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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聘那日,将军的外室挺着肚子来示威:我怀了将军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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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来了来了!将军府的聘礼队伍到街口了!”

王家的仆妇提着裙子跑进院子,嗓门大得整个西厢都能听见。

我坐在窗前,手里捏着的绣帕已经汗湿了。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姚锦书,十七岁,曾经的四品文官嫡女,如今寄人篱下的没落孤女。

“表小姐还坐着呢?”舅母王氏推门进来,身上那件绛紫色缎子衣裳是新做的,头上的金簪晃晃悠悠,“快些收拾,将军府的人马上就到。你这身衣裳太素了,换我那件水红的去。”

“舅母,这不合规矩。”我轻声说。

“什么规矩不规矩!”王氏嗓门尖利,“今日是你下聘的大日子,穿得喜庆些才是正经!难不成还穿这身月白的,晦气!”

我垂了眼。

水红色的衣裳是表妹王玉娇的,我若穿了,晚上回来定要被她撕扯着脱下来,骂我弄脏了她的好料子。

“锦书就穿这身吧。”我抬起眼,声音还是轻轻的,“将军府是武将世家,不喜太过艳丽的装扮。”

王氏撇撇嘴,到底没再逼我换衣裳。

门外传来脚步声,表妹王玉娇摇着团扇进来,身上穿着那件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头上插了三四支簪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哟,表姐还没换衣裳呢?”她上下打量我,眼里是藏不住的嫉妒,“也是,表姐如今是攀上高枝了,镇北将军府的嫡妻,往后可是要穿金戴银的,自然看不上我这点旧衣裳。”

我没说话。

三年前,父亲和兄长被卷入科举舞弊案。父亲从四品学政被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母亲一病不起,三个月后就去了。舅父王成是我母亲的庶兄,在兵部做个五品的闲职,勉强收留了我。

这三年,我睡在柴房隔壁的厢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打扫庭院,伺候舅母洗漱,给表妹梳头。吃的是剩饭剩菜,穿的是表妹不要的旧衣。

直到三个月前,镇北将军萧凛派人上门提亲。

因为祖父。

祖父曾做过太子太傅,萧凛是他的学生之一。祖父临终前,萧凛在病榻前答应,会照拂姚家后人。如今姚家男丁流放,只剩我一个孤女,他便用婚姻来履行承诺。

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情爱。

这是责任,是报恩。

“发什么呆!”王玉娇用团扇敲了敲桌子,“前厅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要人三请四请?”

我站起身,理了理月白色裙裾。

布料是去年舅母赏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但我浆洗得干净,熨烫得平整。这是我仅存的体面。

前厅里已经摆开了阵仗。

舅父王成穿着官服坐在主位,脸上堆着笑。院子里摆着三十六抬聘礼,红绸扎着,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将军府的管家姓周,五十来岁,一身靛蓝色绸衫,正与舅父寒暄。

见我进来,周管家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姚小姐。”

“管家不必多礼。”我还了半礼。

“将军军务繁忙,今日不得亲至,特命老奴前来下聘。”周管家递上礼单,“这是聘礼单子,请姚小姐过目。”

礼单是洒金红纸,字迹遒劲。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田庄地契……很厚重的一份聘礼,厚重到不像娶一个没落孤女,倒像是娶高门贵女。

“将军有心了。”我说。

“将军说了,姚老太师于他有恩,姚小姐是老太师唯一的血脉,断不能委屈了。”周管家道,“婚期定在三个月后,八月初六,是个好日子。”

三个月。

我捏着礼单的手指微微发白。

“好,好!”王成大笑着,“萧将军重情重义,是锦书的福气!”

王氏在一旁插嘴:“我们养了锦书三年,如今她要出阁了,这心里真是舍不得……”

话没说完,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夫人,门外……门外来了个女子,说是要见姚小姐!”

“什么女子?”王成皱眉。

“她、她说……”丫鬟脸色发白,吞吞吐吐,“她说她怀了将军的骨肉!”

前厅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觉得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在皮肤上。手里的礼单忽然变得滚烫,烫得我几乎拿不住。

“荒唐!”王成拍案而起,“今日是下聘之日,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闹事!赶出去!”

“老爷,赶不得啊!”又一个仆妇跑进来,声音都在抖,“那女子坐着将军府的马车来的,车夫说是将军准许的!她还、她还挺着肚子!”

周管家的脸色变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请她进来吧。”

“锦书!”王氏瞪我。

“既然来了,总是要见见的。”我说。

那女子走进来的时候,前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她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桃红色锦缎衣裙,料子是顶好的云锦,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头发梳成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步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最扎眼的是她的肚子。

小腹微微隆起,约莫有三四个月的身孕了。

她生得极美,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可那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风尘气,看人时眼波流转,不似良家女子。

“民女柳如烟,见过姚小姐。”她盈盈下拜,姿态柔媚。

我没说话。

王成脸色铁青:“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官员府邸!”

柳如烟直起身,一手抚着小腹,声音娇滴滴的:“民女是萧将军的人,住在城西槐花巷。今日听说将军下聘,特来给未来主母请安。”

她特意加重了“主母”两个字。

“你既知我是主母,”我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就该知道规矩。未得传召擅自前来,该当何罪?”

