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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东院的门紧闭着。
沈阔走到门前,看着那略显斑驳的门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没有敲门,而是抬起脚,灌注了战场厮杀力道的军靴,狠狠踹在门板上!
“哐当!”
本就并不十分牢固的门扉应声而开,重重撞在院内墙壁上。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院里所有人。阿禾从厢房跑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瞬间红了,扑通跪下:“老爷!您可回来了!”
沈归绾正坐在窗前看书,闻声也是一震。书卷从手中滑落。她站起身,望向门口逆光而立的那道魁伟身影。晨光勾勒出父亲熟悉的轮廓,却比三年前离别时更添沧桑与威严。
“父亲……”她张了张口,声音哽在喉头。三年委屈,两年心死,此刻见到至亲,那强撑的坚硬外壳终于出现裂痕,眼眶倏地红了。
沈阔大步走进来,目光迅速在女儿身上扫过。见她一身素淡,面容苍白消瘦,手上还隐约可见未褪尽的红痕,再一看这院子里冷清寂寥的模样,与他记忆中女儿出嫁时应有的鲜亮温暖天差地别,心中怒火与心疼交织,熊熊燃烧。
他几步上前,握住女儿的肩膀,上下打量,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绾绾,爹回来了。你受委屈了。”
只这一句,沈归绾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她很快抬手擦去,摇了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女儿没事。父亲一路辛苦。”
“没事?”沈阔咬牙,眼中寒光四射,“我沈阔的女儿,在自家府里,被人作践至此,还敢说没事?!”他转身,看向院外闻讯赶来的楚府众人,目光如刀,最后定格在匆匆披衣赶来、脸色惊疑不定的楚怀瑾身上。
12
楚怀瑾确实是匆忙赶来的。昨夜他歇在林望舒处,被这突如其来的踹门巨响和喧哗惊醒,心中又惊又怒。谁人敢在楚府如此放肆?待听清是沈阔回京,直闯东院,他心头便是一沉。
沈阔戍边多年,战功赫赫,圣眷正浓,且是出了名的护短脾气火爆。他早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整了整衣冠,压下惊惶,努力维持着世家子的风度,上前几步,拱手道:“岳父大人何时回京的?小婿有失远迎,还望岳父……”
“谁是你岳父!”沈阔一声暴喝,打断了他,声震屋瓦,“楚怀瑾,你还有脸叫我岳父?!”
楚怀瑾被他吼得脸色一白,后退半步,强自镇定道:“沈将军何出此言?小婿与归绾夫妻之间,纵有些许误会,也是内闱私事,将军如此兴师动众,破门而入,未免有失体统,也不合律法……”
“律法?体统?”沈阔怒极反笑,上前一步,逼视着楚怀瑾,“你跟老夫讲律法体统?那你宠妾灭妻,纵容贱婢欺辱正室,砸毁正室嫁妆,软禁发妻,这合的是哪门子律法?是哪家的体统?!”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压得楚怀瑾几乎喘不过气,额角冷汗涔涔。
“我……我没有……”楚怀瑾还想狡辩。
“没有?”沈阔猛地一指院内略显空旷的厅堂和沈归绾素净的衣着,“我女儿嫁入你楚家时,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十里红妆,满京城谁人不知?如今何在?她手上这伤,又是怎么回事?你楚府的下人,连口热饭都不给我女儿送,这就是你楚家的规矩?!”
楚怀瑾被他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周围下人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
林望舒此刻也赶了过来,躲在楚怀瑾身后,看着威风凛凛煞气腾腾的沈阔,花容失色,紧紧攥着楚怀瑾的衣袖。
沈阔冰冷的目光扫过林望舒,如同看一件死物,让林望舒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好,好得很。”沈阔不再看楚怀瑾,转而向身旁的内侍拱手,“王公公,劳烦您了。”
13
那面白无须的内侍上前一步,神情肃穆,缓缓展开手中那卷明黄帛轴,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响彻院落:
“圣旨到——楚怀瑾、沈氏接旨!”
满院之人,除沈阔及其亲兵外,尽皆面色大变,慌忙跪伏在地。楚怀瑾心头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被林望舒勉强扶着跪下。
沈归绾也在阿禾搀扶下跪倒,心中惊疑不定。圣旨?父亲竟请来了圣旨?
