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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儿一脸天真地问我:皇祖母 怎么新进宫的那些贵人们跟您长得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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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儿一脸天真地问我:皇祖母, 怎么新进宫的那些贵人们跟您长得好像【完结】



这世间若是谈起情深义重,人人都要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元景帝与皇后的鹣鲽情深。

坊间传闻,圣上为表真心,竟让那偌大的后宫空置了整整二十余载。直到不惑之年,才为了绵延皇嗣,勉强纳了几位新人。

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这些新晋的妃嫔,眉眼间竟都带着几分皇后年轻时的神韵。

旁人只道这是帝王念旧,是把爱刻进了骨子里。

可只有我知道,那是一场怎样令人作呕的深情。

每逢妃子侍寝毕,元景帝都会亲自赐下一碗墨黑的避子汤,看着她们饮尽。

他神色淡淡,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偏执的狂热:“朕与子姝已有嫡出的孩儿,哪里还需要那些卑贱的庶孽来碍眼?”

他以为这番剖白能换来我的感动,可面对李珉这张脸,我胃里翻江倒海,只想把隔夜的饭菜都吐个干净。

那些花骨朵一般的少女,年纪轻得能给我当女儿。一碗碗虎狼之药灌下去,原本红润的脸颊瞬间煞白如纸。

她们的身子就这样毁了。

每每到了月信的日子,宫里便总是传出血崩告假的消息。更有甚者,身子彻底垮了,连侍寝都不能,便被草草打包,送去宫外的古寺里“调养”。

说是调养,不过是从金碧辉煌的牢笼,挪到了青灯古佛的坟墓。

我知道,我也快熬到头了。

我的身子像是一截朽木,太医隐晦地提过,大抵也就剩这一个月的光景。

李珉对我却是愈发地好了。

只要一下朝,他便连那身龙袍都顾不得换,匆匆赶来凤仪宫,像尊门神似的守在我榻前。

他明明还要年长我三岁,可岁月似乎对他格外优待。眼角的细纹非但这没折损他的容颜,反倒给那天家威严平添了几分醇厚的韵味。

反观我,早已是油尽灯枯。

从十六岁嫁给他起,我就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生育机器。

每一次生产,都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血崩、恶露不尽、那些难以启齿的妇科沉疴,像附骨之疽般啃噬着我的生命。

我就像一株被抽干了养分的枯藤,内里早已烂透了,一碰就碎。而吸饱了血肉的李珉,却依旧如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英姿勃发。

每当我又拼死生下一个孩子,他都会欣喜若狂,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会死死攥着我的手,深情款款地唤我:“子姝,你看,这是我们的嫡子。”

“子姝,这世上我只认你生的孩子。”

“子姝,好子姝,再为我生一个吧,我们要多子多福……”

曾经,这些话是我少女怀春时最甜的蜜糖;如今,却成了我夜半惊醒时最骇人的梦魇。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捏得我骨头生疼,就像当年大婚时,他面对其他皇子的嘲讽,也是这般用力地抓着我,仿佛我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我弥留之际,李珉几乎是涕泗横流地哀求:“子姝,你不能死!你若走了,留我孤零零一人在这世上,不仅要面对朝堂的尔虞我诈,还要忍受无边的寂寞,我该怎么办?”

“子姝,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得意之事,便是你肯下嫁于我。我母族卑贱,自幼受尽白眼与欺凌,哪怕被打落泥潭我也能忍。可自从有了你,我便发誓,绝不能让你这样的名门贵女跟着我受苦!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择手段地洗刷身上那肮脏的血脉,为的就是让我们,让我们的孩子能站在最高处……”

够了。

真的够了。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甩开那只如铁钳般的手。

这一切从开始就是错的。

我不该贪恋主母房里那一口甜腻的饴糖,却为此付出了要在苦水里泡一辈子的代价。

我不该被话本里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儿孙满堂”的虚妄故事迷了眼,却看不见这繁华锦绣之下,是我胯下流不尽的鲜血。

我错了,冯四儿错了。她不该妄想成为冯子姝,她也永远成不了冯子姝。

意识恍惚间,我仿佛做了一场冗长而疲惫的大梦。

梦里,那个叫冯四儿的卑微庶女,替嫡姐走完了冯子姝这悲凉的一生。

再次睁开眼,大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姨娘那张写满恨铁不成钢的脸映入眼帘,她狠狠拧了我一把,骂道:“死丫头,就知道睡!若是误了今日的好日子,你就等着同我一辈子烂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偏房里吧!”

这是我的亲娘。

尚书府主母曾经的洗脚婢,一次醉酒后的荒唐产物。自从生下我,她就被像扔垃圾一样,永远地遗忘在这个狭小的角落里。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是命运的分岔路口。

天子赐婚,将尚书府的千金冯子姝许配给那个不受宠的皇子李珉。然而那位娇滴滴的嫡姐,此刻正拿着把剪刀抵在白嫩的脖颈上,哭得梨花带雨,赌咒发誓:

“我死也不嫁!那个李珉的娘是边境的蛮夷,他就是个蛮人生的小杂 种!我冯子姝堂堂高门贵女,怎能配这种低贱之人?”

李珉的生母是月异族进贡的舞姬,因生得妖冶被先帝宠幸了一回,便如同丢弃玩物般扔在脑后。

珉者,似玉而非玉。

君子贵玉而贱珉。

连名字,都透着一股子轻贱。

“去吧,四儿。”姨娘替我拢了拢那件半旧不新的衣领,眼底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人活一世,总归要有正经的名字,哪怕是顶替别人的,也好过做一辈子的‘四儿’。”

我看着铜镜里那张稚嫩却透着精明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娘,我不想去。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去了。”

“你个孽障!”姨娘扬起手,掌风凌厉,可那巴掌终究是在离我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住了,颓然落下。

屋外突然传来五儿和六儿那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三姐真是好没意思,闹腾了一通寻死觅活的,这会儿怎么又突然改口说要嫁了?不知道拿咱们姐妹做什么筏子呢!”

果然,那不仅仅是一场梦。

在那场梦魇般的记忆里,三姐冯子姝嫌弃李珉出身低微,以死拒婚。主母无奈,只能从我们三个年岁相仿的庶女中挑一个替嫁。

我因为从小贪嘴,为了讨一口主母房里的饴糖吃,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谄媚功夫,哄得主母身边的陪嫁嬷嬷们都偏疼我,这才暗地里替我美言了几句,让我得了这个“便宜”。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捡到了宝。

我不晓得,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天平那一端放着的饴糖,是要拿我一生的自由去换的。

出嫁前夕,冯子姝曾悄悄来找过我。

她脸上带着些许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拉着我的手,低声问道:“四妹妹,倘若……我是说倘若,有一块绝世美玉原本该是你的,但我抢先一步买走了,你会怨恨我吗?”