柳如烟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民女知错。只是……民女腹中怀了将军的骨肉,已满三月。将军说,这是他的长子,让民女好生将养。民女想着,将来孩子出生,总要唤您一声母亲,便厚着脸皮来了,想提前拜见主母,全了礼数。”

长子。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满厅的人都看着我。王成和王氏的眼神里有尴尬,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下人们低着头,可我知道他们在偷偷打量我。

周管家的额头渗出汗来。

“姚小姐,这、这事老奴不知情……”他慌忙解释。

“你当然不知情。”柳如烟柔声说,“将军说,这是我和他的私事,不必惊动府里。等孩子生下来,再接我们母子进府。”

她抚着肚子,笑容温婉:“将军还说,虽是庶出,但毕竟是长子,断不会委屈了我们母子。”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疼。

可这疼让我清醒。

“你既有了身孕,”我看着她的眼睛,“将军可曾给你名分?”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僵。

“将军说……说等娶了正妻,再抬我做姨娘。”她说得有些勉强。

“那就是没有名分了。”我点点头,“既无纳妾文书,又无官府备案,你算不得将军府的人。至于这肚子里的孩子——”

我顿了顿,看着她瞬间发白的脸。

“是不是将军的,还两说。”

“你!”柳如烟气得眼眶发红,“姚小姐,你怎能如此污人清白!我虽是出身低微,可也知廉耻!若不是将军的孩子,我何苦来这一趟!”

“是啊锦书,”王氏在一旁阴阳怪气,“话不能这么说。这女子坐着将军府的马车来,总是有些情分的。你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容不下人,往后可怎么掌家?”

王成咳嗽一声:“都少说两句!”

他看向周管家:“周管家,你看这事……”

周管家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通报声:“老夫人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将军府的老夫人,萧凛的母亲,诰命一品夫人。

她怎么会来?

我抬眼看去,一个穿着深青色缎子袄裙的老妇人在丫鬟搀扶下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有皱纹,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见过老夫人。”王成和王氏慌忙行礼。

我也屈膝:“老夫人安好。”

萧老夫人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点点头:“是个齐整孩子。”

她这才转向柳如烟。

柳如烟已经跪下了,声音发颤:“民女柳如烟,见过老夫人。”

萧老夫人没让她起来。

她慢慢走到主位坐下,丫鬟递上茶盏。她接过,掀开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然后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前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你叫柳如烟?”老夫人放下茶盏。

“是、是。”

“槐花巷那个?”

柳如烟身子一颤:“是……”

萧老夫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发冷。

“三个月前,凛儿回京述职,在醉红楼喝醉了酒,是你伺候的,是不是?”

柳如烟脸色煞白。

“醉、醉红楼……”王成瞪大眼睛。

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

“民女……民女原是清倌人,”柳如烟咬牙道,“那夜将军喝醉了,是、是民女伺候的。将军醒来后,怜惜民女,便替民女赎了身,安置在槐花巷……”

“赎身。”萧老夫人点点头,“花了五百两银子,是不是?”

“是……”

“五百两,买你一夜,也买你闭嘴。”萧老夫人的声音陡然转冷,“当时说好了,银货两讫,互不相欠。你怎么今日又找上门来了?”

柳如烟瘫坐在地,眼泪掉下来:“老夫人明鉴!那夜之后,民女、民女就有了身孕……这是将军的骨肉啊!”

“骨肉?”萧老夫人看向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三、三个月……”

“大夫诊过了?”

“诊、诊过了……”

“哪个大夫?”

柳如烟说不出来。

萧老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萧家五代将门,最重规矩。正妻未娶,岂容庶长子出世?”

她转头:“周管家。”

“老奴在。”

“去请张太医来。”

“老夫人!”柳如烟尖叫起来,“您不能——这是将军的骨肉啊!”

“是不是,太医诊了便知。”萧老夫人声音平静,“若真是我萧家血脉,我自会给你个交代。若不是——”

她没说完,可那眼神让柳如烟瘫软在地。

张太医很快就来了。

他是太医院院判,萧老夫人的故交。给柳如烟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萧老夫人问。

张太医收回手,沉吟片刻:“这位娘子……确实有孕,约莫三月余。”

柳如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但是,”张太医话锋一转,“胎象不稳,且脉象虚浮,似有用药之嫌。老夫可否问一句,娘子近日可服过什么汤药?”

柳如烟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没有……”

“那便奇了。”张太医捋了捋胡子,“这脉象,倒像是服了假孕之药才会有的症状。”

“假孕?!”王成失声道。

满厅哗然。

柳如烟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萧老夫人盯着她,一字一句:“假孕之药,服用后脉象如真有孕,腹部亦会微微隆起,可维持三月。三月后药效褪去,若无真孕,便会现出原形。柳氏,你可知欺瞒将军府,该当何罪?”

“不、不是的……”柳如烟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民女没有……这真的是将军的……”

“拖下去。”萧老夫人淡淡道,“关到柴房,等凛儿回来处置。”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架起柳如烟就往外拖。

“老夫人!老夫人饶命啊!是有人指使民女的!是——”

她的嘴被堵上了。

声音渐行渐远。

前厅里死一般寂静。

萧老夫人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她看向我:“吓着了?”

我摇摇头。

其实手在抖,但我用力掐着掌心,不让人看出来。

“没吓着就好。”萧老夫人放下茶盏,“我萧家的媳妇,不能是个遇事就慌的。今日这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回老夫人,此事蹊跷。柳氏若真怀了身孕,不必用假孕药。若用了假孕药,又何必在今日上门挑衅。背后应有指使之人。”

萧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你觉得,是谁指使?”

“锦书不知。”我垂眼,“但此人选在下聘之日发难,意在羞辱姚家,破坏联姻。一石二鸟,其心可诛。”

萧老夫人点点头。

“是个明白孩子。”她说,“今日之事,是我萧家对不住你。聘礼照旧,婚期不变。至于柳氏——你放心,我会给你个交代。”

她站起身,又看我一眼:“三个月后,我萧家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老夫人走了。

带着那些聘礼,和关在柴房里的柳如烟。

前厅里的人渐渐散了。

王氏扯了扯王成的袖子,小声说:“这算怎么回事……那柳氏说的是真是假还没弄明白呢,万一她真怀了……”

“闭嘴!”王成低喝,“萧老夫人都发话了,还能有假?”

