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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唐长安城真的比明清北京城更宏伟,更美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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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下,不少人对汉唐建筑与城市满怀推崇,然而这种夸赞里往往夹杂着很强的主观性。

就拿影视剧对历史建筑和城市的呈现来说,这种主观偏差就极为明显。依据王其亨在2018年所著的《中国影视建筑意象研究》中的统计结果,近十年的历史剧中,但凡涉及唐代长安城的场景,普遍采用夸张渲染的表现手法。

这种夸张的表现,虽然在影视效果上十分吸睛,可也让观众对唐代建筑和城市的实际规模与风貌产生了误解。



而在展现明清北京城时,镜头又常常聚焦在故宫局部阴影的构图,或是狭窄逼仄的胡同街巷。

所以,今天我们要正本清源的重新唐长安城和明清北京城。去消除误解。

事实上,明清北京城的规划布局严谨有序,故宫更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木质结构古建筑群之一,它的建筑艺术和文化价值,远不是几个阴影特写就能概括的。

不光是影视剧,部分学者在研究汉唐建筑与城市,并将它们和其他朝代进行对比时,也存在方法论上的局限。

他们常常引用《唐六典》与《乾隆京城全图》中的数据作为依据,却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些数据背后复杂的历史背景和实际情况。

唐长安城郭周长35.56公里,这里面包含了禁苑、外郭等广阔区域,而明清北京内城周长24公里,还不包含外城部分。仅从周长数据来看,似乎唐长安城比明清北京城大很多,但这种简单的对比忽略了城市功能分区、建筑密度等重要因素。

再看宫殿面积,大明宫遗址实测面积3.2平方公里,其中涵盖了太液池等苑囿区域。如果不把这些苑囿区域排除,单纯与明清故宫的宫殿面积对比,就会得出大明宫比故宫大很多的结论,这显然是不客观的。因为故宫的宫殿建筑更为集中,功能分区明确,而大明宫的建筑分布较为分散,苑囿区域占比较大。

除了唐代,汉朝长安也存在被过度吹捧的现象。在众多文艺作品以及部分人的认知里,汉代长安仿佛被赋予了一种近乎完美无缺的形象,已然成为大汉盛世的绝对象征,远超其他时代都城。

从历史文献角度来看,班固在《汉书》中记载,长安作为大汉政治、经济、文化的核心枢纽,同时还是陆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其重要地位与繁华景象毋庸置疑。“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

这表明长安的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四周山河环绕,地势险要,是绝佳的建都之地。而且,长安“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街市布局规整,商业繁荣昌盛,人口众多,热闹非凡。

然而,在不少描述中,长安的规模和影响力被有意无意地夸大了。

像班固的《两都赋》,其中《西都赋》就对长安都城的壮丽宏大、宫殿的奇伟华美以及后宫的奢侈淫靡进行了极尽铺排的描写:“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凌隥道而超西墉,掍建章而连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觚棱而栖金爵。内则别风之嶕峣,眇丽巧而耸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嵬,层构厥高,临乎未央。”

这一连串的描写,将长安宫殿的宏伟壮丽、气势恢宏展现得淋漓尽致,使得读者对长安的规模和奢华程度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但实际上,这些描写或许存在一定的夸张成分,可能超出了当时长安的实际状况。

张衡的《二京赋》同样如此,《西京赋》中对长安的描写也是浓墨重彩,“前乘秦岭,后越九嵕,东薄河华,西涉岐雍。乃动大辂,遵皇衢,省方巡狩,穷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烛幽”。

描绘出长安地域辽阔,皇帝出行的威严场面以及其作为中心对周边地区的影响力。但这样的描述,难免让人觉得长安的规模和影响力被拔高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程度。

西晋左思的《三都赋》中关于长安的描写,虽然旨在展现其历史底蕴与曾经的辉煌,可也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人们对长安的过度想象:“于前则终南、太一,隆崛崔萃,隐辚郁律,连冈乎嶓冢,抱杜含户,欱沣吐镐,爰有蓝田珍玉,是之自出。于后则高陵平原,据渭踞泾,澶漫靡迤,作镇于近。其远则九嵕甘泉,涸阴冱寒,日北至而含冻,此焉清暑。尔乃广衍沃野,厥田上上,实为地之奥区神皋。”