那时的我,满心都在憧憬未来的好日子,哪里听得懂她话里的玄机。

“不会的,姐姐。既然你能买走,那便是你与那玉有缘,它便是属于你的。”我想了想,还是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只是姐姐,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你既然选了那美玉,便要受得住佩戴它的重量。”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选错了。”

这是她转身离去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想来,原来重生的人,不止我一个。

子姝姐姐,竟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姑且称那段记忆为“前世”吧。

在前世,子姝姐姐拒婚成功,嫁给了主母千挑万选的娘家侄子。那是真正的世家公子,门当户对,人人称羡。

可谁能想到,那人竟是个短命鬼。成婚不过三载,在花楼喝花酒时,竟被一盘鸡骨头给卡死了。

子姝姐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从此被一张贞节牌坊死死钉在祠堂里,熬干了青春,枯萎在深宅大院中。

所以这一世,她看着后来登基称帝、独宠皇后一人的李珉,觉得自己选错了。

她觉得李珉才是那个完美的夫君。

我不得不承认,在世俗的眼光里,李珉确实完美得无可挑剔。

正如子姝姐姐看到的那样:他为了“我”空置后宫二十年,膝下所有的孩子都是“我”生的,后来纳的妃子也都成了“我”的替身。

他似乎爱惨了“我”。

可真相呢?

在他需要以此来标榜深情、稳固地位的时候,我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透支着生命为他铺路;等我身体被掏空、人老珠黄之时,我的夫君却开始在那些年轻鲜活的肉体上寻找慰藉。

这似乎没什么不对,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法则。只是,我从头到尾都没得选。

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怨怼,我必须活成一尊泥塑的菩萨,活成天下女子典范的中宫娘娘。

那一世,我真的太累了。

肉体上,血崩之症让我 日夜煎熬;精神上,李珉那一声声深情的“子姝”,更是对我最大的讽刺和折磨。

李珉爱的,从来不是冯四儿。

他爱的是“冯子姝”这个高贵的嫡女身份,与冯四儿那如野草般坚韧的生命力,两者结合而成的幻象。

他自卑于自己的身世,厌恶那流淌着蛮夷血液的身体,所以他视“冯子姝”为救赎,为他洗刷耻辱的圣水。

但这一世,没有那个披着“冯子姝”皮囊的冯四儿了。

三姐,你说你抢先买走了美玉,觉得是亏欠了我。

可我心底却只有如释重负的解脱,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愧疚。

我无力承担这块“美玉”那令人窒息的重量,也不敢告诉你真相。我只能自私地看着你,欢天喜地地跳进那个我拼命想要逃离的火坑。

但愿,你能如愿以偿,至死不悔。

然而这世间事,难就难在“不悔”二字。

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把双刃剑,无非是看后悔的一面大些,还是得到的一面多些。

就像此刻我的婚事。

逃过了李珉这个劫,还有其他的坎儿在等着。

生在这个朝代,身为尚书府的庶女,我的命运从来不由我做主。

摆在面前的有三条路:

一个是主母娘家的子侄(那个短命鬼);

一个是父亲看中的新科进士;

还有一个,是给炙手可热的六皇子做侧妃。

这三个选择,无论怎么看,对于一个庶女来说都是高攀。

因为有了上一世的记忆,我知道那个新科进士人品贵重,上一世娶了五妹妹,两人举案齐眉,过得很是和美。

但我不想夺人姻缘。

况且,我还有第四个选择。

哪怕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窄路。

“女儿自请侍奉安公主,终身不嫁,愿为家族祈福,谋取荣光。”

当我跪在地上说出这句话时,父亲很满意,因为这能为冯家博个好名声;主母无所谓,反正少一份嫁妆;只有姨娘,哭得肝肠寸断。

安公主,是大历朝最特殊的存在。

那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封号,一种权力的象征。

安公主手握私兵,独立于皇权之外,却又依附于皇权。她们一生不得婚嫁,不得卷入夺嫡之争,只效忠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君主。

每一任安公主,都会挑选四位世家女子入霞山隐居,非诏不得出。

这是在绝对权力之下的绝对不自由。

被选中的女子,能得到安公主的庇护,即便乱世来临,身后也有一支军队护其周全。

代价便是:同安公主一样,断绝红尘,老死霞山。

但这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去处。

只要不嫁人,不生子,哪怕是清苦些,我也认了。

临行前,姨娘将她妆奁里那几件压箱底的首饰全塞进了我的包袱。

她红着眼眶骂我:“我算是白生了你这个蠢丫头!放着好好的少奶奶不做,非要给自己寻这么个凄清的前程!”

我笑嘻嘻地挽着她的胳膊:“娘,您想啊,安公主仁厚,准许侍奉的女子接年迈父母进山养老。这不比我嫁人后随夫君外任,一年半载见不着您一回强多了?”

她撇过头,佯装不在意:“谁稀罕你养老!我在府里有吃有喝,夫人又是个心善的,这就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娘在撒谎。

我闻到了她那劣质香粉下,掩盖不住的眼泪咸味儿。

五儿和六儿也来送我。她们的姨娘走得早,在这吃人的后宅里,两个没娘的孩子硬是逼着自己练出了一副泼辣性子,才没被人嚼碎了骨头。

“四姐,你向来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五儿拉着我的手,眼圈微红,“我们倒是不担心你在那边受委屈,只是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世,没有人再嫁给那个短命鬼。五妹妹依旧嫁给了那位良人进士,六妹妹也许给了六皇子做侧妃。

六皇子是个聪明人,素来不站队,上一世也是安安稳稳过了一生。

我心底的大石总算落了地。也不枉我这几日装作无意,在她们面前提了几嘴那混球吃花酒的丑事,让她们早早生了厌弃之心。

“五妹妹,六妹妹。”我看着这两个鲜活的面孔,忍不住多啰嗦了几句,“我没什么能帮你们的,只有一句话,你们一定要记在心里:万事都不如自己的身子骨重要。将来嫁了人,虽说多子多福是福气,可伤的却是咱们女人的根本。无论何时,一定要先保全自己。”

六妹妹掩嘴笑道:“四姐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定要说你离经叛道。这女子若没有子嗣傍身,如何在夫家安身立命?”

五妹妹却若有所思。她想起了她们那个因为连续生育,生完六妹妹就撒手人寰的姨娘。

我拜别了尚书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不好也不坏的地方。

它没有好到让我留恋,也没有坏到让我恨之入骨。

就像那个会为了利益牺牲庶女的主母,也会在离别时,往我手里塞一包我最爱吃的饴糖。

就像上辈子,那些姐妹们即便再眼红我的后位,也没有一个人对外透露我是个替嫁的冒牌货。

一窝雏鸟长大了,终究要各自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有的飞进了金丝笼,有的飞向了荒野山林。

谁也没法预判结局。

或许金笼子里的鸟会被折断羽翼,或许山林里的鸟要经受风吹雨打。

但我知道,这一世,终究是不一样了。

然而,当我真正站在霞山脚下,见到那位安公主时,我才猛然惊醒——

重生者,并非这个世界的主宰,更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这一世的安公主,换人了。

若只是换了个人顶替,我或许还不会如此恐惧。

可原来的那位安公主,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凭空多出来的人。

她叫李嫖。

嫖者,勇捷轻柔也。

上一世的安公主,温婉亲和,谨守祖制,一生未曾踏出霞山半步,是真正的中立者。

但这一世的李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

她丝毫没有避讳我们四人。

在那间挂满地图的密室里,她盯着我们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里,燃烧着两团名为“欲望”的火焰,浓烈得仿佛能烧尽整片原野。

她勾起唇角,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我的人,必须完全忠于我。你们,能否做到?”

“若不能,现在便可自行归家,我绝不阻拦。”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直坠入冰窟。

完了,这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一时间,众人反应各异。

赵爽,将门之后。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是个爽直的武痴。她几乎没有犹豫,抱拳道:“只要公主给饭吃,给架打,有俺赵爽一日在,就没人能伤得了你!”

