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末年,彭州、汉州一带的官 道上,总能见到个奇怪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得像刚饮过桃花酒,身上那件粗布褐衣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却总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
最让人纳闷的是,不管走路、吃饭还是与人闲谈,他那双枯瘦却筋骨分明的手,总缩在胸口前,像是怀里揣着什么宝贝,又像是怕冷似的不肯伸出来。
久而久之,往来的行旅、市井的百姓都叫他“赵缩手”,至于他的真名实姓,反倒没人说得清了。
有人说他是普州人氏,年轻时本是个读书人,满腹经纶,本该科考求官,光宗耀祖。
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早年间普州乡下有位年过九旬的老者,曾说自己小时候听祖父讲过,村里赵家有个读书郎,天资聪颖,七岁便能作诗,十二岁就通读了四书五经。
那年头兵荒马乱,赵家虽不富裕,却也攒了些碎银,让他去成都府买书,想让他继续深造。
谁曾想,这一去竟成了永别。
那是个暮春时节,少年赵生背着简单的行囊,揣着父母凑的五十两银子,沿着成渝古道往成都赶。
走到资州地界时,天近黄昏,路边有座破败的土地庙,他便想进去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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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见庙里坐着个穿青布道袍的老者,正盘腿打坐,身前摆着一壶清茶,一缕茶香袅袅升起,竟压过了庙里的尘土气息。
“少年人,赶路辛苦,不如喝杯茶解解乏?”老道睁开眼,目光清亮如秋水,看不出半点衰老之态。
赵生本就有些口渴,又见老道气度不凡,便拱手行礼:“多谢道长。晚辈赵生,前往成都买书,路过此地,想借庙中暂歇片刻。”
“买书是为了求功名?”老道给她斟了杯茶,茶汤清澈,入口甘醇。
“自然是想考个功名,也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赵生捧着茶杯,如实答道。他自幼便被父母寄予厚望,读书格外刻苦,心里确实盼着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老道闻言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功名如浮云,富贵似流水。你看这庙外的桃花,开得再艳,不过半月便会凋零;路边的野草,虽无人照料,却能岁岁枯荣。人生在世,究竟什么才是真正该追求的?”
赵生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读书、科考、做官,便是人生的正道。
可看着老道淡然的神情,听着那通透的话语,他心里竟泛起一丝迷茫。
“道长所言,晚辈不甚明白。”他诚恳地说道。
“无妨,”老道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指着天边的晚霞,“你看那云霞,变幻无穷,却无固定形态;你听那风声,来来去去,却无停留之意。天地万物,皆在变化,唯有本心不变。你若有缘,自会明白。”
那天晚上,赵生和老道同宿在土地庙中。
老道给他讲了许多道家修行的道理,说的不是晦涩难懂的经文,而是通俗易懂的人生感悟。
赵生越听越着迷,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之前执着的功名富贵,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赵生醒来时,老道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八个字。
赵生捧着纸条,沉思良久,忽然下定了决心。
他把父母给的银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托付给路过的一位同乡,让他转交家里,自己则背着行囊,踏上了云游之路。他想,既然功名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那便去寻找内心的安宁,去探索老道所说的“本心”。
这一游,便是百年。
绍兴末年,赵缩手已经一百多岁了,可他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走路健步如飞,丝毫没有老态龙钟的样子。
他依旧喜欢往来于彭汉之间,饿了便向村民化缘,渴了便喝路边的山泉,有时村民们好心邀请他回家吃饭,他也不推辞,不管是粗茶淡饭还是山珍海味,不管是一碗米粥还是满桌菜肴,他都吃得干干净净,不浪费一粒粮食。
有人请他喝酒,从一杯到百杯,他来者不拒,酒酣耳热之际,还会哼几句没人听过的小调,神色怡然。
可有时候,他又能一整天不吃不喝,就 坐在树荫下闭目养神,脸色依旧红润,看不出半点饥饿疲惫之态。
村民们都觉得他是个奇人,有人说他会仙术,能辟谷不食;有人说他是得道的高人,已经超脱了凡俗的欲望。每当有人问起这些,赵缩手只是笑而不答,依旧把手缩在胸口前,慢悠悠地往前走。
有一次,赵缩手在彭州一家酒馆喝酒,恰逢几位文人雅士在谈论往事。
其中一人说起文潞公入蜀的旧事,言语间多有含糊,说不清来龙去脉。
赵缩手喝得半醉,闻言忍不住插话:“你说的不对,文潞公入蜀那年,是治平二年,当时蜀地旱灾严重,他到任后便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还重修了都江堰,百姓们都感念他的恩德。”
他说得条理清晰,细节详实,就连文潞公当时的言行举止、官员们的争论细节都一一提及,仿佛亲眼所见一般。酒馆里的人都惊呆了,纷纷围过来追问:“老先生,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您当年见过文潞公?”