这些丰富且华丽的辞藻,进一步强化了长安在人们心中完美无缺的形象。

在这些文学作品的渲染下,许多人在看待汉代长安时,往往忽略了历史的真实,过度聚焦于其辉煌的一面,而忽视了当时长安在发展过程中可能存在的诸多问题,比如城市管理、民生状况等。我们在看待历史名城时,应保持客观理性的态度,既要肯定其历史价值和成就,也不能被过度的主观美化所误导。

例如,在一些文学作品中,对长安的宫殿建筑进行了过度的想象和美化,将其描绘得无比奢华宏伟,远超实际可能达到的程度。而在考古发掘中,虽然发现了大量汉代长安的遗址,但这些遗址所呈现出的真实长安,与一些人主观臆想中的长安还是存在一定差距的。

我们在欣赏和研究汉唐建筑与城市时,应该尽量摒弃主观偏见,以更客观、全面的视角去看待它们。既要看到它们在历史上的辉煌成就,也要了解它们的真实面貌,避免因过度主观的吹捧而失去对历史的敬畏和尊重。

所以我们应该仔细的辩证的对比,汉唐长安城。和明清北京城的不同。正本清源一些误解。

首先,我们就通过一些研究资料文献。来看汉代长安城的真实情况。

汉代长安城在城市规划领域,可以说对比明清北京城来说,只能用原始性与无序性来形容,这是格外突出的特点。

这种特点不仅体现在宏观的平面布局上,还渗透到道路系统、功能分区、建筑技术等多个层面,与后世经过系统规划的都城形成了鲜明对比。



从平面布局来看,汉代长安城既没有一条能贯穿全城、彰显礼制秩序的明确中轴线,也未能构建起规整、系统的道路网络体系,整体规划缺乏统筹性。

刘庆柱、李毓芳在2003年所著的《汉长安城遗址研究》中,以大量详实的考古资料和严谨的研究成果为依据,清晰地揭示出全城平面呈现出不规则矩形的形态。

其中,东墙因为临近漕渠,为了适配水利设施的走向与周边地理环境,不得不做出南折的规划,形成了一段明显的折线;西墙则受龙首原复杂地形的限制,向北蜿蜒曲折,整个城的西北角更是呈现出独特的抹角状。

这样的布局从整体上看,完全没有体现出对称、规整的设计理念,很难让人感受到一座都城应有的庄严感与秩序感,反而更多地展现出对自然地理条件的被动适应。

在道路系统方面,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整个长安城内,除了安门大街、宣平门大街等少数几条主干道大致呈现南北走向,勉强能起到贯通城市南北的作用外,其余的街巷大多是依据宫殿、官署的分布与走向随意延伸。

这些街巷没有形成类似后世城市那种“经纬相交”、井然有序的网格体系,而是纵横交错、毫无规律,使得城内交通路线错综复杂。这种混乱的道路布局,不仅不利于城市功能的高效发挥,比如物资运输、政令传达等工作都会因此受到阻碍,还极大地影响了居民的日常出行,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

宫殿区在汉代长安城的空间布局中,占据着绝对核心的位置,其规模之大、占比之高,让人咋舌。

依据《三辅黄图》卷二的记载,未央宫、长乐宫、桂宫、北宫这四大宫殿群的总面积高达13.3平方公里,而汉代长安城全城的总面积仅为15.9平方公里,宫殿区的占比竟然达到了83.6%。

如此庞大的宫殿区域,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极大程度上挤压了城市其他功能空间,比如居民居住区、商业活动区、手工业作坊区等,导致城市整体功能布局严重失衡。

通过考古发掘可知,作为未央宫核心建筑的前殿,其基址东西长度为200米,南北宽度仅35米,呈现出“横长纵窄”的扁平形态。

梁思成先生在1944年撰写的《中国建筑史》里,针对这种特殊的建筑形制进行了深入分析,他指出这种形态主要是受到当时汉代抬梁式构架技术水平的限制。

在那个时期,建筑工匠所能打造的梁架,最大跨度大约只有8米,为了在有限的技术条件下,营造出天子宫殿应有的威严气势,工匠们只能通过增加建筑面阔的方式来实现。

未央宫前殿的面阔达到了11间,以此来彰显宫殿的宏伟。然而,这种做法却导致了建筑进深狭窄,仅为5间,使得宫殿内部空间利用效率极为低下,无法满足多样化的功能需求,比如举行大型朝会、宴请宾客等活动时,空间就显得格外局促。这一现象,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当时建筑技术在解决大空间营造问题上的力不从心。