王公公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镇国将军沈阔奏陈,其女沈氏归绾,于归楚氏三载,恪守妇德,温良恭俭,然楚怀瑾宠溺妾室,罔顾纲常,屡有怠慢凌迫之行,甚而毁损嫁妆,幽禁正妻,行止失当,有违人伦,更负皇恩。朕闻之甚憾。夫妻缘尽,义绝恩断,强合无益。今特准沈氏归绾与楚怀瑾和离,归宁本家,一应嫁妆田产,悉数归还沈氏,楚氏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扣留。钦此!”
圣旨念毕,满院死寂。
唯有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和离!陛下亲准的和离!嫁妆全部拿回!
这不仅仅是给沈归绾撑腰,这简直是将楚怀瑾和整个楚家的脸面扒下来,放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宠妾灭妻,闹到御前,由皇帝下旨和离,这在注重名声的清流文官圈子里,简直是奇耻大辱,仕途尽毁的前奏!
楚怀瑾瘫跪在地,面如死灰,浑身冰凉,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陛下怎么会为了沈归绾,下这样一道旨意?沈阔他……他竟然敢!竟然能!
林望舒也惊呆了,怔怔地跪着,忘了哭泣。
王公公合上圣旨,看向沈阔:“沈将军,接旨吧。”
沈阔起身,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洪亮:“臣,沈阔,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14
沈归绾被阿禾扶起,仍有些恍惚。和离?圣旨?就这么……结束了?
她看向父亲。沈阔将圣旨仔细收好,转身走到她面前,目光慈和而坚定:“绾绾,收拾东西,跟爹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此刻听来,竟有种隔世般的温暖与酸楚。
“好。”她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解脱,是新生。
“不行!我不同意!”楚怀瑾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眼赤红,状若疯癫。他不能接受!和离已是耻辱,若再眼睁睁看着沈归绾带着全部嫁妆离开,他楚怀瑾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他扑到沈阔面前,嘶声道:“沈将军!你不能带她走!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陛下……陛下定是听了片面之词……”
“楚大人!”王公公尖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圣旨已下,莫非你想抗旨不遵?”
抗旨的罪名,他担不起。楚怀瑾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沈阔冷冷瞥他一眼,不再理会,对身后亲兵吩咐:“派人去,照着嫁妆单子,一样一样清点,装箱,抬走!少了一件,唯你们是问!”
“是!”亲兵领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这些人动作迅捷,训练有素,根本不给楚府任何人插手的机会。
楚怀瑾看着沈家人如入无人之境,在他的府邸里清点搬运,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他猛地看向沈归绾,那个他曾经不甚在意、如今却似乎要带走他全部尊严的女人。
他冲过去,一把拽住沈归绾的袖角,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绾绾!绾绾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好!是我鬼迷心窍!你看在我们三年夫妻的情分上,你别走!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我只对你好,我把林氏送走!绾绾,求你了……”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温润如玉的探花郎模样。周围的仆从、甚至林望舒,都震惊地看着他这失态的模样。
沈归绾垂眸,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这双手能给她温暖与扶持。如今,只觉得肮脏与可笑。
她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一寸寸抽回。
15
袖角滑脱,如同断开的最后一丝牵绊。
楚怀瑾手中一空,那点微薄的布料摩擦过指尖,留下冰冷的触感。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再抬头,对上沈归绾的眼睛。
那双他曾觉得过于沉静、缺少媚色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里面映着他狼狈不堪的倒影,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厌恶都显得稀薄。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她看着他,如同看着路边的尘埃,街角的泥泞。
然后,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那不是笑,至少不是楚怀瑾记忆中任何一次浅淡或敷衍的笑意。那弧度很轻,很薄,像初冬湖面凝结的第一层脆冰,带着沁骨的寒。
“楚大人,”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击,在这落针可闻的院子里回荡,“请自重。”
楚大人。
三个字,划开了天堑。
不再是“夫君”,不再是“怀瑾”,甚至不是连名带姓的“楚怀瑾”。只是疏离到极致的、官场上的称谓。
楚怀瑾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三个字在不断盘旋、放大,重重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神魂俱裂。
沈归绾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沈阔,脊背挺直如松:“父亲,我们走吧。”
沈阔看着女儿,眼中闪过激赏与痛惜交织的复杂情绪。他的绾绾,终究没有被这吃人的后宅彻底磨去风骨。他大手一挥:“走!”
