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云飞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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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那天,我刚过完29岁生日三个月。体检报告上“白细胞异常”的箭头,把我送进了血液科。骨穿针扎进髂骨时,那种钝痛远不及医生口中“白血病”三个字带来的万分之一刺痛。“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号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日夜楔进太阳穴。我不抽烟不喝酒,每周跑步,事业刚有起色,正准备向女友求婚。命运没有答案,只有一纸入院通知书。
化疗是第一道鬼门关。呕吐到只剩胆汁,口腔黏膜全部溃烂,喝口水都像吞玻璃碴。第五天清晨,我在枕头上看到大把脱落的头发,比夜里掉的眼泪还多。女友捧着我的脸说“头发还会长”,可镜子里的骷髅模样让我第一次想到死——也许从窗台跳下去,比这样被一点点拆解要痛快。
摧毁意志的不是疼痛,是尊严的湮灭。血小板低到需要绝对卧床,连上厕所都要人搀扶,像个残废。白细胞清零时,高烧40度,在层流床里发抖,看外面的人影都隔着一层死亡的薄膜。我删光了手机里所有健康时的照片,撕掉了求婚计划书。当一个人连控制自己身体最基本功能的能力都失去时,“未来”就成了最恶毒的词汇。
转机出现在配型成功。全相合的骨髓来自遥远的陌生人。主治医生说:“这是目前根治的最大希望,但移植本身是场更大的冒险,尤其是排异。” 我和家人签下了厚厚的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的医疗费用预估栏写着:押金80万,预计总费用150万以上。
钱,成了活下去的筹码。父母卖掉了老家准备给我结婚的房子,姐姐拿出了全部积蓄,公司同事发起了募捐。那张存着170万的银行卡,像一张通往生死考场、却不知能否返程的船票。
进移植仓那天,我剃光了最后几缕头发,像个等待被格式化的U盘。预处理化疗的剂量是之前的数倍,身体仿佛被扔进岩浆又瞬间冻入冰川。回输造血干细胞时,那袋淡红色的液体缓缓滴入血管,我默默对那个陌生的捐献者说:请把你的生命力,借给我一点。
出仓不是解脱,是另一场炼狱的开始。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在第三周凶猛扑来。最先沦陷的是皮肤,从红斑到水疱再到大面积脱皮,像被活活剥去一层。每天换药时,纱布粘连着溃烂的皮肉被撕下,我咬烂了嘴唇才能不喊出声。接着是肠道,剧烈腹泻每天数十次,便血,肠黏膜几乎全部脱落。最后是肝脏,黄疸指数飙升,全身变成暗黄色。
最绝望的时刻,我蜷缩在病床上,全身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腹泻到虚脱,望着天花板想:这就是“重生”要付出的代价吗?如果所谓的“活”是这样,那当初不如死在化疗里。母亲握着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却只说:“儿子,疼就喊出来,妈在这儿。”
治疗排异的药物进一步抑制免疫,我得了严重的肺部真菌感染,呼吸再度变成奢侈。医疗费以每天数千甚至上万元的速度燃烧。姐姐拿着催款单在走廊尽头哭,回头却笑着对我说:“钱够,你只管挺住。”
转折发生在第98天。腹泻次数开始减少,新生的皮肤像婴儿般粉嫩脆弱,但不再溃烂。黄疸慢慢消退。我能喝下几勺营养粉而不吐出来。主治医生查房时说:“最凶险的急性排异高峰,你们闯过来了。”
出院不是结束。慢性排异、免疫力重建、心理康复是更漫长的路。我带着需要终身服用的抗排异药,带着一身伤病和那颗换了“新骨髓”的身体,回到了人间。170万的花费清单,成了我“重生”的财政碑文。
如今,距离移植已过去三年。我身上还留着排异的痕迹:干燥的角膜需要终生滴人工泪液,皮肤容易色素沉着,免疫力依然低于常人。但我活下来了。我重新工作,和女友结了婚,开始规划有她的未来。
“凭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我依然没有答案。但“为什么活?” 我有了新的理解:活着,不是为了回答命运的刁难,而是为了见证——见证陌生人的造血干细胞在我体内生根,见证家人倾尽所有的守护,见证自己从求死到求生的意志反转,也见证170万背后,那份用金钱、痛苦和爱共同浇筑的、无比脆弱的希望。
白血病没有打败我,排异没有杀死我。这场豪赌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而幸存者的使命,就是带着满身的伤疤和一颗更换过的“心”,去珍惜呼吸的每一秒,去偿还这份昂贵到无法估价的重生。这大概就是命运夺走一切后,被迫塞回我手里的、关于生命最笨重也最真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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