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那个春天,广州的天气潮湿得让人心里发慌。
白云机场的人流里,有个中年女人裹着大衣,那神情,像是在逃难,又像是去赴约。
她叫徐继红,特意从台北飞过来的。
这趟回来,她既不是为了那种俗套的“寻根”,也不是为了给谁翻案,她手里死死攥着的纸条上,只写着两个名字:文强、姚伦。
如果时间倒回去四十年,提起她那个当爹的,西南地区的地下党估计都能吓出一身冷汗。
徐远举,这名字在当时的重庆那就是“阎王爷”的代名词。
作为国民党保密局西南特区的最后一把手,这人身上背的血债,数都数不清。
可谁能想到,这么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身后留给女儿的唯一“遗产”,竟然需要他斗了一辈子的共产党来开证明才能拿到手。
这事儿听着特玄乎,但在那个刚开放探亲的年代,又是实打实的真事。
那时候台湾那边出了个规定,在大陆关押期间病死的少将级以上军官,只要有大陆这边的死亡证明,家属就能领一大笔抚恤金。
你看这历史多会开玩笑,活着的时候是用来对抗的“鬼”,死透了反倒成了家里人的“财神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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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徐远举这人,在军统那个圈子里其实挺另类的。
他不是浙江人,跟戴笠攀不上老乡关系,一九一四年出生在湖北大冶。
他能混进那个核心圈子,全靠两个字:狠、钻。
一九三二年,十八岁的徐远举考进黄埔七期的时候,个子不高,平时阴沉沉的不爱说话。
但他这人有个本事,就是嗅觉特别灵,哪有肉味往哪钻。
当年在上海,他第一次见沈醉,那时候沈醉已经是红人了。
徐远举就跟条看见血的鲨鱼似的,拼了命想往上海特区挤。
结果戴笠眼毒,看了一眼就跟沈醉说:“这人不能重用。”
沈醉的老娘更绝,偷偷跟儿子说:“这人眼圆嘴尖,一脸凶相,以后肯定是个狠角儿,你离他远点。”
老太太这相面术真是神了,可惜沈醉没听进去,后来肠子都悔青了。
徐远举真正起飞,是在被“流放”到西藏和西南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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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属于那种典型的“打工人”心态,越是环境恶劣,他越要表现给老板看。
一九四八年,他在重庆当二处处长,那真是杀红了眼。
为了搞垮地下党的《挺进报》,他搞地毯式搜查,抓了盛超群。
为了逼供,这货竟然把人家亲弟弟抓来当面动刑。
结果盛家兄弟那是真硬气,愣是一个字没吐。
徐远举气得暴跳如雷,最后直接下令把人给崩了。
但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还是杀害杨虎城将军。
一九四九年九月,蒋介石眼看守不住了,动了杀心。
毛人凤把这脏活甩给了徐远举。
在歌乐山松林坡,徐远举指挥手下,不但杀了杨虎城,连带着把将军的小儿子、小女儿,还有秘书夫妇一共六口人全给害了。
甚至为了怕人认出来,还在尸体脸上泼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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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手段,简直不是人类能干出来的。
到了后来的“11·27”大屠杀,渣滓洞、白公馆火光冲天,几百个革命志士倒在血泊里,这都是他的“杰作”。
当时他甚至想把重庆的兵工厂和水电站全炸了,要不是解放军来得快,重庆这座城怕是都要被他毁了一半。
就是这么个被戴笠评价为“只会蛮干”的家伙,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在昆明被抓后,进了功德林战犯管理所,一开始那是相当不服气。
他觉得自己是被上头抛弃的“背锅侠”,谁说他一句,他能跟谁急眼。
最后还是文强实在看不下去了,指着他鼻子骂:“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还能活着吃饭,你还有脸闹?”
也许是被骂醒了,徐远举后来彻底变了个人。
他成了功德林里的“学霸”。
这可不是装样子的那种,他是真掏钱买了一部《资本论》,天天戴着老花镜啃,笔记做得密密麻麻。
连沈醉都服气,说老徐这是真钻进去了。
干活的时候他也拼,明明有高血压,非要抢着扛重物,那架势,感觉像是要用汗水把身上的血腥味洗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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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这么拼?
说白了就是想活,想出去。
眼看着杜聿明走了,王耀武走了,连沈醉都特赦了,他还在里头蹲着。
每次开大会,他都是那个负责发言送行的人,送走老同事,自己再转身回牢房。
这种心理落差,搁谁身上都得崩。
这种滋味,就像是在终点线前看着别人一个个冲线,自己却被死死钉在原地。
有人说是因为他民愤太大,政府不敢轻易放;也有人说,是他那张破嘴,改造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
一九七三年的冬天,北京冷得邪乎。
对于徐远举来说,这个冬天是他人生的终点站。
一月十九号那天,在缝纫组干活的徐远举,因为做的衣服没过关,被要求返工。
这本来是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但他那天不知怎么的,那股子牛脾气突然上来了,非觉得是验收的人故意整他,当场就吵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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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组的黄康永、文强怎么劝都不好使,他那脖子梗得跟铁棍似的。
气大伤身,这话真不是迷信。
那天晚上,还在气头上的徐远举干了一件让他直接送命的事——洗冷水澡。
那年头澡堂条件简陋,大冬天的只有冷水。
一个快六十岁、有着严重高血压的老头子,在那儿一桶接一桶地往身上浇冷水。
这哪是洗澡啊,这纯粹是在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刚从澡堂出来,他就直挺挺地栽床上了,浑身抽搐,典型的脑溢血。
接下来的事,就更让人唏嘘了。
同监舍的人马上报告了,医生也来了,说是情况危急得送大医院。
但这事儿吧,坏就坏在当时的那个特殊环境上。
战犯送医,手续繁琐得要命,层层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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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又是大半夜,值班的人怕担责任,有的说路不好走,有的说再观察观察。
这一拖,就是三十多个小时。
从十九号晚上发病,一直到二十一号上午,徐远举才被送进了北京复兴医院。
等到医生看到人的时候,瞳孔都散了,神仙来了也难救。
五十九岁的徐远举,就在昏迷中走完了他这辈子。
后来这事报到了周总理那儿。
总理那是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十九号发病,怎么二十一号才送医院?”
这一问,直接问责了公安部。
虽然后来定性是“工作失误”,没有什么阴谋论,但徐远举这命,确实是断送在了机械的流程和他那一时的暴怒上。
徐远举死后,骨灰在仓库里冷冷清清放了好几年,直到一九八一年才被老婆领回湖北老家埋了。
而关于他到底怎么死的,一直没个准信,直到一九九一年徐继红找到姚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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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那间老公寓里,姚伦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疲惫的中年女人,也没藏着掖着。
他翻出老档案,在一张便笺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十一日,脑溢血,北京复兴医院。
写完,盖了个公章,递了过去。
徐继红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有点抖。
她没问为什么送晚了,也没抱怨当年的管理,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对她来说,这张纸不仅是父亲人生的句号,更是母亲晚年的饭票。
那个曾经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的特务头子,最后竟然是以这种荒诞的方式,履行了他作为父亲的最后一点责任。
徐继红拿到了证明,很快就离开了北京。
那张纸后来换回了多少抚恤金,没人再提起,这段往事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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