汉代长安城的城内功能分区,存在着严重的失衡现象。除去大面积的宫殿区,城内剩余的空间也没有得到合理分配,主要被中央官署与贵族宅邸所占据。

根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的记载,丞相府、御史大夫寺、太仆寺等众多重要的中央官署,沿着未央宫前的横街密集分布,这些官署区域加起来,占去了城内剩余空间的70%以上。

在这样的布局下,普通百姓被彻底排斥在城外,几乎没有机会在城内拥有自己的居住空间。杨宽在1993年出版的《中国古代都城制度史研究》中,通过对居延汉简以及长安城郊墓葬分布情况的深入考证,明确指出汉代长安的居民大多聚居于城外的“郭区”,像东郊的霸陵邑、南郊的杜陵邑等地,这些区域才是普通百姓真正的生活场所。

城内的常住人口数量稀少,不足5万,且这些人口主要以官吏、宫廷卫士、宫廷仆从等服务于统治阶层的人员为主。这种不合理的人口结构和功能分区,严重影响了城市经济、文化等多元功能的均衡发展,使得长安城更像是一座“宫殿之城”,而非一座充满活力的综合性城市。

在商业设施方面,汉代长安城显得极度匮乏且封闭落后,与一座都城应有的商业活力相去甚远。

据《汉书·地理志》记载,全城仅仅设置了“东西九市”,这些市肆都局促地位于宫殿之间的间隙地带,比如位于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的东市、西市,位置偏僻且空间狭小。

每个单个市肆的面积不足0.1平方公里,并且被高达4米的市墙紧紧围合,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仅开设四门作为出入口,限制了人员与货物的流通。

更重要的是,市场的营业时间有着严格的限制,每日正午时分,会击鼓300下作为开市的信号,而在日落之前,又会击钲300下示意闭市,商业活动的时间被严格框定,缺乏灵活性。

刘瑞在2018年发表的《汉长安城的空间结构》中,通过对汉长安城遗址的钻探研究发现,市肆内部呈现“井”字形通道布局,这种布局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方便了管理,但也进一步限制了商业活动的自由开展。而且,交易内容也受到严格管控,仅允许官营手工业产品与农产品进行交易,缺乏丰富多样的商品种类,更没有形成自由开放的商业氛围,完全没有出现后世那种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的具有规模和活力的商业街区概念。

这与《史记·货殖列传》中所描述的“长安诸陵,四方辐辏”的繁荣商业景象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实际情况与历史记载之间的巨大差异,进一步凸显了汉代长安城商业发展的滞后性。

关于汉代长安城的外郭问题,长期以来在学界引发了激烈的争议,不同学者基于各自的研究,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而这种学术分歧,恰恰从侧面深刻地暴露了汉代都城规划的非系统性。

以刘庆柱为核心的研究团队,从1980年至2000年期间,对汉长安城遗址进行了多次细致的考古钻探,然而始终没有发现环绕全城的外郭城墙遗迹。

基于这一考古发现,他们认为所谓的汉代长安“外郭”,实际上是自然形成的居民区与墓葬区,并非像传统意义上的都城那样,有明确的外郭城墙进行界定,也就是说汉代长安城可能根本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外郭。

与之相反,杨宽则依据《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中“惠帝五年筑长安城墙”的记载,坚持主张现存的汉长安城城垣即为外郭城墙。

他认为长安城呈现出不规则的形态,是由于“先修宫殿、后筑城墙”这一特殊的建造顺序所导致的——工匠们先围绕宫殿建造了核心区域,之后才在宫殿外围修筑城墙,这就使得城墙不得不迁就宫殿的布局,最终形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从本质上讲,汉代长安城既没有遵循《周礼·考工记》中所倡导的“方九里,旁三门”的理想都城规制——这种规制强调都城的方正形态与对称布局,是后世都城规划的重要参考。