他看向我,神色复杂:“锦书,今日你也累了,回房歇着吧。”

我行礼告退。

走出前厅时,听见王氏压低的声音:“哼,摆什么主母架子……还没过门呢,就闹出这种丑事,往后指不定怎么样……”

我没回头。

回到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三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冷眼、嘲讽、欺辱。我以为嫁给萧凛,至少能有个安身之所,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可今日这一幕告诉我,哪怕是将军府嫡妻的位置,也坐不安稳。

柳如烟背后有人。

那人是谁?为什么要在今日发难?是想让萧姚两家结仇,还是单纯要毁了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日起,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

窗外天色渐暗。

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是王玉娇尖利的声音:“哟,表姐还躲屋里呢?今日可真是出尽风头了,未来婆母亲自上门替你撑腰,好大的脸面!”

我没应声。

“不过表姐啊,”她趴在窗户外,声音透着恶意,“那柳氏说的话,未必全是假的。萧将军那样的男人,在外头有个把女人算什么?就算今日这个是假的,保不齐明日又来一个真的。你呀,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地上,慢慢抱住膝盖。

夜色一点一点漫进来,吞没了厢房里最后一点光。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

是丫鬟青禾,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她原是姚家的家生子,姚家败落后,自愿跟着我来王家为奴。

“小姐,”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我接过碗,粥是温的,米粒很少,多是野菜。

“前厅的事,我都听说了。”青禾蹲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小姐,咱们不嫁了好不好?萧家那样的人家,规矩大,是非多,您去了要受多少委屈……”

“不嫁?”我扯了扯嘴角,“不嫁,留在王家,看舅母和表妹的脸色过一辈子?”

青禾不说话了。

“嫁过去,至少是正妻。”我低声说,“有萧老夫人在,明面上没人敢欺我。至于暗地里的手段……”

我端起粥,慢慢喝了一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青禾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小姐,您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

从前我是姚家嫡女,父亲宠着,兄长护着,祖父疼着。学琴棋书画,读诗书礼仪,以为这一生都会安稳顺遂。

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父亲流放前,握着我的手说:“锦书,活下去。姚家就剩你了,你要活下去。”

为了这句话,我在王家忍了三年。

扫庭院,洗衣服,吃剩饭,挨骂受气。我都忍了。

因为要活下去。

“青禾,”我放下碗,“你去帮我办件事。”

“小姐您说。”

“想办法打听打听,那个柳如烟,在醉红楼时都和哪些人来往密切。特别是……有没有和朝中官员有牵扯。”

青禾一愣:“小姐,您是怀疑……”

“今日之事太巧了。”我说,“下聘之日,她一个青楼女子,怎么敢上门挑衅?又怎么恰好在我验明正身前,说出怀孕之事?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可萧老夫人已经把她关起来了……”

“所以更要查。”我看着她,“若是有人要对付我,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我得知道,敌人是谁。”

青禾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姐,您要小心。舅老爷和夫人那边……今日您让王家丢了脸,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王成要借我的婚事攀附萧凛。今日这一出,闹得满城风雨,他的脸面丢尽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王氏就来了。

没带丫鬟,一个人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

“锦书啊,昨儿受惊了吧?”她在床边坐下,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舅母想想就后怕,你说那柳氏,怎么敢做这种事?好在萧老夫人明事理,当场就处置了。”

我没说话。

“不过锦书,”她话锋一转,“有句话舅母得提醒你。萧将军那样的人物,身边有几个女人是常事。你是正妻,要大度,不能善妒。等过了门,早些生下嫡子才是正经。至于那些狐媚子——”

她拍拍我的手背。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男人嘛,都是贪新鲜的,等腻了自然就丢开了。你若闹起来,反倒让人说你没气量。”

我垂下眼:“锦书记住了。”

“记着就好。”王氏满意了,站起身,“还有三个月就出嫁了,嫁衣绣得怎么样了?缺什么针线料子,尽管跟舅母说。咱们王家虽然不富裕,但该给你的嫁妆不会少。”

她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

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青禾直到傍晚才回来,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她关上门,压低声音,“打听到了。柳如烟在醉红楼时,是三皇子府上一个管事的相好。那管事姓赵,专管三皇子府的外务,常去醉红楼吃酒。”

三皇子。

我的心沉了沉。

今上膝下三位皇子。太子体弱,二皇子平庸,三皇子最得圣宠,朝中拥护者众多。萧凛手握兵权,是三皇子极力拉拢的对象。

可萧凛从不站队。

所以,三皇子要毁掉萧姚两家的联姻?

不,不对。

如果只是要破坏联姻,方法多的是。何必用一个青楼女子,演一出这么拙劣的戏?

除非……这戏不是演给我看的。

是演给萧老夫人看的。

演给朝中那些观望的人看的。

“还有,”青禾声音更低了,“奴婢回来时,看见舅老爷去了书房,没多久,一个面生的小厮从后门出去了。奴婢偷偷跟了一段,那小厮……进了三皇子府的角门。”

我攥紧了衣袖。

王成果然和三皇子有牵扯。

所以今日这一出,是王成和柳如烟里应外合?不,王成没那么大本事。他顶多是个传话的,真正布局的,是三皇子府的人。

“小姐,咱们怎么办?”青禾声音发颤,“三皇子……那可是天潢贵胄,咱们惹不起啊。”

我闭上眼。

是啊,惹不起。

姚家败落了,我如今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三皇子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

可是。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任人摆布?凭什么我要做他们权斗的棋子?