赵缩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笑道:“当年我恰好在成都,亲眼见他巡查灾情,亲耳听他与下属议事,这些自然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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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更是惊讶不已,文潞公入蜀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眼前这位老者看起来虽年长,却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年纪。可看他说得真切,又不像是编造的。
过了几天,有人特意找到赵缩手,想再问问文潞公入蜀的更多细节,打算记录下来流传后世。可赵缩手却一脸茫然,摇头道:“文潞公?我不认识啊,你们在说什么?”
那人急道:“老先生,前些天在酒馆里,您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又不记得了?”
“酒馆?我说过这些话?”赵缩手摸了摸下巴,一脸疑惑,“许是我喝醉了胡言乱语吧,你们可别当真。”
众人见状,也只好作罢。有人说他是得道之人,往事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醉时偶尔忆起,醒后便抛诸脑后;也有人说他是故作糊涂,不愿多谈往事。
不管怎样,赵缩手的神秘感又增添了几分。
当时的丞相萧仲秉,素来仰慕有道之人,听说了赵缩手的奇事,便派人把他请到府中。
萧仲秉见他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言谈间透着一股通透豁达,心中十分敬佩,便请画师为他画了一幅肖像,挂在府中供奉。
成都有个叫房伟的文人,颇有才名,看到这幅肖像后,十分感慨,便为画像题写了一段赞语:“养气近术,谈道近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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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褐怀玉,其乐也天。欲去即去,欲住即往。缩手袖间,孰测其故。”
赞语写得颇为精妙,既称赞了赵缩手养气有道、谈禅论道的境界,又 点出了他“被褐怀玉”的隐士风范,最后还对他“缩手袖间”的怪异举动表示好奇。
萧仲秉把赞语拿给赵缩手看,赵缩手看完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房先生说得不全对呀。养气乃是修身之本,怎么能称作‘术’呢?术是投机取巧之事,养气却是顺应本心、涵养心性的功夫,二者截然不同。再者,禅与道本是一体,哪里有什么‘近禅’‘近术’的分别?道是万物之源,禅是悟道之法,本质上都是追求内心的清净与通透。还有,我这双手可不是缩在袖子里,而是缩在胸口前,护住的是本心罢了。”
说罢,他取过笔,在赞语后面续写了几句:“似驴无觜,似牛无角。文殊普贤,摸索不著。”
众人看了,都不解其意。萧仲秉问道:“老先生,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缩手笑道:“我这人身无长物,既没有驴的嘴巴能巧言善辩,也没有牛的犄角能锋芒毕露,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道人。就算是文殊、普贤这样的大菩萨,想要摸索我的踪迹,也未必能找到。因为我心无挂碍,随遇而安,没有固定的形态,也没有执着的念想,自然无处可寻。”
众人听了,无不佩服他的豁达与通透。后来,赵缩手又给自己写了一篇赞语,道:“红尘中白云里,好个道人活计。无事东行西行,有时半醒半醉。相逢大笑高谈,不是胡歌虏沸。除非同道方知,同道世间有几。”
这首赞语写得洒脱自在,道尽了他的人生状态:身处红尘之中,心却如白云般清净无染;闲来无事便四处云游,有时半醒半醉,悠然自得;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便放声大笑、高谈阔论,说的都是悟道之言,而非世俗的闲言碎语。
只是这样的同道中人,世间又能有几个呢?字里行间,既有自在洒脱,也藏着一丝知音难觅的怅然。
绵竹有个叫袁仲举的人,自幼体弱多病,长大后更是缠绵病榻多年,四处求医问药都不见好转。
这年春天,他久病初愈,勉强能下床活动,这天正坐在家门口晒太阳,忽然看见一个白发老者背着行囊从门前经过,正是赵缩手。
袁仲举早就听说过赵缩手的奇名,知道他是个有道之人,连忙起身邀请:“老先生,晚辈袁仲举,久闻您的大名,今日有幸相遇,不如到家中喝杯薄酒,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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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缩手闻言,停下脚步,看了看袁仲举,见他面色苍白,气息虚弱,便点了点头:“也好,叨扰了。”