在规划过程中,也严重缺乏对民居、商业空间等城市重要功能区域的合理布局。

它是在“宫殿优先”这一理念主导下产生的城市形态,规划者过多地强调了宫殿的建设与威严,将大部分资源都投入到宫殿营造中,而忽视了城市作为一个有机整体的综合发展需求,导致城市的各项功能无法协同发挥作用。

未央宫前殿在建筑技术方面的局限性,表现得尤为显著,成为汉代建筑技术水平的一个典型缩影。其台基高度达到15米,主体建筑采用“满堂红”夯土基础,这种通过增加台基高度来营造威严感的方式。

虽然在视觉上给人以强烈的震撼效果,让宫殿显得高耸巍峨,但建筑的木构架部分,却依然受到当时材料性能的极大限制。殿内的立柱直径达到1.2米,而柱距仅为4米,为了支撑巨大且沉重的屋顶,工匠们不得不密集排列76根立柱。

如此一来,宫殿内部空间被这些粗壮的立柱无情地分割为众多狭小的单元,每个单元的空间都十分有限,严重影响了空间的连贯性与实用性,无论是举行大型仪式还是日常理政,都会受到空间的制约。

傅熹年在2000年所著的《中国古代建筑十论》中,专门针对这一现象进行了分析,他指出这种“以规模代技术”的做法,使得汉代宫殿虽然徒有“横绝四海”的宏大外观,在气势上压倒众人,但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却因为技术的限制,缺乏实用的大跨度空间,无法满足复杂的功能需求。

与明清故宫运用“减柱造”“移柱造”等先进技术所实现的开阔、灵活的室内空间相比,汉代长安城未央宫前殿在建筑技术与空间利用方面的差距一目了然。

这种差距,不仅体现了汉代与明清时期建筑技术的巨大飞跃,更清晰地展现出古代建筑技术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发展与变革轨迹,让我们能够更直观地看到中国古代建筑技术逐步走向成熟的过程。

再来看唐代长安城,它以朱雀大街为南北中轴,构建起一套规整对称的城市格局。根据《长安志》的记载,朱雀大街宽度达到150步,换算成现今的长度大约是150米。

若是从高空俯瞰,整座城市布局方正严整,街道与坊市排列得如同棋盘一般,处处彰显着作为王朝都城的威严与秩序感。可在这份繁华表象之下,唐代长安城的城市运作机制,却潜藏着极为强烈的制度性僵化,这种僵化渗透在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时间管控到空间利用,都对居民生活与城市发展形成了诸多束缚。



首先在时间与空间管控上,唐代朝廷制定了极为严格的规则,将居民的活动时间与空间牢牢限制在既定框架内。

《唐律疏议·宫卫律》中就明确规定,每天傍晚暮鼓敲响之时(大约是晚上7点),城内各个坊的坊门必须准时关闭;一旦有人违反宵禁规定,私自在夜间出行,就会被处以“笞二十”的刑罚。在夜禁期间,只有持有“传符”的官员、使节等经过特许的人员,才能够在街巷中通行,普通民众夜间出行几乎被完全禁止。

这一严格的制度,在后世的考古发现中也得到了充分印证。

依据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2003年发布的《唐长安城郊考古报告》,唐代长安城全城共设有108坊,每一个坊都被高大的夯土高墙环绕,坊墙如同屏障一般将各个坊与外界隔绝开来。坊门的开启与关闭都遵循固定的时间,绝无随意更改的可能。

而在坊内部,也只有十字形的小巷连接各处民居,不存在任何商业设施,居民想要进行商品交易,必须前往指定的市肆。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在《登观音台望城》一诗中,写下“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的诗句,生动形象地描绘出了这种被严格规划、如同棋盘般规整却又极度封闭的空间格局,让后人得以直观感受到当时城市空间管控的严苛。

支撑这套空间管控体系的,是一套严密的管理机制。《唐六典》记载,每个坊都设有一名坊正,坊正的核心职责就是专门负责坊门的开启与关闭,确保坊门按时启闭。

此外,朝廷还设置了左右巡使,左右巡使需要昼夜在城内巡查,监督是否有违反宵禁或坊门管理规定的行为。若是有人违规开启坊门,按照规定将被处以“徒二年”的严厉刑罚,如此重的惩罚,足以见得朝廷对坊门管理的重视程度。

即便像朱雀大街这样作为城市中轴线的重要街道,虽然看起来气势恢宏,近年考古实测其宽度为127米,可它的主要用途并非服务于普通民众的日常出行,而是用于皇家举办礼仪活动。

