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文节选自《小说写作入门》
伊北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关于主题
小说不能没有主题。从读者的角度看，小说的主题有时是含混的。因为一部小说会在不同时代、不同境遇的读者不断的接受中，阐发出不同的主题。
从创作者的角度看，写小说是先有主题，再生成整个文本，还是先创作小说，最后才提炼出主题？又或者，主题是在创作过程中慢慢出现的吗？这个问题曾经在创作界引发过讨论。
不少人反对主题先行，认为主题先行的作品普遍生硬，不是从生活的泥土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反而像大棚蔬菜，因为有太多人工干预而缺少回味。事实上，自文学革命以来，不少新文学作品，包括一些大部头的作品，往往是先有主题，再围绕主题搜集材料写成的。
本文配图：电影《编舟记》
其实无论是主题先行还是主题后置，都有可能写出好的小说，关键看怎么处理。哪怕是主题先行，在创作的过程中，主题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有时候，最初设定的主题会在中途产生变化，到完结之后又自然形成了另一个主题。
我的写作经验中，主题先行的情况很少，主要因为主题先行并不好写。命题作文，题目有了，材料却不丰富，还要去找材料，这就很难。
我的小说很多都是从人物出发，从故事核、情感核出发，再生发出整个文本，然后，文本的主题慢慢浮出水面。比如《小敏家》，最开始的故事核是小敏和陈卓的一些情感遭遇，在创作过程中，生发出了“人与人的信任问题”这个主题。再比如《熟年》，最初的创作主题是养老困境，改写后主题变成了中年危机，以及人与时间的关系问题。
所以，无论是主题先行还是主题后置，主题在文本的创作中总是面临各种各样的挑战。当创作者给了人物自由生长的空间时，人物出发，踏平坎坷，最后抵达，主题便悄然生成了。
无论创作者是否意识到或者是否有一个主观设定，小说的创作一定是有主题的，只是在创作时有时候主题还不是那么明确。
好的小说一定是有主题的。成熟的创作者在小说成形之前应该有一个合适的大纲，或者至少有一个腹稿。既然有了想表达的东西，就一定会有一个至少有基本轮廓的主题。
这里的主题和命题作文中的主题不同。命题作文是明确的主题先行，而这里的情况可能更自由一些。在创作之初，主题还没有明确，随着创作的深入，尤其是人物自身的发展，主题会慢慢浮现、生长出来，水落石出。
主题的生长性有时候会超出创作者原来的预期。比如《小敏家》的创作，我最初只是想写一段情感关系，随着写作的推进，才生发出更多复杂的主题。《青春外史》的主题，也是在创作中慢慢找到的。有的时候，小说的主题是在创作完成后才归纳总结出来的。鲁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谈创作经验，“所写的事迹，大抵有一点见过或听到过的缘由，但决不全用这事实，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发开去，到足以几乎完全发表我的意思为止”。这里面的“我的意思”，也许可以理解为小说的主旨、作者的意图，约等于主题。
实际上，一部优秀的小说主题往往是多层次的。可能有一个主要的主题，同时也有多重的副线主题。小说本身是杂糅的、昏黄的、庞大的。好的小说总是带着一种“毛边”的质感，给人以多层次的打量空间。
一部小说的主题，也会在创作完成之后继续生长。因此，从作品完成那一刻开始，作者已经不再拥有对文本的完全解释权。作品作为一个完整体，随着读者和时代的流动，其主题也会不断演变。所以，在作品完成后，创作者其实用不着总是跳出来试图为自己的作品盖棺定论。作品本身就已经形成了自身的体态和能量。小说的主题可以是宏大的，比如关于世界、社会、宇宙；也可以是微小的，比如关于个体的感受和生活的缝隙。但无论怎样，小说的主题最终都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作者对小说的追问，有时也是在创作中的自我追问。主题有时候会出人意料。当你完成了一个故事，通过人物完成了一场叙述和心理的推演后，主题有时是含混而暧昧的，有时又是明确而多样的。
这也是小说创作的乐趣所在。
小说创作像一场模型实验，当你以人之常情对社会、对生活、对世界进行观察，把生命注入其中，以情感驱动叙事时，它最终会形成一个圆融的作品。主题会像特殊的密码，在显影药水的浸泡下逐渐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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