袁仲举大喜,连忙把赵缩手请进家中,吩咐下人备上好酒好菜。
席间,袁仲举忍不住问道:“老先生,晚辈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多年,虽侥幸痊愈,却总觉得身子骨虚弱不堪,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调养身体?还望老先生指点迷津。”
赵缩手端着酒杯,沉吟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开口唱了一阕词:“我有屋三间,柱用八山。周回四壁海遮阑。万象森罗为斗栱,瓦盖青天无漏。得多年结就因缘,修成功行满三年。降得火龙伏得虎,陆地通仙。”
唱完之后,他放下酒杯,说道:“这是吕洞宾祖师所作的词,你可明白其中之意?”
袁仲举茫然摇头:“晚辈愚钝,不解其意。还请老先生赐教。”
“这词中的‘屋三间’,指的是人的三丹田;‘柱用八山’,是说以八卦为柱,稳固身心;‘周回四壁海遮阑’,是说以大海般的胸怀包容万物,不受外界干扰;‘万象森罗为斗栱’,是说世间万物皆可化为修行的助力。”
赵缩手缓缓解释道,“修行之人,若能潜心修炼,结下因缘,修满功行,便能降伏心中的‘火龙’‘猛虎’——也就是贪、嗔、痴等杂念,最终超凡脱俗,陆地通仙。
你的病,根源不在身体,而在心境。这些年你久病缠身,心中难免焦虑、烦躁,这些负面情绪郁结于心,才导致身体虚弱。若想调养身体,必先调养心境,心无挂碍,身体自然会康健起来。”
袁仲举听了,若有所思:“老先生所言极是,晚辈这些年确实常常焦虑不安,总担心自己的病情。只是心境调养,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啊。”
“无妨,”赵缩手笑了笑,又开口唱了一阕自己所作的词:“损屋一间儿,好与支持。休教风雨等闲欺。觅个带修安稳路,休遣人知。须是著便宜,运转临时。祅知险里却防危。透得玄关归去路,方步云梯。”
这阕词唱得平缓悠扬,却透着一股豁达与通透。袁仲举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焦虑似乎减轻了不少。
赵缩手唱完,端起酒杯,连饮数杯,站起身说道:“词中的意思,你慢慢体会,自有感悟。我该走了。”
袁仲举连忙起身挽留:“老先生不再多坐片刻?”
“不必了,”赵缩手摆了摆手,转身便向外走去,“有缘再会。”
当时萧仲秉正好也在绵竹,听闻赵缩手在此,便赶来与他同行。
见赵缩手匆匆离去,便连忙跟上,走出不远后,忍不住问道:“老先生,您给袁仲举唱的那阕词,还有别的深意吗?我看他面色虽有好转,却依旧带着一丝死气。”
赵缩手慢悠悠地走着,双手依旧缩在胸口前,闻言淡淡说道:“我的词,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透得玄关归去路,方步云梯’,他若能看透生死,放下执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不能,那便是他的归宿了。你看他的‘屋’,早已破败不堪,风雨飘摇,就算勉强支撑,也终究难以长久。”
萧仲秉心中一凛,问道:“您的意思是,袁仲举他……”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赵缩手打断他的话,“万物皆有定数,强求不得。我们能做的,只是顺其自然罢了。”
萧仲秉默然不语,心中却记下了赵缩手的话。
果然,过了十天,便传来了袁仲举去世的消息。
据说袁仲举在听了赵缩手的词后,心境确实平和了许多,这十天里吃得香、睡得稳,去世时也十分安详,没有丝毫痛苦。
袁仲举的家人都说,是赵缩手点化了他,让他得以善终。
转眼到了正月,什邡县有个习俗,每年正月十五都会举办卫真人生日的庙会。
卫真人便是张伯端,道教南宗的创始人,什邡县是他的故乡,因此当地百姓对他十分敬仰,每年的庙会都办得十分隆重,四面八方的道士、信徒都会赶来参加,场面十分热闹。
赵缩手也听说了这个庙会,便打算前往看看。
他来到什邡县时,庙会还没开始,便寄宿在当地百姓谢氏家中。
谢家主人为人热情好客,见赵缩手虽然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便悉心照料,把家里最好的房间让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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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住了没几天,在庙会的前一天晚上,赵缩手忽然对谢家主人说:“多谢你这些天的照料,只是住在你家,于我而言不太方便。能不能把这张床借我用一下?我将要去往别处了。”
谢家主人有些纳闷,问道:“老先生,明天就是卫真人生日的庙会了,如此热闹,您不留下看看再走吗?而且天色已晚,您要去往何处啊?”