“青禾,”我睁开眼,“你怕不怕?”

青禾看着我,咬了咬嘴唇:“小姐不怕,奴婢就不怕。”

“好。”我站起身,“那我们就好好看看,这局棋,到底是谁在跟谁下。”

窗外,雨终于下下来了。

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像无数石子敲打着瓦片。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花草。

柳如烟说,她怀了三个月身孕。

三个月前,萧凛回京述职。

那段时间,朝中发生了一件事——北境守将贪墨军饷案爆发,牵扯出数十名将领。萧凛奉命查案,雷厉风行,斩了三个四品武官,撤了七八个人的职。

其中有一个,姓赵。

是三皇子妃的远房表兄。

所以,这是报复?

还是警告?

雨越下越大。

天色彻底黑透了。

雨下了三天才停。

王家院子里积了水,丫鬟仆妇们忙着清扫,踩得满院子泥泞。我站在西厢屋檐下,看着青禾提着裙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小姐,打听到了。”她喘着气,压低声音,“柳如烟关在将军府的柴房,有两个婆子轮流看着,不准任何人探视。萧老夫人发话,等将军回京亲自审问。”

我点点头:“将军何时回京?”

“说是北境军务紧急,要月底才能回来。”

那就是还有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足够许多人做许多事。

“还有……”青禾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奴婢在醉红楼后巷一个老乞丐那儿买的。他说柳如烟在醉红楼时,常偷偷见一个人,每次都从后门进出。那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缺了半截小指?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炭笔画了个简陋的图案——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老乞丐说,有次那人下马车,风吹起帷帽一角,他看见那人下巴上有颗黑痣,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是富贵人家的。”

我盯着那张纸。

富贵人家,左手缺指,下巴有痣。

这样的人在京城不多,但也不算太少。三皇子府上的管事、门客、家臣……都有可能。

“你做得很好。”我把纸收好,“但别再去了,危险。”

“奴婢不怕。”青禾摇头,“小姐,咱们得知道谁要害您。”

我看着她倔强的脸,心里发酸。

青禾跟我同年,今年也十七。若在寻常人家,该是说亲的年纪了。可为了我,她在王家做最苦最累的活,拿最少的月钱,还要替我四处打探消息。

“青禾,”我握住她的手,“等过了门,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奴婢不嫁!”青禾眼睛红了,“奴婢要跟着小姐,一辈子伺候您。”

我没再劝。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伤人心。

午后,王氏派人来叫我。

前厅里坐着个陌生妇人,四十来岁年纪,穿着宝蓝色团花纹缎子袄,头上戴着金钗玉簪,通身的富贵气。见我进来,她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这就是锦书姑娘吧?果然好模样,好气度。”

王氏在一旁介绍:“这是宫里的李嬷嬷,从前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过的,如今出宫荣养。我特意请来,教你些规矩。”

我屈膝行礼:“见过李嬷嬷。”

李嬷嬷上下打量我,笑容更深了:“姑娘客气。老夫人交代了,萧家是武将世家,规矩不比文官家繁琐,但该懂的礼仪还是要懂。往后你是将军夫人,要掌家理事,要应酬往来,这些都要学。”

她顿了顿:“另外,还有些话,老夫人让我私下嘱咐你。”

王氏识趣地退了出去。

前厅只剩我和李嬷嬷两人。

她敛了笑容,神色严肃起来:“姚小姐,老夫人让我问你一句话——昨日之事,你真不怕?”

我抬起眼:“怕。”

“哦?”

“但怕没用。”我说,“柳氏背后有人要害我,害萧家。我若退缩,正中对方下怀。”

李嬷嬷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她说,“老夫人没看错人。”

她招手让我坐下,压低声音:“柳氏的事,老夫人已经查了些眉目。她用的假孕药,是西域来的‘幻子散’,京城里只有三处能买到。老夫人都派人查了,其中两处,最近三个月都没卖出过这种药。”

“第三处呢?”

“回春堂。”李嬷嬷声音更低了,“东街的回春堂,掌柜姓孙,是太医院孙太医的远房侄子。三天前,回春堂走水,账册全烧了。孙掌柜也失踪了。”

我心里一凛。

“老夫人怀疑,有人灭口?”

“不是怀疑,是肯定。”李嬷嬷道,“柳氏一个青楼女子,从哪里知道幻子散?又从哪里弄来这种禁药?背后必然有人指使。那人怕查到自己头上,所以先下手为强。”

“那柳氏……”

“柳氏现在不能死。”李嬷嬷说,“她是唯一的线索。老夫人已经加派了人手,日夜看守。等将军回京,审出幕后主使,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她看着我:“姚小姐,老夫人让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数。萧家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沉默片刻。

“我不反悔。”

“为何?”李嬷嬷问,“嫁给将军,你可能要面对的不是后宅争斗,而是朝堂倾轧。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因为我没有退路。”我实话实说,“留在王家,我永远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任人拿捏。嫁入萧家,至少有老夫人在,有将军在。至于危险——这世道,哪里没有危险?”

李嬷嬷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教你第一课。”她说,“在萧家,除了老夫人和将军,谁的话都不要全信。尤其是……”

她顿了顿:“尤其是周管家。”

我愣住。

周管家?那个昨日在下聘现场汗流浃背的老管家?

“周管家跟了将军十年,忠心不二。”李嬷嬷缓缓道,“但他的独子在兵部当差,最近刚升了主事。兵部尚书,是三皇子的人。”

我懂了。

不是周管家不忠,是他的软肋被人捏住了。

“老夫人为何还留着他?”