姚芳如,曾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嫁过人,受过情伤。她比我们要年长几岁,沉稳内敛。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却铿锵有力:

“公主所图之事,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芳如愿效犬马之劳,虽死不悔;反之,宁死不折节。”

她盈盈一拜,不卑不亢:“若公主能给我施展抱负的机遇,我必以这满腹经纶与黄金万两回报之。”

杨素芝,商户女,生得一双狡黠的狐狸眼。她最擅算计,可惜上一世辛苦打拼的家业最后都给弟弟做了嫁衣。她眼睛一转,便有了计较。

轮到我了。

世事弄人。我本是为了清净避世才逃到这霞山,谁承想,如今的霞山之主,竟是个想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

我想,除了憨直的赵爽,我们其余三人都听懂了李嫖的言外之意。

安公主的野心,绝不在这一方小小的霞山之内。她想要的,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退,已无路可退。

我斟酌片刻,低眉顺眼地答道:“我愿尽心辅佐公主,直到公主如愿以偿。只求事成之后,公主能庇护我一世安稳,许我一方净土。”

“啪、啪、啪。”

李嫖笑着鼓起掌来,眼里的笑意却未达眼底:“若你们现在纳头便拜,说誓死效忠,我倒是要怀疑你们的诚意了。如今看来,倒都是些心里有成算的聪明人。”

她一一指过我们:“姚芳如,你要明主;杨素芝,你要舞台;冯四儿,你要庇护。”

“这些,我都能给你们。”

赵爽挠了挠头,举起手:“那俺呢?”

李嫖起身,毫不客气地赏了她一个爆栗:“憨货!没看我在立威吗?别打岔!”

我们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直到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安公主才流露出一丝人气儿,看来她与赵爽早已是旧相识。

而我们四个,从踏入霞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李嫖棋盘上的卒子。

李嫖是执棋手,我们是入局人。

入夜,山风呼啸。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另一个我,那个在深宫中憔悴枯竭的皇后。

“知微,我想给我们取这个名字,可以吗?”

我盯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喃喃自语:“见微知著,方能未卜先知。好名字。”

那个身穿凤袍、头戴华冠的“我”,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悲悯:

“我晓得,你看见了我那不堪的一生,所以你怕了,你悔了,你恨了。但如今,你拥有的是崭新的一生。你可以以我为鉴,但不可为了避开我的老路,就事事都要走向反面,矫枉过正。”

“我自负地以为,只要逃避婚嫁、隐居山林就能无忧无虑,却未料到,这一世的变数竟在安公主身上。如今深陷棋局,不知前路在何方。”

“既然不知前路,且去闯闯又何妨?我看你这一生,虽然凶险,却充满了变数和希望。若有的选,我也想试试这样活法。”

“只是……属于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两行清泪划过她那被厚重脂粉覆盖的脸庞,她的身形开始慢慢消散,化作点点荧光。

我与她,我与“我”,究竟谁是谁的庄周,谁又是谁的蝴蝶?

醒来时,我手上竟隐约有着铅粉那滑腻的触感。

推开窗,窗外是霞山那漫山遍野的赤红枫叶,开得那样热烈,那样肆意,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染红。

究竟是重活一世,还是大梦一场,都不重要了。我只明白了一个道理:

若无霞山这厚重的泥土,便长不出这满山的红枫。

自由,从来不是免费的。它的基石,是实力,是付出。

想要避世,前提是得先入世,为自己挣得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的资本。

在这个波诡云谲的棋局里,信息就是最锋利的武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可能引发蝴蝶效应,改变人生的走向。

之前是我太过自负,忽略了安公主这个最大的变数,才让自己陷入了被动。接下来,我必须步步为营,再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李嫖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她敏锐、果决,且极具帝王心术。

她根据我们的特长,将我们分派到不同的位置,却又刻意制造制衡,让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因此,虽已共事三月,我们四人却仅仅是点头之交的同僚。

毕竟,为人僚属,最忌讳的便是结党营私。

转眼便是三个月后。

在安公主为数不多的几次出行宫宴中,她破天荒地带上了我。

“在乱世,安公主手中的兵权是一把利刃;但在如今这安稳的盛世,它就是个被人供起来的吉祥物。”

李嫖斜倚在前往宫宴的软轿上,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龙眼。

“第一任安公主,是凭着封狼居胥的赫赫军功,实打实杀出来的权力。她天真地以为,选贤举能,挑选优秀的女子接任,会比靠血脉传承更稳妥。”

“第二任尚且称得上果敢坚毅。可到了第三任、第四任,世人对她们的评价就只剩下了‘贤良淑德’、‘宽和仁厚’。她们手中的权力被一点点蚕食,终有一天,连这所谓‘中立’的遮羞布也会被扯下来。”

她将那颗龙眼送入口中,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冯四儿,你知道今日我为何单单挑了你陪我赴宴吗?”

我摇了摇头,心中确实不解。

“我需要一双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替我看清这宫宴之上,究竟有没有我的可用之人。”

“赵爽太直,容易坏事;姚芳如太洁,容不得沙子;杨素芝太滑,唯利是图。而你,心思细腻。”

“论细致,我是万万比不上公主您的。”我低声应道。

这虽是奉承,却也是实话。李嫖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所有的伪装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的眼睛是练出来的敏锐,却少了几分天生的敏感。这一点,你胜于我。”

尚书府的女儿们,已经阔别三月有余。

这三个月,不是幼时追蝶嬉戏的短暂时光,而是命运长河里的巨大分流。

再见三姐姐时,她已经微微护着肚子,面前摆着的尽是些酸口的吃食。

三姐姐,我真心希望你眉梢眼角透出的,是幸福的光彩,而不是如今这般勉强遮掩的黯淡。

这场宫宴,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人:一是皇室宗亲,二是朝廷重臣及其家眷。

当今圣上膝下八子,长子李琅、六子李珏最为得宠。一个背靠宠妃,一个养在皇后名下,占长占嫡,斗得不可开交。

至于李珉,那个出身卑微的皇子,此刻应当还在蛰伏,手里还没拿到入局的筹码。

朝堂之上,依旧是世家大族只手遮天。科举出身的官员,往往要付出比世家子弟多十倍的努力,才能爬到同等的位置。

因而,当李嫖问我“席上可有可用之人”时,我目光扫过全场,沉思片刻后答道:

“真正可用之人,被挡在宴席之外。”

那是一群数量庞大、底色坚韧,却苦无出路的新晋寒士。

李嫖听罢,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精光乍现:“可行。此事我会交由姚芳如去办,你且不用插手了。”

这就是李嫖。她既信任你的计策,又防备你的一家独大。她擅长把控人心,更擅长分而治之。

果然是上了贼船,易上难下啊。

“四妹妹!”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我循声望去,只见三姐子姝正殷切地朝我招手。

李嫖见我有些迟疑,大度地挥挥手:“去吧,姐妹叙旧乃人之常情。”

我如蒙大赦,快步朝着子姝走去。

“你……过得好吗?”

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句话。

随后,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我们都从对方的迟疑中,读出了彼此的不如意。

尚书府的女儿们也是分亲疏远近的。五妹六妹是一母同胞,自然最亲。三姐上头两个姐姐或夭折或早嫁,反而与我这个年岁相仿的庶妹最是要好。

她虽只大我两岁,却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姐姐做派。记得我小时候发高烧烧得糊涂时,是她猛往我嘴里灌药,对着神龛砰砰磕头:“神仙显灵,若是不保佑妹妹好起来,我就砸烂了你的泥像!”