“机缘已到,该走了,”赵缩手笑了笑,没有解释太多,“庙会虽热闹,却不是我该停留之地。这张床,借我用一晚便好。”
谢家主人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既然老先生有要事,那我这就把床收拾干净。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不必了,”赵缩手摇了摇头,“你早些休息吧。”
第二天拂晓,天还没亮,谢家主人起来给赵缩手准备早饭,却发现他房间的门开着,人已经不见了。
他心中奇怪,便四处寻找,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赵缩手径直朝着对门的小寺庙走去。
谢家主人连忙跟了过去,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只见赵缩手走进寺庙,找到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屋子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床榻。
他走到床榻前,脱下鞋子,盘腿而坐,双手依旧缩在胸口前,闭上眼睛,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
寺庙里的僧人、早起的香客见了,都觉得有些奇怪,纷纷围过来看。有人认出了他是大名鼎鼎的赵缩手,便小声议论起来:“这不是彭汉一带的赵缩手吗?他怎么会在这里打坐?”
“听说他是有道之人,难道是要在这里修行?”
“你们看他的样子,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可赵缩手始终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微弱。过了一会儿,有个胆子大的僧人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老先生?老先生?”
赵缩手没有回应。
僧人又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手臂,只觉得触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僧人大吃一惊,连忙说道:“不好了!老先生他……他圆寂了!”
众人闻言,都惊呆了,纷纷上前查看,果然发现赵缩手已经没了气息,面色却依旧红润,就像睡着了一样。
此时,庙会已经开始,四面八方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听说赵缩手在寺庙里坐化了,都争先恐后地赶来瞻仰。
一时间,小寺庙里挤满了人,足足有几千人之多。
大家都对这位奇人充满了敬仰,纷纷点燃香火,跪在地上祭拜,希望能得到他的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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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赵缩手的遗体在寺庙里停放了三天。
这三天里,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寺庙里的香火从未断过。
三天后,按照道教的习俗,人们将他的遗体火化。
火化时,天空中飘起了淡淡的祥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久久不散。
火化结束后,人们在灰烬中发现,他的遗骨竟然相互勾连在一起,形成了锁链的形状,晶莹剔透,仿佛玉石一般。
众人见状,无不惊叹,都说这是得道之人才能有的异象,赵缩手一定是修成正果,飞升成仙了。
后来,有人把赵缩手的事迹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人们都说,他一生洒脱自在,不慕名利,不恋红尘,用百年的时光践行着道家的修行之道,最终得以善终,留下了一段千古佳话。
而他“缩手”的怪异举动,也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有人说,他缩手是为了护住本心,不被外界的欲望所干扰;也有人说,他缩手是为了积蓄元气,修炼仙术。
不管真相如何,赵缩手的故事,都让人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不必执着于功名利禄,不必被世俗的欲望所束缚,只要保持内心的清净与通透,顺应本心,随遇而安,便能获得真正的快乐与自在。而这种快乐与自在,远比任何富贵荣华都更加珍贵,也更加长久。
参考《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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