“因为留着他,才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李嬷嬷笑了笑,“姚小姐,你要记住,有时候留一个明面上的敌人,比留一个暗地里的朋友更安全。”

这堂课上了两个时辰。

李嬷嬷教了我许多——萧家的家规,各房各院的人事,京中权贵的关系网,还有朝堂上几股势力的明争暗斗。

她讲得很细,很透。

临走时,她递给我一本册子:“这是老夫人的手书,上面记了些要紧的人和事。你回去仔细看,记熟了,然后烧掉。”

我接过册子,沉甸甸的。

“李嬷嬷,”我送她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老夫人为何……如此信我?”

李嬷嬷回头看我,眼神复杂。

“因为姚老太师。”她轻声说,“老太师临终前,给老夫人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姚家这个孙女,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有急智,能扛事。若萧家将来有难,或可托付。”

我怔在原地。

祖父……

那个总是笑眯眯摸我头,教我读书写字的祖父。他被流放前,我去牢里看他,他只说了一句:“锦书,活下去。”

原来他还为我安排了后路。

“所以,”李嬷嬷拍拍我的手,“别辜负老太师的期望,也别辜负老夫人的信任。”

她走了。

我抱着那本册子回到西厢,关上门,坐在窗下一页页翻看。

册子不厚,但字字千钧。

萧家五代将门,树大根深,但也树敌无数。朝中三股势力——太子党、三皇子党、中立派,萧家属于中立派,只效忠皇帝,不参与党争。

可如今皇帝年迈,储位之争愈演愈烈。三皇子拉拢萧凛不成,便想毁了他。

柳如烟一事,只是开端。

册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北境军饷贪墨案,牵涉三皇子妃母族赵家。赵家怀恨在心,必报复。慎之。”

我合上册子,在灯下烧成灰烬。

窗外的天又阴了。

接下来几天,王家很安静。

王成每日早早出门去兵部点卯,很晚才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王氏不再找我麻烦,甚至让厨房给我加了两个菜。王玉娇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但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动手动脚。

我知道,他们在等。

等将军回京,等这件事的结果。

我也在等。

但我没闲着。

李嬷嬷教我的东西,我白天反复背记,晚上就在纸上默写,写完烧掉。青禾继续偷偷打探消息,带回来的信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

第七天傍晚,青禾带回一个让我意外的消息。

“小姐,陆公子来了。”

我一怔:“哪个陆公子?”

“陆砚之陆公子。”青禾说,“他在前厅等着,说要见您。”

陆砚之。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心口上。

陆家与姚家是世交。陆砚之的祖父是当朝首辅,我祖父是太子太傅,两家往来密切。我和陆砚之青梅竹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

姚家败落前,两家差点定亲。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陆家派人来退亲,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姚家已败,配不上陆家嫡子。陆砚之来找过我一次,被王家门房拦住了,连门都没让进。

再后来,听说他定亲了,对方是户部尚书的千金。

“他来做什么?”我问。

“奴婢不知。”青禾摇头,“但舅老爷亲自作陪,很客气的样子。”

我犹豫了一下。

该不该见?

见了,徒增烦恼。不见……或许他有话要说。

“我去看看。”

前厅里,王成正陪着陆砚之说话。见我进来,陆砚之站起身。

三年不见,他变了许多。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如今多了几分沉稳,几分内敛。穿着月白色锦袍,腰系玉带,依旧是世家公子的气度。

“锦书妹妹。”他轻声唤我。

我屈膝行礼:“陆公子。”

王成在一旁打哈哈:“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厨房的茶点好了没。”说着就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前厅只剩我们两人。

沉默。

尴尬的沉默。

“你……好吗?”陆砚之先开口。

“还好。”我说。

“我听说你要嫁入将军府了。”

“是。”

又是一阵沉默。

陆砚之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锦书,那门亲事……是我对不住你。当时祖父以死相逼,我……”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陆公子不必自责,门当户对,本就是常理。”

“不是的!”他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我不是在意门第!我只是……只是当时太年轻,没能护住你……”

我垂下眼。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陆公子今日来,有事吗?”

陆砚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我听说前几日下聘的事。柳如烟……她的来历,我知道一些。”

我猛地抬眼。

“你知道?”

“醉红楼的幕后东家,是三皇子府的一个管事。”陆砚之压低声音,“柳如烟不是普通的清倌人,她是三皇子妃安插在醉红楼的眼线,专门替她收集朝中官员的私密。”

我的背脊发凉。

“所以这次的事……”

“是三皇子妃的手笔。”陆砚之肯定道,“赵家在北境军饷案中损失惨重,赵侧妃一直想报复萧将军。她选在你下聘当日发难,是想一箭双雕——既羞辱姚家,让萧姚两家结怨,又败坏萧将军的名声,让他在朝中难堪。”

果然。

和我猜的一样。

“陆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我问。

陆砚之苦笑:“锦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便做不成夫妻,也还是兄妹。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还装作不知情。”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柳如烟在醉红楼时的往来记录。我托人从三皇子府一个账房那儿弄来的,上面记着她见过的所有人,收过的所有银钱。”

我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其中有一个名字,让我瞳孔一缩——王成。

舅父的名字,赫然在列。

“三个月前,王成去过醉红楼三次,每次都点名要柳如烟陪酒。”陆砚之的声音很轻,“最后一次,给了她二百两银子。”

我的手在抖。

所以,王成不仅知情,还参与了?