所以,我是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子姝叹了口气,卸下了那副端庄的主母面具,露出了底下的酸楚。

“他有个养在外面的外室,是个蛮女,叫珍珠。”

她苦笑一声:“我并非是那容不下人的妒妇。想着既然我有孕在身,不如就把那珍珠接进府里伺候,也算是全了他的念想,岂不两全其美?”

“谁知他竟因此恼了我,也不说缘由,就这样冷着我……”

“或许妹妹当初说得对,这块美玉,我终究是有些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我掏出帕子,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夜风微凉,只觉得这看似繁华的盛世下,人人皆有难言之隐。

我是个贪生怕死、自私怯懦的人。

自小在府中求生存,我练就了一样本事:揣摩人心。

此刻,我太清楚三姐姐想听什么了。

“姐姐可还记得,小时候家中请过那位刺绣大家辜师傅?”我缓缓开口,“辜师傅早年和离,一直独身。那年叔母见她孤苦,好心想给她牵线搭桥,介绍个经商的殷实鳏夫。结果呢?辜师傅大发雷霆,从此再也不登冯府的门。”

子姝一愣:“是有这回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为了什么。”

“道理其实很简单。”我看着她的眼睛,“人人心里都有一块碰不得的伤疤。旁人的好心,有时候反而成了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心口上。”

李珉最恨的便是自己的蛮夷血统。你把那个蛮女珍珠接进府,不仅是在提醒他的出身,更是在打他的脸。

子姝怔怔地听着,眼神逐渐清明,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原来如此……”

我们再次分别,各自珍重。

灯火阑珊处,我看见李嫖正倚在那棵挂满祈福红带的古树旁。身后是丝竹管弦的喧嚣,她却独一身清冷,神色淡漠。

她牵起我的手,指尖冰凉得吓人。

“冯四儿,既入霞山,莫问俗世。”

“如此,方能长命百岁。”

李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这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姚芳如笼络文官,赵爽统领军队,杨素芝掌管钱袋。那我呢?我能为她做什么?

她想要龙椅,就需要各种人才。可她如何保证这些人不会背叛?

突然,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念头闪过脑海。

姚芳如她们三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李嫖的人,甚至在霞山选拔之前,就已经归顺了她。

只有我,是个意外闯入的局外人。

那她为何要留着我?

许是思虑过重,这晚我又做梦了。

梦见了一场诡异的招魂仪式。

一个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跪在法坛前哭得像个孩子:“父亲,母亲,子熙好孤独……”

“朕好想你们啊……”

狂风大作,一卷残页在风中飞舞。

上面赫然写着:“文帝招魂载:帝梦先妣先考……然妖风瞬起,帝卷于漩涡之中,三日后返。怅然若失魂。”

子熙。

那是冯四儿同李珉的长子。那个孩子自幼聪慧,心性纯良,是我们那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梦境的最后,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仙长颤抖着打开贴满符纸的法坛,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糟了!那东西逃走了!”

从梦中惊醒,我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梳理着梦境给出的线索。

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浮萍,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抓住命运给出的每一个暗示。

那场招魂,必然是失败了。

它带来了两个后果:一是子熙从那个世界消失了三天;二是坛子里的“东西”逃到了这个世界。

而我和三姐,在这个世界拥有了前世的记忆。

《浮生梦记》有云:“极地有红蝶,振翅一挥,然千里外北县木楼坍塌。”

那场招魂,就是蝴蝶扇动的翅膀。而我和三姐的记忆苏醒,就是那座坍塌的木楼。

“咚咚。”

沉闷的叩门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谁?”

“是我,李嫖。”

夜半敲门,非奸即盗。

李嫖一进门,便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坐在我对面,第一句话就差点让我把刚喝进嘴的茶喷出来:

“我们四个人当中,藏着一个襄王的人。”

襄王,便是那个最有可能继位的皇长子李琅。

我心跳漏了一拍。这种机密,她竟然就这么大咧咧地告诉我?这意味着她第一个排除的嫌疑人,就是我?

油灯下,卸去了妆容的李嫖,显露出一丝难得的疲惫和脆弱。

她看着我惊愕的表情,轻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同你讲这些?”

“公主……自然是信任我。”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你这人,说话总是滴水不漏,虚伪得很。”李嫖眼波流转,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份谨慎。”

“交给你个任务。去你那位三姐夫的府邸探一探。近日,他与襄王走得很近。”

“毕竟,你也不希望我们共谋的大事,还没开始就夭折吧?”

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在看到她眼中野火的那一刻,我就该连滚带爬地逃回尚书府,哪怕是嫁给那个短命鬼守活寡,也好过现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谋反,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这是一条有进无退的绝路。

“为什么是我?”

“因为目前,这四个人里,我只信你。”

这信任来得莫名其妙,且沉重无比。

我深吸一口气,提出了我的条件:“我会尽力为你打探消息。但我有一个要求:无论成败,请你保全我的母亲。尚书府那个微不足道的姨娘。”

“若是败了,其他人都有家族依靠,唯有她,位卑人轻,怕是活不下去。”

李嫖解下外衣,径直躺到了我的床榻上。

“我困了,今晚就在你这儿挤一挤。”

她背对着我,声音慵懒:“如你所愿。明日你的母亲便会因病被送到青山观修养,随后对外宣称‘病逝’。至于之后她是去江南水乡,还是塞北草原安度晚年,全由你说了算。”

“这,取决于你这次任务办得漂不漂亮。”

没过多久,她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对我毫不设防。

借着送安胎药的名义,我再次见到了子姝。

她满脸欢喜:“你竟能来看我?想来霞山的规矩也没传闻中那般严苛。”

“安公主听闻姐姐孕吐严重,特意求了太后恩典,允我出山送些霞山特产的甘草来。”我随口扯了个谎。

“她倒是个心慈的。”子姝感慨道,“看来这次,你倒是选了个好主意。”

许是压抑太久,子姝拉着我,像倒豆子一样倾诉着苦水。

“上回听了你的话,我不再管他与那个珍珠的事,也没再提接那女子进府。那段时间,他对我也温和了许多,日子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

她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可谁料,前些日子那珍珠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便疑心是我暗中下的毒手,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不信,又开始摆那张冷脸给我看!”

“我要回家……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她悲愤地捶打着软枕:“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什么选择都是错的!难道老天爷就只盯着我一个人欺负吗?”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一声冷哼。

“家丑不可外扬,夫人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声音……

是李珉。

但他语气中的阴鸷与刻薄,与我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的伪君子大相径庭。

我谎称脸上生了癣,戴着厚厚的面纱,低垂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一阵穿堂风吹过,面纱的一角被掀起。我慌乱地伸手按住,心脏狂跳不止。

好在李珉并未看我。

底下的小厮匆匆跑来耳语了几句,李珉眉头紧锁,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五味杂陈。

另一个世界,是李珉与冯子姝的悲剧;这一世,依旧是李珉与冯子姝的怨偶。

哪怕拥有了记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直到入夜,见到了那个身形与我极度相似、同样戴着面纱的黑衣女子,我才彻底明白了李嫖的计划。

那是她的暗卫,身形竟与我一般无二。

她贴在我耳边,语速极快:“主子让你去李珉的书房开一个箱子。我们已经引开了守卫,但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听到狗叫三声,必须立刻撤离!”

