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睿永远忘不了十六岁那年,父亲将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塞进他手里时的眼神。
“娃,咱家祖辈刨土,就盼着出个读书人。”
那是1983年的夏天,武海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像一束光,照进了汉东市浒山县最偏僻的许家沟。母亲连夜缝补的粗布书包里,装着全家省吃俭用三个月才凑齐的学费——二十七块八毛钱。
许多年后,当许睿站在成潍县县委大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他一手打造的新城时,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早已化作手腕上价值六位数的百达翡丽。可每到深夜,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总会在梦境里反复摊开,掌心上静静躺着二十七块八毛钱。
从武海师范毕业后,许睿被分配到浒山县最偏远的青石镇中学教语文。那是一段清贫却踏实的岁月,直到镇党委书记贾正经来学校视察。贾书记握着他的手说:“小许老师文笔好,留在学校可惜了。”
三个月后,许睿调任镇党委办公室文书。贾书记喜欢这个话不多、笔杆子硬的年轻人,去县里开会总带着他。许睿学会了斟酒时酒杯要比领导低三寸,学会了汇报时要把贾书记的“初步设想”说成“高瞻远瞩”,更学会了在适当的时机,接过第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相当于他三个月工资的“润笔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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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规矩。”贾书记拍拍他的肩,“跟着我,有前途。”
许睿的手在颤抖,但脑海中浮现的是父亲佝偻的背。他把信封塞进内衣口袋,布料贴着皮肤,滚烫。
青云路就这样铺开了。副镇长、镇长、邻镇党委书记,每一步都踩着贾书记铺就的台阶,每一个岗位都留下或深或浅的污迹。许睿渐渐明白,在这套体系里,清流活不下去,只能随波逐流,甚至要更浑浊些,才能游得更快。
2005年,许睿调任成潍县县长。赴任前夜,他在汉东市最高档的会所设宴,感谢贾书记多年的“栽培”。彼时贾正经已是市政协副主席,两鬓斑白却依然目光如炬。
“小许啊,”贾正经抿了口茅台,“官做到咱们这份上,就像走钢丝。下面人看你高高在上,其实一阵风就能吹下来。要紧的不是站得多高,而是风来时,有没有人帮你稳住。”
许睿举杯一饮而尽。他明白贾书记的意思——关系网要织得密,利益链要拴得牢。
成潍县成了许睿的王国。他主导的新城建设如火如荼,开发项目如雨后春笋。每个项目背后,都有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网的中心是许睿,网的丝线是权力与金钱的交易。几年间,成潍县GDP翻了两番,许睿的个人资产也翻了几番。
直到那个春日下午,他在汉东市参加教育发展会议,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许睿?”女人声音颤抖。
刘薇薇。武海师范的初恋,那个他曾在图书馆角落里偷偷注视的姑娘。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依稀可见当年的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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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现在是大领导了。”刘薇薇笑容有些局促。她离婚多年,独自带着女儿在汉东市生活,是市一中的语文教师。
旧情如陈酿,开启后便醉人。许睿为刘薇薇在市中心购置了一套公寓,每周总有两天以“市里开会”为由在那里过夜。他开始重温青春的感觉,那些在师范校园里未竟的梦,在柔软的被褥和温存的话语中得到了补偿。
但欲望的闸门一旦开启,洪流便不再可控。
第一次见到岳思思,是在刘薇薇的生日宴上。二十二岁的姑娘,像极了当年的刘薇薇,却多了一份母亲不曾有过的张扬。她刚从艺术学院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谈起许睿主导的城市规划项目,眼里闪着光。
“许叔叔的设计理念真超前。”
许睿看着她青春洋溢的脸,恍惚间回到了武海师范的操场。那天下午,他远远看着刘薇薇在阳光下奔跑,马尾辫甩出青春的弧度。
接触越来越多。岳思思的公司参与了新城文化广场的设计项目,她常以汇报工作为由约见许睿。从咖啡馆到酒店套房,界限一点点模糊。许睿告诉自己,这是对青春的补偿,是对那段因贫困而夭折的初恋的追忆。
直到岳思思告诉他怀孕的消息。
“我想要这个孩子。”岳思思靠在他肩上,“你放心,我不会影响你的家庭。”
许睿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了妻子——那个在他还是乡镇文书时嫁给他的女人,想起了正在读大学的儿子。但更多的,是想起了自己此刻的地位:汉东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兼成潍县委书记,一个电话就能决定千万项目的去向,一个批示就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安排你去上海进修一段时间,”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孩子的事,从长计议。”
风声却比孩子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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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纪委收到一封匿名信,详细列举了许睿在成潍县新城项目中的利益输送,并附有多张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与此同时,网络上开始出现关于“某市委常委与母女二人保持不正当关系”的帖子,虽未指名道姓,但线索直指许睿。
许睿试图稳住阵脚。他动用了所有关系网,从市里到省里,电话打了一圈,承诺了无数好处。然而,这一次,网似乎破了。
“老许,这次是中纪委直接督办,”一位省里的老领导在电话里叹气,“提级巡查,谁也插不上手。”
最后那个早晨,许睿站在成潍县委大楼前,看着广场上晨练的人们。他想起了青石镇中学的操场,想起了那些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的夜晚,想起了父亲送他上学时说的话:
“娃,出去了要干干净净做人。”
办公室门被敲响时,许睿正看着桌上的一张老照片——武海师范八三届二班的毕业照。青春的脸庞排成三排,他和刘薇薇隔着两个人,目光却都望着镜头外的远方。
“许睿同志,”来人出示了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有反抗,只是小心地将照片收进抽屉。起身时,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磕在桌角,表盘裂开了一道细缝。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经过县委荣誉墙时,许睿瞥见了自己的照片——下方标注着“优秀县委书记”“新城建设功臣”。照片上的他笑容自信,目光坚定,仿佛真是一位为民请命的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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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将玻璃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栅栏,隔开了两个世界。许睿忽然想起青石镇中学教室的黑板,上面是他工工整整写下的诗句: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那时的他,每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
楼下,中纪委的车静静地等着。车门打开的瞬间,许睿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县委大楼。晨曦中,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那光芒太亮,亮得看不清里面的一切。
就像他的人生,表面光鲜耀眼,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上车前,他下意识摸了摸内衣口袋——那里空空如也,早已没有父亲塞给他的二十七块八毛钱,也没有贾书记给的第一个信封。
只有一颗心,沉重如石,碎裂如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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