“锦书,”陆砚之看着我,眼神恳切,“萧家这趟浑水太深了,你蹚不起。我……我可以帮你。我认识江南一个富商,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去江南,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我抬起头,看着他。

“陆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说,“但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走了,就永远是个逃兵。”我慢慢叠起那张纸,收进袖中,“因为姚家虽然败了,但骨气还在。因为祖父教我读书时说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陆砚之怔怔地看着我,半晌,苦笑摇头:“你还是这样,看着柔弱,骨子里比谁都倔。”

他站起身:“既然如此,我也不劝了。这张纸你收好,或许有用。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小心王家。王成最近和三皇子府走得很近,他恐怕……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舅父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站在前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袖中的纸沉甸甸的。

回到西厢,我把那张纸拿出来,和之前那张画着缺指手的纸放在一起。

柳如烟,醉红楼,三皇子妃,赵家,王成……

一条线渐渐清晰。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证据。

光有这些猜测和线索不够,我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能钉死幕后黑手的证据。

“小姐,”青禾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方才门房说,有个小厮送来一封信,指名要给您的。”

信?

我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素白纸,没有落款。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简图——将军府后院的布局图,其中一个角落用朱砂圈了出来。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柴房东南角,砖石松动,内有乾坤。戌时三刻,守卫换班,有一炷香空隙。”

没有署名。

我盯着这张图,心跳加快。

送信的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帮我?

“小姐,这会不会是陷阱?”青禾担忧地问。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柳如烟关在将军府柴房,我进不去。但如果有机会接近,或许能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

“可是太危险了!”青禾抓住我的手,“万一被抓住,您就完了!”

“所以不能被抓。”我看着她,“青禾,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戌时三刻。

天已经黑透了。

我换上青禾找来的深蓝色粗布衣裳,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用布巾包住。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丫鬟。

将军府后院的围墙很高。

青禾托着我,费力地爬上墙头。墙内有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墙外。我顺着树枝滑下去,落地时崴了一下脚,疼得我咬紧牙关。

没时间耽搁。

按照图上画的路线,我贴着墙根阴影往前走。将军府很大,亭台楼阁,曲径回廊,若是没这张图,我肯定迷路。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远远就看见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两个婆子坐在门外打盹。戌时三刻是换班时间,果然,没多久就有两个新婆子来接班,双方交接了几句,原来的婆子打着哈欠走了。

新来的婆子也困,一个靠着门框打瞌睡,另一个干脆坐在石阶上,掏出个酒壶喝起来。

一炷香时间。

我屏住呼吸,绕到柴房东南角。墙角的砖石果然有几块松动了,我轻轻搬开,露出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

柴房里黑漆漆的,有股霉味。

借着月光,我看见墙角蜷缩着一个人影。

“柳如烟。”我压低声音。

那人影动了一下,抬起头。是柳如烟,但已经不像那日见到的光鲜模样。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睛红肿。

“谁?”她声音沙哑。

“能救你的人。”

柳如烟愣了愣,忽然扑过来,抓住铁栏杆:“救我!放我出去!我没做错什么,我只是……”

“只是收了别人的钱,演一出戏。”我打断她,“柳如烟,指使你的人是谁?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

她瞪着我,眼神惊恐:“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盯着她的眼睛,“三皇子妃给了你多少钱?五百两?一千两?值得你把命搭进去吗?”

柳如烟浑身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这个,还知道你在醉红楼时,替三皇子妃收集过多少官员的隐私。”我从怀里掏出陆砚之给我的那张纸,展开,隔着栏杆让她看,“这上面的记录,足够你死十次。”

柳如烟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现在,告诉我实话。”我声音放柔了些,“谁指使你的?计划是什么?除了你,还有谁参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

“是……是赵侧妃身边的嬷嬷。”她终于开口,声音像蚊子哼哼,“她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还有一包药,让我在下聘那日去王家,说我怀了将军的孩子。她说……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五百两,安排我离开京城。”

“药是哪来的?”

“回春堂,孙掌柜给的。”

“王成呢?他参与了吗?”

柳如烟迟疑了一下,点头:“王大人……他知道。那日我去王家,是他派人接应的。马车、车夫,都是他安排的。”

果然。

“还有吗?”我问,“除了你,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柳如烟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让我演好这出戏,别的没告诉我。”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

她说的是实话,至少大部分是。

“柳如烟,”我说,“将军月底回京,到时候会审你。如果你实话实说,或许还能有条活路。如果继续嘴硬……”

我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她打了个哆嗦:“我、我说!我一定说!”

我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一声厉喝。

糟了。

被发现了。

我慌忙往后退,想从那个缺口钻出去。可是太晚了,柴房门被推开,灯笼的光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抓住她!”

两个婆子扑过来,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我挣扎着,脸上抹的灰被擦掉了一些。

其中一个婆子举起灯笼,凑近我的脸看了看,忽然脸色大变:“你、你是……”

她认出了我。

另一个婆子也愣住了:“姚小姐?您怎么会……”

“放开她。”

一个冷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像北境寒夜里的星,冷冽,锐利,深不见底。

萧凛。

他回来了。

柴房里静得可怕。

灯笼的光在萧凛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可那股子战场上带回来的杀气,已经让两个婆子抖如筛糠。

“将、将军……”抓着我的婆子松开手,噗通跪下了。

萧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包着头的布巾,脸上的灰,还有因为爬墙而弄脏的手。

“姚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深更半夜,这副打扮,来我府上柴房做什么?”

我屈膝行礼:“见过将军。”

动作有些僵硬,因为崴了的脚还在疼。

萧凛没让我起身,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我,像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一个犯人。

柳如烟在柴房里尖叫起来:“将军!将军饶命!是姚小姐逼我的!是她让我说那些话的!”