说完,她换上我的衣服,扮作我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府,引走了暗处的视线。

我捏着手中那张详细得令人发指的地形图,手心全是冷汗。

其实我根本不需要看图。

李珉的书房,我比谁都熟悉。上一世,我在那里给他磨了几十年的墨。

但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为何要我来开箱子?

为何非要我进府?

为何李嫖要告诉我那个关于卧底的秘密?

那个箱子……

当我潜入书房,看到博古架上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子时,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个匣子,全天下只有我能打开。

因为它上面是一个精巧的转轮密码锁。而在另一个世界,李珉曾在情浓时,亲口告诉过我那串数字的含义。

那是他母妃的生辰。

那个被所有人遗忘、嫌弃的蛮族舞姬。在她死后,只有她那个被视为耻辱的儿子,将她的生辰刻在心底,化作了这转轮上的密码。

图纸在我手中微微发烫。我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原本绘制着地形的墨迹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肆意张狂的大字:

“冯后,请打开匣子,必有重谢。”

轰——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悬在半空,戏谑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个称呼——“冯后”。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子姝,还有人拥有那段记忆!

是李嫖吗?

还是那三个同僚中的一个?

无数种可怕的猜想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让我几乎窒息。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不打开匣子,李嫖的人绝不会放我活着离开;如果打开了,就等于坐实了我拥有前世记忆、曾是冯皇后的身份。

这是一个死局。

但我想到了母亲,想到了那自由的承诺。

我把心一横,手指颤抖着拨动了转轮。

“咔哒。”

清脆的锁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匣子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我伸手去拿,极度的紧张让我产生了剧烈的耳鸣。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甚至是指关节弯曲的声音,都清晰得可怕。

“汪!汪!”

两声狗叫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

那是李珉。

他幼年左脚受过伤,走路有极轻微的跛足声,常人难以察觉,但我听了几十年,绝不会错。

怎么会这么快?!

第三声狗叫还未响起,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绝望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想起了子姝的那句话:“为什么我选什么都是错的?”

三姐,你说得对。老天爷不仅仅是在整你,它是在玩弄我们所有人。

我甚至能听到门闩转动的“吱呀”声。

强烈的恐惧让我胃部痉挛,只想呕吐。

为什么?为什么?

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只是不想再做生孩子的机器,只是想让娘有个安稳的晚年。这微不足道的愿望,难道就是不可饶恕的贪婪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珉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仿佛房梁塌了一般。

烟尘四起。

一个重物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就落在李珉的脚边。

李珉厉声喝道:“什么人?!”

烟尘散去,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少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李珉年轻时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庞。

少年看着面前满脸错愕的李珉,慌乱却又带着一丝期盼地喊道:

“别动手!我……我应当是你的儿子!”

李珉脸色铁青,眼中杀意暴涨:“疯子!哪里来的刺客,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这一场闹剧,多亏了外头的喧嚣,李珉被引开了注意。我趁着这短暂的空档,手指颤抖着抽出了那张信纸。

殊不知,这一举动,让命运的蝴蝶再次挥动了那看不见的翅膀。

新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深宫之内,冯四儿沦为生育的工具,在那四方天下里身不由己;而在这危机四伏的李珉府邸,冯知微——也就是我,正战战兢兢地在他的棋盘上艰难求存。

曾经我与子姝说过的那些话,如今竟像是一记记回旋镖,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扎在了我们自己的皮肉上。

我们真的能够承担那份所谓“美玉”的重量吗?

又或者,我们拼尽全力争取的,真的是一块美玉吗?

无论是世人眼中看似幸福美满的姻缘,还是那些平淡静好的岁月,不过是旁观者在阳光下看到的镀金表象。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像苔藓一样滋生的龌龊与龃龉,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李珉府里,那个不起眼的小厮领着我,穿过蜿蜒的回廊,从一个极隐秘的角门闪身而出。接应我回霞山的马车,早已静候在巷口的阴影里。

李嫖编织的那张巨网,粘稠而紧密,早已将局中的每一个人都死死黏住。

她究竟是谁?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我摊开手心。那张纸条上的字迹竟如鬼魅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显现出来的,竟是一幅李珉府中详尽的地形图。

一切仿佛是我的错觉,但我知道,我真的看见了!

不过短短数月,发生的种种荒诞之事,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碾碎。

不,我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我要主动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积攒一点点与李嫖对峙的勇气。

至少,我手中还有这封刚刚截获的密信作为筹码。

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我展开了那封信。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得我头皮发麻——这内容简直惊世骇俗,甚至直接牵连着尚书府另一位女儿的生死命运。

李珏,那个被世人称颂为芝兰玉树的六皇子,背后竟然隐藏着足以颠覆皇统的秘密。

倘若人的心脏一天只能承受有限的几次惊愕,超出了便会心疾而死。

那么此刻,我大概已经猝死在这条通往霞山的荒凉土路上了。

没有丝毫犹豫,我将这封信撕得粉碎,一把塞进嘴里,混着唾液和恐惧,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纸浆粗糙,划过喉咙,带着墨汁的苦涩。

我真的受够了。受够了活在霞山那表面风平浪静的假象里,既然逃不掉,那就让我亲手撕开一条口子吧!

回到霞山,李嫖正坐在上首。

我一直觉得,李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浮在精美人皮面具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像现在,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眼神仿佛能洞穿我的五脏六腑。

这让我心底那股无名的火蹭地窜了上来。

她开口了,声音凉凉的:“你把那密信吞了?”

“是的,吞了!”我昂起头,回答得斩钉截铁。

原以为她会发怒,谁知她竟突然激烈地大笑起来,那笑声里,竟罕见地泄出丝丝缕缕属于活人的气息。

她说:“冯皇后,你终于会生气了!”

果然是她!

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恐惧着自己的恐惧,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演着悲惨的结局。因为势单力薄,因为无依无靠,我只能一退再退;因为那把悬在头顶迟迟不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 日夜惴惴不安。

我时而想要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搏一把,时而又在深夜里痛哭流涕后悔自己的选择。承认吧,我只是一个懦弱的普通人。

但在此刻,积压了两世的憋屈让我只想嘶吼出那句从未敢说出口的话:“这样耍我,有意思吗?”

“因为我想让你生气,生气不好吗?”她收起那夸张的笑,眼神变得幽深,“你那时候不是常在心里念叨,说自己活着像一个空心的烂雕像,外面镀着冯子姝的金身,内里的冯四儿早已经死掉了。”

她究竟是谁?

我浑身冰凉。那些心事,即便是那个世界的冯四儿,也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个字。关于冯子姝与冯四儿的秘密,她明明是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的。

李嫖慢慢收敛了笑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让人窒息的阴冷气息。

她轻声说:“我是风,我是云,我是树,我是草……我是世间万物。”

她顿了顿,又幽幽补充道:“但他们,都叫我封在坛子里的恶鬼。”

常言道,如果一个人一直活在恐惧当中,那么当恐惧的源头真正站在面前时,她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虽然我的身体还是很诚实——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来。

这一切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感。

梦里那些零碎的片段终于串联成了闭环:李嫖是那个从仙长坛子里逃走的邪祟;李珉府上的喧闹,是因为另一个世界失踪的儿子子熙,恰巧掉落到了他这个“父亲”的府邸。

我颤声问道:“那……你会吃人吗?”