“等等!”楚怀瑾猛地回过神,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抬走的、原本属于沈归绾的箱笼,看到其中一口紫檀木匣子被不慎碰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抹熟悉的、温润的玉色——那是他祖母在他中探花后赐下的羊脂玉佩,说是给未来长孙的,后来……后来他似乎随手给了林望舒把玩?
怎么会在沈归绾的嫁妆箱子里?是丁,定是林望舒不当心,或是底下人收拾时混了进去!这若是被当嫁妆抬走……
“那玉佩不是……”他脱口而出,指向那匣子。
一名正在搬运的亲兵立刻停步,警惕地看向沈阔。
沈阔眼神一厉,顺着楚怀瑾所指看去,自然也看到了那抹玉色。他冷笑一声,根本不给楚怀瑾解释的机会,声若洪钟,传遍整个院落,甚至门外观望的街坊都听得一清二楚:
“楚怀瑾!圣旨言明,嫁妆悉数归还!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凡是我沈家带来的,今天都必须带走!别说一块玉佩,就是这院子里当初为绾绾铺地的金砖,老子今天也得撬起来带走!”
他踏步上前,气势如虹,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楚府众人,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楚怀瑾脸上,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我——看——谁——敢——拦!”
16
“我看谁敢拦!”
沈阔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裹挟着边关血火淬炼出的杀伐之气,震得院内树梢残叶簌簌落下。那几个原本因楚怀瑾出声而稍有迟疑的沈家亲兵,闻声腰杆挺得更直,动作愈发利落,那口装着玉佩的紫檀木匣被“啪”地合上,稳稳抬走。
楚怀瑾被那气势所慑,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涨红,胸脯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抽了无数个耳光。周围那些下人的目光,此刻落在他身上,似乎都带着隐晦的审视、惊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望瑟缩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为那块可能惹祸的玉佩分辩半句。她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沈归绾那个看起来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父亲,竟有如此可怕的威势。而自己倚仗的夫君,在绝对的权力和武力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沈阔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目光扫过这生活了三载、却只留下冰冷记忆的院落,对沈归绾温声道:“绾绾,可还有什么要紧东西要拿?若是没有,我们这就回家。你母亲还在家里等着。”
沈归绾环顾四周。这屋子里的摆设,大多已按照她的吩咐,将属于沈家的部分清点出来。剩下的,不过是些楚府份例的寻常物件,于她而言,已无丝毫留恋。
“没有了,父亲。”她轻声回答,语气是彻底的释然,“我们回家。”
家。不再是这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而是有父亲、母亲,有真正疼惜她的人的地方。
沈阔点点头,大手一挥:“走!”
沈归绾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看了一眼院中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看了一眼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楚怀瑾,以及他身后那个脸色惨白、再也骄矜不起来的林望舒。
心中一片空茫,却也一片澄澈。
三年困顿,一场大梦。如今,梦该醒了。
她扶着阿禾的手,跟在父亲魁梧的身躯之后,迈出了东院的门槛。步履起初有些虚浮,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坚定。
身后,是楚府的一片死寂与狼藉。身前,是洒满晨光的、通往自由与归家的长街。
沈家的亲兵训练有素,效率极高。不过一个多时辰,所有登记在嫁妆单子上的物品,大至家具屏风,小至首饰玩器,连同沈归绾的随身箱笼,已全部装车完毕。长长的车队从楚府侧门鱼贯而出,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沈阔翻身上马,沈归绾则坐进了沈家派来的、挂着沈家徽记的宽敞马车里。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好奇的目光。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楚府。
沈归绾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辚辚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连这京城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许多。
阿禾坐在她身边,犹自有些不敢相信,小声问:“姑娘,我们……我们真的出来了?”
“出来了。”沈归绾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因为激动而渗出的微湿,“阿禾,以后不必再叫我姑娘了。”
阿禾一怔。
沈归绾望向车窗外愈来愈近的、熟悉的朱雀大街方向,那里有她阔别三载的将军府。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以后,唤我——沈将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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