
她像是陷入自己的迷障,反复咀嚼着早已褪色的誓言。
我和王嬷嬷对视一眼,俱是无奈。
说真的,我觉得夫人脑子不太好。
她像是活在一个用情爱诗词糊成的罩子里。
深宅里实实在在的权力银钱,她一概看不清。
她把老爷当成天,当成地,当成她所有悲喜的来源。
却从未想过,这天和地,本不是拿来爱的,而是拿来用的。
为什么非要把男人当成良人或骗子呢?
他就不能只是老爷,是你在这府里需要侍奉好的上峰吗?
伺候他,顺着他。
他从指缝里流露出的权柄、信任、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不比那些眼泪和抓不住的誓言强?
夫人还在抽噎,声音渐渐低下去,大约是哭累了。
我松开夫人的手,将被她泪水浸得皱巴巴的话本子拿开,换上安神的香。
帐幔落下,遮住她憔悴的容颜。
我和王嬷嬷退到稍间值夜。
王嬷嬷年纪大,熬不住,靠在熏笼边打盹。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脑子比喝了浓茶还要清醒。
爱?那太奢侈,也太愚蠢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那种东西。
07
连着好几日,老爷都没回来。
夫人像失了水的花,蔫在榻上。
时哭时怨,茶饭不思。
府里的事,自然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
到了发月钱的日子,果然又出了岔子。
底下几个婆子和胆大的丫鬟聚在账房外头。
上月扣了说补这月,这月又少了三百文,连个账都算不明白吗?
就是啊,夫人房里的月例怎么一分不少?尽苦了我们这些下人了。
王嬷嬷费力解释着:许是账房算错了,等夫人精神好些,定会查清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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