李嫖走下来,伸手搀扶起吓得腿软的我,笑着说:“冯后还是这般幽默。”

我下意识地反驳:“别叫我冯后了,叫我冯知微!”

她没能拉起我,索性也不讲究什么仪态,直接撩起裙摆,同我一起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知微,”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来自遥远的虚空,“我同你讲讲我的故事。”

接下来,是属于这只“恶鬼”李嫖的自述。

“我不知道被关在这个坛子里多久了,就像我早已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会被封印在里面一样。”

“我只知道,属于我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孤独与寂寥。”

“寂静是最可怕的刑罚,它可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当然,也可以摧毁一只鬼的。”

“起初,我愤怒地发誓,如果有一天我能逃出去,我一定要摧毁这世间的一切,手刃所有将我困于此地的人。”

“如果愤怒是一团燎原的烈火,那么时间就是那滴水穿石的水滴。一滴,两滴……慢慢地,浸透了火种,连余烬都不剩。”

“后来,我只剩下了卑微的祈求。祈求上天可以给我一个出去的机会。如果有这个机会,我不杀人,不毁世,我只要好好地生活,哪怕只是拥有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权利。”

“直到漫长岁月中的某一天,我开始能够听到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心声。”

李嫖看向我,目光变得柔和而悲悯。

“我听着她从初为人母的雀跃,听着她在心里默念‘子熙,你要快快长大,幸福地长大!’”

“渐渐地,她的心声变成了一潭死水,结满了酸涩的苦果。她在心里问自己:既然并非大度之人,为何要装作那贤良淑德的皇后?”

“她也曾小心翼翼地试图流露一点小女人的醋意,却被丈夫眉眼间的惊诧与冷淡吓退。于是,她的内心又重新被填满恐惧与不安。”

“直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刻,她的内心才重归平静与轻盈。”

“而我也托她的福,在那一瞬间,逃出了坛子。”

李嫖自嘲地笑了笑:“当然,也要感激那个学艺不精的仙师,把招魂仪式做成了还魂仪式。”

“后来,我投胎成了李嫖,被选做安公主。”

李嫖的故事在我耳边缓缓展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银针,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原来,我前世那些无人知晓的痛苦与挣扎,竟成了这只“恶鬼”逃离囚笼的唯一通道。她听着我心里的每一句不甘、每一滴眼泪,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与我共同经历了那些煎熬。

“所以……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我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赤裸裸看穿的羞耻与释然。

李嫖点点头,眼神复杂:“我知道你生每个孩子时的恐惧,知道你在深夜里抚摸肚皮上那些丑陋纹路时在想什么,知道你对‘子姝’这个完美身份的厌恶,也知道……你其实很爱那些孩子,哪怕生育几乎掏空了你的身体。”

我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温柔时刻——子熙第一次喊“娘亲”时李珉眼中闪过的光彩,二女儿学走路时跌跌撞撞扑进我怀里的温暖,小儿子发热时我整夜不眠守在他床前的焦虑——所有这些,原来都被另一个人默默见证了。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我睁开眼,直视着她,“掌控天下?报复曾经囚禁你的人?还是……”

“我想活着。”李嫖的回答简单得让我意外,“真正地、自由地活着。而不是作为一个象征、一个工具,或者一个被封印的怪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霞山的枫叶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暗红的光,像燃烧的生命。

“安公主这个身份,不过是我暂时栖身的壳。但既然用了这个壳,我就要做到最好。我要让‘李嫖’这个名字,不再只是史书上一个模糊的封号。”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在意的问题。

李嫖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显得坚毅而神秘。

“六皇子李珏,并非皇后的养子,而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与宫中侍卫私通所生。皇后当年产下死胎,为了保住地位,便用侍女的孩子顶替,而那侍女的孩子,就是如今的李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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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抽一口冷气。这个秘密若是曝光,足以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李琅的人查到了这个秘密,那封信是他写给李珉的结盟书——只要李珉支持他登基,他就帮李珉摆脱‘蛮子’的污名,甚至追封他母亲为太后。”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怪不得李珉最近与李琅走得这般近,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让我去偷这封信,是为了……”

“为了让你看清局势,也为了让你有筹码。”李嫖走回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知微,你一直在逃避。逃避权力,逃避选择,逃避承担责任。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对你温柔。”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像鸵鸟一样躲在霞山,等我事成后给你一个安身之所;二是站到前面来,用你的智慧和两世的记忆,真正为自己争取一些东西。”

“我还能争取什么?”我苦涩地问。

“一切。”李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尊重,自由,话语权——或者,如果你愿意,那个位置也不是不能想。”

我震惊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别这样看我。”李嫖笑了,带着几分狂傲,“那个世界你坐过皇后之位,这一世为什么不能更进一步?就因为你是庶女?就因为你是女人?冯知微,你脑子里那些前世的记忆,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你知道朝堂上每个人的弱点,知道未来二十年会发生什么大事,知道哪些政策会成功哪些会失败。”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但此刻却传来一种奇异的力量。

“而我知道人心。”她轻声说,“我能听见人们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我们联手,这天下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那一夜,我和李嫖谈至天明。烛火燃尽了又续,茶水凉了又换。

我了解到她的计划远比我想象的庞大。她不仅在拉拢寒士、培养军队、积累财富,还在各地安插眼线,甚至已经在悄悄改良农具、推广新作物。

“权力斗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李嫖说,“我要的是一个更好的世道——女人可以读书,庶子可以出头,寒门可以入仕,百姓可以温饱。”

“听起来像做梦。”我说。

“那就把梦做大一点。”李嫖眨眨眼,显出几分俏皮,“反正我们已经活在奇迹里了,不是吗?一个重活一次的皇后,一个坛子里逃出的恶鬼——还有比这更荒诞的开局吗?”

她的话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也许是因为她说得对——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前世的我困在深宫,今生的我躲在霞山,都是在逃避。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后我说。

李嫖点点头:“三天。三天后给我答案。”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凭着记忆,详细写下了前世发生的重大事件——哪年有旱灾,哪年有洪水,哪些官员会因贪腐落马,哪些政策会推行失败,甚至哪些皇子会因何而死。

第二件,我分析了朝中各派系的势力分布,以及每个重要人物的性格弱点和把柄。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认真思考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第三天黄昏,残阳如血。我推开房门,走向李嫖的书房。枫叶如火,铺满了霞山的小径。我第一次发现,这座山的美,不在于它的宁静,而在于它燃烧般的生命力。

李嫖正在与姚芳如、杨素芝商议事情,赵爽抱剑守在门口。看到我来,四人都停了下来,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有条件。”我开门见山。

李嫖挑眉:“说。”

“第一,无论成败,我母亲必须绝对安全。你要安排她假死脱身,送去江南,给她新的身份和足够养老的银钱。”

“可以。”

“第二,我要知道你的全盘计划,并且有参与决策的权力。”

李嫖笑了:“这正是我想要的。”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坚定,“如果事成,我要女子科举的权利,要从律法上保障女子继承和离婚的权利,要设立女官制度。”

姚芳如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希望的火种。杨素芝则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似乎对我刮目相看。

“野心不小。”李嫖说,“但如果我答应了,你能给我什么?”

我递上我这三天整理的东西:“前世的记忆,对未来的预知,还有——我知道怎么对付李珉。”

李嫖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快速翻阅。她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最后定格在深深的震撼。

“这些……都是真的?”

