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野调查中对东南亚“化近为懂”

杨钪森

在云南高校教授东南亚课程已近两年。作为东南亚人，经常在这“反向田野调查”中看到一些有意思的现象。

学期伊始，我会展示一张东南亚地图，问学生“你眼中的东南亚是什么样的”。答案往往高度集中：一端来自旅游影像，强调南洋的热情与多元；另一端来自网络舆情与个别案例，强调不确定性与安全焦虑。然而，对于从对象国交换归来的高年级学生，他们的叙述则更具体，如谈泰国社会的反差感、马来西亚族群关系的融合与张力、佛教在老挝日常生活中的作用等。这两类叙事并无对错之分，耐人寻味的是，同一片区域在不同经验层级中呈现出明显的分野，这也说明信息的丰富并不必然带来理解的深化，缺乏在地经验与比较框架时，“熟悉”容易停留在表层。

云南与东南亚地理相邻、交往甚密，是中国面向南亚东南亚开放合作的前沿地带。这一课堂场景在云南尤具象征意义。按常理，“近”应当带来更深的理解。但在媒介与日常交往交织下，前者更强势，信息过载并不自动生成结构性理解，反而强化碎片化归纳，形成“邻近却陌生”的现象。这并非缺陷，而是知识传播方式变革的后果：强叙事替代强解释，强情绪挤压强比较。

短视频呈现“可见的生活”，新闻强调“可感的风险”，二者在追逐“爆点”“完播率”等平台机制下交替强化。媒体以事件化、情绪化、强画面等方式触达公众，各国差异容易被压缩成少数高辨识度标签，舆论更易在“风景化”与“风险化”之间摆动。云南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不只是地理意义的边疆，更是国家安全的前沿地带与对外交流的前沿窗口。

云南有三类“接口”持续运转：其一为“人流接口”，即留学生、跨国务工与商业往来，使周边国家具象化为日常交往对象；其二为“物流接口”，即口岸、通道、园区与供应链节点，使合作从文本走向看得见的生产与流通；其三为“认知接口”，周边国家的风险叙事更易回流并产生连带效应，使对东南亚的判断与想象在舆论中相互牵连。因为互动强度之大，极易显现出认知偏差的来源与放大机制。也正因如此，我们不仅需要硬联通的通道，也需要软联通的认知校准，把差异看清、把结构讲透、把边界划明。理解越稳健，交流越顺畅，风险识别也越精确。

在这样的前沿场域，“在地之学”的意义更为直观：田野不只在远方，也在家门口。周边互动持续嵌入边疆日常，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随之浮现：如何让社会对周边的理解不被零散片段牵引，尽可能回到可核实、可比较、可解释的判断层面。基于边疆的观察经验，有必要把校准转化为更可操作的公共方法，形成面向社会也适用的“三重校准”。

一是“差异校准”。不把任何区域视作同质整体，讨论现象先说明发生在何处、涉及谁、能否类推。不轻易外推，是理性理解周边的起点。二是“对照校准”，让屏幕叙事回归现实对照。边疆的优势在于“看得见、能对照”，口岸通道、园区链条、社区交往都能提供参照。把观点放到可对照的事实场景中，过快的归纳会自然收敛，模糊的印象也更容易被具体化。三是“叙事校准”。公共讨论不在单一标签上打转，也不在“唯美”与“唯险”之间摇摆。更稳健的叙事应当同时讲清差异、补足结构、划明边界，既支撑必要的安全意识，也维护交流互信，为民心相通与务实合作留出空间。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三重校准”对应的是一个知识链条：用框架把周边世界讲清楚、用方法训练理解能力，再把理解力转化为社会可用的公共表达与政策沟通。这个链条能否顺畅，边疆前沿往往最先给出答案。因为互动更密集、场景更真实，判断更容易经由现实对照。当观察更细、比较更实、叙事更稳，“近”才更可能转化为“懂”，交流也更容易沉淀为互信与合作的社会基础。

周边是中国发展的重要依托，也是国家安全与对外合作的关键空间。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亚洲正从“被描述的边缘”走向“参与塑造规则的中心”。越是在这种转折期，越需要把对周边的理解做得更稳健、更经得起推敲。

‍近邻之所以“陌生”，往往不在距离，而是因缺乏校准。让在地经验进入公共理解，让边疆前沿成为认知的校准带，关键在于减少标签化印象，增强对差异与结构的把握，尤其要把目光放到真实运行的区域合作机制与制度平台上。由此观之，“南洋”作为一种面向海陆联通与多元互动的历史经验，也正在获得新的时代意涵。在讨论与研究中，从东盟这一现实运作的合作框架切入，更有助于把差异讲清、把结构讲透，真正“化近为懂”，为互信与合作夯实更稳定的社会基础。（作者是云南民族大学外国语与南亚东南亚学院外籍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