我闭了闭眼。

蠢货。

萧凛终于移开视线,看向柳如烟。只是一眼,柳如烟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带她出来。”萧凛说。

两个婆子连滚爬爬地打开柴房门,把柳如烟拖出来。柳如烟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将军,民女冤枉啊……民女只是一时糊涂……”

“堵上她的嘴。”萧凛淡淡道。

立刻有婆子掏出帕子,塞进柳如烟嘴里。

然后萧凛看向我:“姚小姐,请。”

他没有说请去哪里,但我知道,我必须跟着他。

将军府的书房很大,四面都是书架,堆满了兵书和卷宗。正中央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摆着地图、令箭,还有一把未出鞘的剑。

萧凛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

脚踝疼得更厉害了,但我没吭声。

“说吧。”萧凛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为什么夜探将军府?谁给你的胆子?”

我深吸一口气。

“为了查清真相。”

“真相?”萧凛挑眉,“什么真相?”

“柳如烟假孕闹事的真相。”我迎上他的目光,“将军,这件事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您,冲着萧家来的。有人想借这件事,败坏您的名声,破坏萧姚两家的联姻。”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知道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信我一个深闺女子,能想到这些。

“柳如烟是醉红楼的人,醉红楼的幕后东家是三皇子府的管事。”我继续说,“她用的假孕药‘幻子散’,来自回春堂。回春堂三天前走水,账册全毁,掌柜失踪。而回春堂的掌柜,是太医院孙太医的远房侄子。”

萧凛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还有,”我从袖中掏出那两张纸,放在书案上,“这是柳如烟在醉红楼时的往来记录,上面有收受贿赂的明细。这是缺指之人的画像。这两样东西,足够证明背后有人指使。”

萧凛拿起那两张纸,仔细看了看。

书房里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他放下纸,看向我:“这些东西,哪来的?”

“查的。”

“怎么查的?”

“托人查的。”我说得含糊。

萧凛盯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甚至有些冷,但确实是笑。

“姚锦书,”他叫我的全名,“你比你祖父说的,还要厉害。”

我一怔。

“祖父……跟您说过我?”

“说过。”萧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浓黑的夜色里,“太师临终前,我去看他。他说,姚家这个孙女,看着温顺,骨子里有股劲儿。若是男儿身,必能入朝为官,治国安邦。”

我没说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

“他还说,”萧凛转回头,看着我,“若有一日你陷入困境,要我拉你一把。”

我低下头。

眼眶发热,但我忍住了。

“所以,”萧凛敲了敲桌面,“你查到的这些,打算怎么办?”

“交给老夫人,或者交给您。”我说,“但我需要柳如烟的证词,还有王成的证词。”

“王成?”萧凛眼神一冷,“你舅父?”

“是。”我点头,“柳如烟说,那日去王家,是王成安排的马车和车夫。他不仅知情,还参与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萧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像在思考什么。

“姚锦书,”他忽然问,“你想怎么处置王成?”

我想了想:“交给官府,依法处置。”

“依法处置?”萧凛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嘲讽,“勾结外室,陷害将军未婚妻,败坏朝廷命官名声——按律,最多是降职罚俸。而且,他是你舅父,若真把他送官,外人会说你忘恩负义。”

他说的是实话。

这世道,有时候律法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那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萧凛站起身,走到窗边,“有些事,要换个方式解决。”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三皇子想借这件事敲打我,让我知道,不站队的下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王成是颗棋子,柳如烟也是。杀了他们,还会有新的棋子。”

“所以将军打算……”

“将计就计。”萧凛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张缺指之人的画像,“这个人,是三皇子府的一个门客,姓赵,左手缺指,下巴有痣。他专门替三皇子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把画像推到我面前。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看着他。

“将军请说。”

“明天,我会把柳如烟送回王家。”萧凛说,“理由是她污蔑朝廷命官,但念在她有孕在身,不予追究。我会派人散布消息,说这件事已经了结,我不会再追究。”

我懂了。

“将军想引蛇出洞?”

“对。”萧凛点头,“柳如烟这颗棋子废了,赵侧妃一定会再派人灭口。到时候,抓个现行,人赃并获。”

“那王成呢?”

“王成我会处理。”萧凛的眼神冷下来,“兵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三天后,他会因为贪墨军饷被革职查办。”

我沉默。

王成贪墨军饷,恐怕不是萧凛捏造的。以我对这个舅父的了解,他做得出这种事。

“将军,”我抬起头,“我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做。”萧凛看着我,“明天柳如烟送回王家,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准备出嫁,继续做你的姚小姐。”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注意安全。赵侧妃这次失手,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点点头。

“还有,”萧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瓷瓶,递给我,“跌打药,涂在脚踝上。”

我一愣。

他怎么知道我脚崴了?

“你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对。”萧凛淡淡道,“回去好好休息。这半个月,别再到处乱跑。”

我接过瓷瓶,站起身:“多谢将军。”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将军。”

“嗯?”

“您不问我,为什么非要嫁入萧家吗?”

萧凛抬起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你想活下去。”他说,“而且想活得有尊严。”

我怔了怔,然后笑了。

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将军说得对。”

回到王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青禾在厢房里急得团团转,见我回来,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我拍拍她的手,“去打盆热水来。”

热水端来,我脱下鞋袜,脚踝果然肿了。青禾给我涂上萧凛给的药,药膏清凉,很快缓解了疼痛。

“小姐,将军没为难您吧?”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摇头,“他还给了我药。”

青禾瞪大眼睛,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将军他……亲自给的?”