“时间会验证。”我说,“关于李珉,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自卑于自己的血脉,又极度渴望认同。他能对‘冯子姝’那么执着,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尚书府嫡女’这个身份代表着他想拥有的一切——正统、高贵、被认可。”

我顿了顿,眼神变冷:“所以对付他,不能硬碰硬。要给他最想要的东西,然后在他最接近成功的时候,让他发现那东西是假的。”

李嫖若有所思:“你是说……”

“帮他争皇位。”我说出惊人的话语,“然后在他最接近成功的时候,让他身败名裂。”

书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李嫖抚掌大笑:“冯知微,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我只是学会了生存。”我平静地说,“在那个世界里,我对他心软了一辈子,得到的只有一身病痛和满心悔恨。这一世,该换一种玩法了。”

从那天起,我正式加入了李嫖的核心圈子。

我们五个人——李嫖、我、姚芳如、杨素芝、赵爽——组成了一个奇特的同盟。李嫖是大脑和心脏,姚芳如负责文官体系与舆论造势,杨素芝掌管钱财与情报网络,赵爽训练私兵与护卫,而我,成为了战略顾问与“预言者”。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搅浑朝堂这潭死水。

通过杨素芝庞大的商队网络,我们把六皇子身世的秘密,巧妙地、一点一滴地透露给了三皇子一派;同时,我又让李嫖以安公主的身份,在太后面前“无意”提起李琅与边境将领往来过密的事。

朝堂上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了。原本清晰的两派对峙——李琅派与李珏派——变成了多方混战。而李珉,这个原本边缘化的皇子,因为手握李琅的秘密,突然成为了各方拉拢的关键人物。

“他现在一定很得意。”一次会议后,我对李嫖说,“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那就让他再得意一点。”李嫖笑着递给我一份烫金的请柬,“下个月太后寿宴,你陪我出席。是时候见见老朋友了。”

太后寿宴那日,宫灯璀璨,丝竹悦耳。我精心打扮,却刻意选择了素雅的衣裙和简单的发饰。我不想引起太多注意,但也不能失了体面。

宴席上,我再次见到了子姝。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整个人却比上次见时更加憔悴。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

“四妹妹。”她拉着我的手,指尖冰凉,“他要纳珍珠为侧妃了。”

我一怔。这比前世早了太多。

“我同意了。”子姝苦笑道,笑容里满是凄凉,“他说珍珠怀孕了,不能让孩子流落在外。你看,我这次学乖了,不哭不闹,他要什么我都给。”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前世李珉是在登基后才开始纳妃,这一世因为珍珠的提前出现,一切都加快了进程。

“三姐姐,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可以离开他,你愿意吗?”我压低声音问。

子姝怔怔地看着我:“离开?我能去哪儿?我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了……”

“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重新开始,不用再做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只做冯子姝,你愿意吗?”

她的眼中闪过一瞬微弱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别说傻话了。这世道,女人离了男人怎么活?”

我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子姝,原来你在这儿。”

李珉走了过来。他比前世这个时候更加意气风发,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显然最近的局势变化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探究:“这位是?”

“安公主身边的冯女官,我的四妹妹。”子姝介绍道,声音怯怯的。

李珉的眼神微凝:“冯女官……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殿下说笑了,臣女久居霞山,这是第一次参加宫宴。”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离开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让我极度不安。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李嫖悄悄碰了碰我的手,示意我跟她离席。

我们来到御花园的僻静处,假山遮挡了喧嚣。李嫖压低声音说:“我刚听到李珉和李琅的心声——他们打算在宴后密谈,内容涉及边境调兵。”

我心头一凛。前世这个时候,边境确实发生过一场小规模冲突,但很快被镇压了。难道这一世会不一样?

“我们需要知道具体计划。”我说。

李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这是能让人吐露真言的药,但需要下在酒里。问题是,怎么让他们毫无防备地喝下去?”

我思考片刻,看着远处那个落寞的身影,忽然有了主意:“交给我。”

我找到子姝,对她耳语几句。她起初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随后咬着嘴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好,我帮你。”

半柱香后,子姝端着两杯酒,走向正在凉亭中密谈的李珉和李琅。

“殿下,太后赏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让我送来给二位尝尝。”

李珉皱了皱眉,显然不满被打扰,但在李琅面前不便发作。李琅则笑着接过:“有劳弟妹了。”

两人毫无防备地饮下酒水。子姝退下时,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藏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我和李嫖躲在假山后,借助李嫖那种非人的听力,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边军已经打点好了,下个月十五,他们会制造一场骚乱,你以平乱的名义带兵前去,实则按兵不动,等我这边……”

“事成之后,你我要的东西……”

“放心,朕答应你的绝不会食言……”

听到“朕”这个字,李琅和李珉都顿了一下,随后相视而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权力的贪婪。

我和李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要造反,而且时间就在下个月。

“必须阻止他们。”我低声说,“但不能打草惊蛇。”

李嫖的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也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她的计划很大胆,甚至有些疯狂:让李琅和李珉以为计划顺利进行,但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戈一击,同时收集他们谋反的证据,一举扳倒两派势力。

“那皇位……”我问。

李嫖笑了,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你觉得呢?”

太后寿宴后,朝堂上的暗流更加汹涌。李琅一派动作频频,李珏则开始疯狂拉拢文官集团,而李珉,这个曾经无人看好的皇子,突然获得了不少中立派的支持。

他们都在为下个月十五做最后的准备。

而我们也没有闲着。姚芳如联络了她老师——当世大儒顾老先生,通过他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开始传播“嫡庶之争误国”的言论,为舆论铺路。杨素芝则调动商队资金,悄悄在边境囤积粮草,同时重金收买了几名关键将领。赵爽加强了对霞山的防卫,并秘密训练一支精锐小队。

我则专注于分析前世记忆,试图找出所有可能影响局势的变数。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被严重忽略的人——八皇子李瑾。

他今年只有十六岁,生母早逝,在宫中几乎是个透明人。但在我的前世记忆中,这个八皇子在十年后突然崛起,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朝堂,成为一代明君。

“也许我们可以提前投资。”我对李嫖说。

李嫖调查后带回一个有趣的信息:李瑾虽然年幼,但聪慧过人,且对百姓疾苦有深切同情。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声干净纯粹,没有那么多肮脏的权力欲。

我们决定接触他。

通过太后身边的一位老嬷嬷,我“偶然”在佛堂遇到了正在抄经的李瑾。

佛堂内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他眉眼清秀,气质沉静,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完全不像一个皇子。

“殿下为何在此抄经?”我问。

“为边境死去的将士,也为即将遭难的百姓。”他头也不抬,笔下不停。

我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他终于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透彻与悲悯:“山雨欲来风满楼,女官感觉不到吗?”

那次谈话后,我和李瑾成了偶尔交谈的“笔友”——通过藏在佛堂经书里的字条。我发现他确实有不凡的见识,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难得的仁心。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天下少流些血,殿下愿意争取吗?”有一次我这样问他。

他回信只有八个字:“若能利民,万死不辞。”

我把这些信给李嫖看,她沉默良久,说:“也许,我们找到了真正适合那个位置的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下个月十五的期限越来越近。

边境传来急报,有小股敌军骚扰。朝堂上,李琅主动请缨带兵平乱,皇帝准奏。李珉则以“熟悉边境情况”为由,请命作为副将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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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按他们的计划进行。

出发前夜,李珉来到霞山求见安公主。李嫖让我躲在屏风后旁听。

“皇姐。”李珉行礼,神色凝重,“此去边境,生死难料。珉有一事相求。”

“说吧。”

“若我有不测,请皇姐照拂子姝和她腹中的孩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一生,亏欠她良多。”

屏风后的我愣住了。这完全不像我记忆中的那个冷血的李珉。

“你既知亏欠,为何还要让她伤心?”李嫖问出了我想问的话,语气咄咄逼人。

李珉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我怕。怕自己配不上她,怕她有一天会后悔嫁给我。所以我要证明自己,证明她选的男人不输给任何人。珍珠……珍珠让我觉得自己被需要,而不是被高高在上的施舍。”

“愚蠢。”李嫖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可知子姝从未觉得是施舍?她选择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李珉苦笑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皇姐,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

李珉离开后,我从屏风后走出,心情复杂难言。

“听到这些,你还想毁了他吗?”李嫖问。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想。因为他还是那个自私的李珉——他所有的忏悔,都是在为自己开脱。如果他真的在乎子姝,就不会一次次伤害她。他的爱,太脏了。”

李嫖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就按原计划进行。”

大军出发那日,我和李嫖站在霞山顶,看着队伍如长龙般远去。

“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我说。

下个月十五,边境。风沙漫天。

李琅和李珉按照计划,故意拖延不进,任由小股敌军滋扰村庄,制造混乱。他们等待着朝中传来皇帝病重的消息——那是他们约定好的起事信号。

但消息没有来。

来的是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皇帝御驾亲征,已至边境三十里外。

李琅和李珉大惊失色,匆忙整军迎驾。然而皇帝带来的,不仅有禁军精锐,还有他们通敌谋反的铁证——那些被杨素芝重金收买的将领,在最后时刻倒戈了。

一场兵变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李琅被当场拿下,披头散发,状若癫狂。李珉则趁乱逃脱,不知所踪。

朝堂上,六皇子李珏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曝出身世秘密。皇后惊恐之下承认了一切,李珏被废为庶人,永世不得翻身。

短短一个月,两个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相继倒台。

而在这场风波中表现沉稳、多次进言以百姓为重的八皇子李瑾,终于走进了朝臣和皇帝的视野。

三个月后,皇帝因病退位,传位于李瑾,自称太上皇,移居行宫养病。

新帝登基那日,我和李嫖站在百官之中,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一步步走上白玉台阶,坐上龙椅。他稚嫩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庄重与威严。

“我们成功了。”李嫖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还没有。”我看着那高高的龙椅,“这才刚开始。”

新帝登基后,李嫖以安公主的身份主动交还部分兵权,只保留护卫霞山的亲兵。作为交换,新帝推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开设女学,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的“特科”;修订律法中关于女子权益的条款;设立女官职位。

姚芳如凭借过人的才干,成为第一位女宰相;杨素芝掌管户部,国库日渐充盈;赵爽任禁军副统领,英姿飒爽。而我,受封“知微夫人”,入宫为帝师,专门教授帝王心术与治国之道——当然,我教的大部分是我前世记忆中的血泪经验。

至于子姝,她在李珉失踪后悲痛欲绝,早产生下一个女儿。孩子满月后,她找到我,眼神空洞却平静:“我想离开京城。”

“去哪里?”我问。

“江南。你上次说的那个地方,还收留我吗?”

我握住她的手,眼眶湿润:“随时欢迎。”

我安排子姝和她女儿假死脱身,送她们去江南与我的母亲同住。后来听说,她在那里开了一家绣庄,生意很好,再也没有嫁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政逐渐步入正轨。李瑾是个好皇帝,勤政爱民,虚心纳谏。在他统治下,国家迎来了难得的治世。

而我,在教授皇帝之余,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霞山。李嫖依然是我的上司兼朋友,我们经常在枫林中散步,谈论朝政、人生,以及那些无法对人言的秘密。

有一天,李嫖突然说:“我要走了。”

我一愣:“去哪里?”

“不知道。”她望着远方的山峦,目光变得缥缈,“这个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而且……我觉得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以往苍白,在阳光下,身形竟有些透明。

“是因为离开了那个坛子吗?”我问,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点点头:“偷来的时间,终究要还的。但我很感激,感激听到你的心声,感激拥有过这段人生。”

我眼眶发热,喉咙哽咽:“没有别的办法吗?”

“也许有,但我不找了。”她微笑,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这一生,我已经活得足够精彩。知微,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三天后,李嫖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太医说是猝死,但我知道不是。

我们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按照安公主的规制。下葬那日,霞山的枫叶红得异常鲜艳,漫山遍野,仿佛整座山都在为她送行。

李嫖死后,我接任了安公主的位置。这不是我想要的,但这是她的遗愿——她在遗嘱中指定我为继任者。

“你会做得比我更好。”她在信中说,“因为你有我没有的东西——对这个世界真切的爱与牵挂。”

岁月如梭,转眼又是十年。

这十年里,女子科举从特科变为常科,朝中有了更多女官的身影;女子的财产权和离婚权得到法律保障;女学在各地兴起,越来越多的女孩能够读书识字,走出闺阁。

姚芳如成了名垂青史的女宰相,主持编纂了《女诫新注》,彻底推翻前朝对女性的束缚。杨素芝的商队遍布四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赵爽训练的女兵营在边境屡立奇功,证明了女子亦可保家卫国。

而我,继续做我的帝师和安公主。皇帝李瑾已经二十六岁,成长为一位成熟睿智的君主。他至今未立后,朝臣多次劝谏,他只说:“朕在等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谁,除了我。

“老师,您觉得她会回来吗?”有一次他问我。

我知道他问的是谁——三年前,他在江南微服私访时遇到的一个女子。那女子才华横溢,性情洒脱,与他谈论三天三夜后飘然离去,只留下一句“若他日天下女子皆可自由选择婚姻,我会考虑”。

“会的。”我看着他,坚定地说,“因为陛下正在创造那样的天下。”

又过了五年,皇帝终于大婚,皇后是一位江南才女,据说曾在民间办学,教化女子。

大婚那日,我看到了新娘——居然是子姝的女儿,那个早产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婚礼后,子姝来霞山看我。我们坐在枫林下喝茶,像多年前在尚书府那样,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你后悔过吗?”她问,“当初选择来霞山,而不是嫁人?”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虽然这条路很难,但我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也是。”子姝微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幸福,“虽然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但很自由。我的绣庄现在有三百个绣娘,都是生活艰难的女子。我给她们工钱,教她们手艺,看她们渐渐挺直腰杆……这种感觉,比做皇后好。”

我们都笑了,笑声回荡在山谷间。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李嫖,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中,对我挥手告别。

“我要去下一个地方了。”她说,“谢谢你,冯知微,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么精彩的故事。”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在梦里大喊,“谢谢你给我勇气,让我成为自己。”

她笑了,身形渐渐消散在璀璨的星光中。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霞山的枫叶又开始红了。

我起身推开窗,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山下,巍峨的京城在晨雾中渐渐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叫冯知微,曾是尚书府的庶女,曾是困守深宫的皇后,曾是安公主的谋士。

而现在,我只是我自己——一个在时代浪潮中找到了位置的女人。

这条路还很长,崎岖难行,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每一次选择,无论对错,都会让人生走向不同的方向。而只要有勇气承担选择的重量,无论去往何方,都能走出自己的路。

就像这霞山的枫叶,也许不知自己会飘向哪里,但在枝头时,曾尽情红过。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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