“嗯。”

青禾愣了半天,忽然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奴婢听说萧将军冷面冷心,战场上杀人不眨眼,还以为他会责怪小姐夜闯将军府呢。”

我没说话。

萧凛是冷,但不是无情。

他只是把情义藏得很深,深到几乎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果然派人把柳如烟送回来了。

周管家亲自来的,态度客气,话也说得漂亮:“老夫人说了,柳氏虽然行为不端,但毕竟怀了身孕,将军心善,不予追究。只是从此以后,不准她再踏入将军府半步。”

王成和王氏脸色铁青,却不得不赔着笑脸把柳如烟接进来。

柳如烟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等周管家走了,王成立刻关上门,一巴掌扇在柳如烟脸上。

“贱人!差点害死我!”

柳如烟被打得摔在地上,捂着脸哭。

王氏也冲上去,又掐又骂:“小蹄子!敢来王家撒野!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场面一片混乱。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心里一片平静。

王成打累了,喘着粗气指着柳如烟:“说!是谁指使你的!”

柳如烟只是哭,不说话。

“不说?”王成冷笑,“不说我就把你送去官府!污蔑朝廷命官,够你流放三千里!”

“我说!我说!”柳如烟终于崩溃了,“是赵侧妃!是三皇子府的赵侧妃指使我的!她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安排我离开京城!”

王成脸色大变。

“你胡说什么!”他一把捂住柳如烟的嘴,四下张望,看见我站在院子里,眼神瞬间阴冷下来。

“锦书,”他走过来,脸上堆起笑,“这事……这事是个误会。柳氏她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舅父放心,”我轻声说,“锦书什么都没听见。”

王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快回房休息吧,这里乱糟糟的。”

我转身回房。

关上门的瞬间,听见王成压低声音对王氏说:“看好她,别让她乱说话。我去三皇子府一趟。”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萧凛说得对,蛇要出洞了。

接下来三天,王家异常平静。

王成每天都出去,很晚才回来,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王氏不再找柳如烟麻烦,反而把她关在厢房里,好吃好喝伺候着。王玉娇倒是来找过我几次,话里话外打听那晚将军府的事,被我敷衍过去了。

第三天傍晚,兵部来人了。

一队官兵冲进王家,二话不说就把王成押走了。理由是贪墨军饷,证据确凿。

王氏哭天抢地,王玉娇吓得瘫在地上。王家乱成一团,下人们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刚攀上将军府,舅父就出事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没解释。

也无需解释。

深夜,我正准备睡下,青禾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柳如烟……柳如烟死了!”

我一惊:“怎么回事?”

“中毒!”青禾声音发抖,“晚饭后不久,七窍流血,死在自己屋里!夫人已经报官了!”

我披上外衣,跟着青禾去了厢房。

柳如烟的尸体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嘴角还流着黑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杏仁味——是砒霜。

王氏在一旁哭,王玉娇吓得躲在她身后。京兆府的仵作正在验尸,官差把整个院子都围了起来。

“是她!”王氏忽然指着我,尖叫道,“一定是她!她恨柳氏污蔑她,所以下毒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官差走过来:“姚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挣扎。

京兆府的大牢阴冷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我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有个马桶。

狱卒还算客气,给了我一床薄被。

我坐在稻草上,看着墙上唯一的小窗。月光从铁栏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萧凛说过,要引蛇出洞。柳如烟死了,死在王家,死在我眼皮子底下——这就是最好的诱饵。

果然,天快亮时,牢门开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狱卒。男人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眼睛细长,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姚小姐,”他开口,声音温和,“在下京兆府少尹,姓周。”

我站起身行礼:“周大人。”

“不必多礼。”周少尹摆摆手,“姚小姐,柳氏中毒身亡,现场发现一包砒霜,包砒霜的纸上,有你的指印。王夫人也指证,说你和柳氏有仇,有杀人动机。这些,你可承认?”

“纸上有我的指印?”我问,“大人可否让我看看?”

周少尹示意狱卒拿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证物——一包砒霜,用一张普通的宣纸包着。

我仔细看了看那张纸。

纸是王家常用的宣纸,上面确实有指纹。但那指纹很完整,很清晰,像是有人故意按上去的。

“大人,”我抬头,“这张纸是新的,但柳氏中毒是晚饭后。晚饭前,我在自己房里做绣活,有青禾作证。晚饭时,我和舅母、表妹一起在前厅用饭,有丫鬟仆妇作证。饭后我就回房了,再没出来过。请问,我什么时候有机会,用这张纸包砒霜,又放到柳氏房里?”

周少尹眯起眼。

“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

“是。”我点头,“而且陷害得很仓促,很拙劣。”

“哦?何以见得?”

“第一,砒霜是剧毒,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用纸包会留下痕迹。若真想栽赃,应该用瓷瓶或蜡丸。”我指着那张纸,“第二,这张纸上的指纹太完整了。正常人拿东西,指纹不会这么清晰,除非是有人按着手指,刻意印上去。”

周少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良久,他笑了。

“姚小姐果然聪慧。”他说,“实不相瞒,萧将军已经派人来打过招呼了。这案子,另有隐情。”

我松了口气。

“不过,”周少尹话锋一转,“戏还是要演下去。姚小姐得在这里委屈几天。”

“几天?”

“最多三天。”周少尹压低声音,“将军说,三天之内,必有结果。”

我点点头:“锦书明白。”

周少尹走了。

牢门重新关上。

我在稻草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三天。

那就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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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15:52:32
3天爆4个惊天大瓜,知三当三、偷税漏税、吸毒涉毒,郭晶晶也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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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16:3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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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经济新闻
2026-01-30 03: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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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20:3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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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茶带书
2026-01-30 12: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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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得自难寻
2026-01-31 01:3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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