普通民众在朱雀大街上的日常通行,受到诸多限制,比如在皇家举行仪式期间,民众甚至无法靠近这条街道。它的宽度更多是为了体现皇权的威严与政治象征意义,而非满足民生出行的实际需求,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出唐代城市规划中“重礼制、轻民生”的倾向。

从城市功能角度来看,唐代实行的封闭坊市制度,极大地限制了商业活动的发展,让城市经济始终处于一种被压抑的状态。

《唐会要》记载,长安城的东西两市,同样被高达4米的高墙围合起来,每个市仅开设四门供人员与货物进出。两市的交易时间有着严格限制,每天正午时分,会击鼓300下作为开市的信号,而在日落之前,又会击钲300下示意闭市。

如此算下来,每天的交易时间不足5小时。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商业活动还受到诸多约束,市令会对店铺的规格、商品的价格进行严格管控,甚至禁止商家采用“更造偏铺”等创新经营方式,生怕打破现有的管理秩序。

这种僵化的商业管理模式,与《史记·货殖列传》中描述的“长安诸陵,四方辐辏”的繁荣商业景象截然不同,鲜明地反映出唐代城市经济在制度束缚下的压抑状态,商业活力难以得到充分释放。

在空间治理方面,唐代长安城形成了独特的“双重管控”体系,多个部门共同参与城市管理,却也因权责划分与相互制衡,导致城市管理效率低下,城市活力逐渐衰竭。

其中,京兆府负责城市的行政管理,包括户籍登记、赋税征收、民生事务处理等。

金吾卫则承担着治安巡逻的职责,维护城市的公共秩序,打击违法犯罪行为。

太府寺则专门负责管理市场交易,监督商品质量与价格,确保市场秩序稳定。这三个部门各司其职,却又相互制衡,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中央对城市的集权管理,避免了单一部门权力过大可能出现的问题,但也造成了部门之间沟通协调不畅、遇事相互推诿的情况,最终使得城市失去了应有的活力。

从《太平广记》的记载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严苛制度下普通民众的生活窘境。

布政坊的居民张无是因为回家稍晚,就被关在坊外,只能在街头露宿一夜;大理丞徐逖即便身为官员,在宵禁之后出行,也被当街笞打20鞭。

甚至连皇帝身边的中使郭里旻,仅仅因为醉酒违反了夜禁规定,就直接被杖毙。这些案例足以见得当时制度执行的严苛程度,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朝廷官员,一旦违反相关规定,都要受到严厉惩罚。

这种僵化的城市格局,在建筑空间上也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唐两京城坊考》记载,朱雀大街两侧修建了深达1.5米的排水沟,排水沟旁种植着高大的槐树,这些槐树形成了天然的隔离带,将街道上的行人与两侧的坊墙完全分隔开来,进一步强化了空间的封闭性。

而在坊内部,十字街的宽度不足3米,这样的宽度仅能允许牛车单向通行,一旦遇到对面有车辆驶来,就会陷入拥堵。这种狭窄且封闭的街道布局,与宋代《清明上河图》中展现的开放、热闹的街市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清明上河图》里的街道宽敞,商铺沿街而设,行人与车马往来穿梭,充满了生活气息,而唐代长安城的坊内街道,却处处透着压抑与不便。白居易诗中“迢迢青槐街,相去八九坊”的诗句,正是对这种封闭空间的真实写照,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坊与坊之间的隔绝感。

从城市意象角度分析,唐代长安城规整的布局,本质上是古代礼制秩序在城市空间上的投射,每一处建筑、每一条街道的设计,都承载着特定的礼制意义。

傅熹年在《中国古代建筑十论》中就明确指出,朱雀大街作为长安城的“天子轴线”,它的宽度并非基于实际交通需求设计,而是依照《周礼·考工记》中“面朝后市”的理想都城规制来确定的。这种以礼制为核心的设计理念,使得城市功能严重失衡。

皇城集中了三省六部等中央官署,占据了城市中最为优越的位置;普通民众的民居则大多被挤压到城外的郭区,形成了“宫城 - 皇城 - 外郭”的三重封闭结构,不同阶层的人被严格划分在不同的空间区域,体现出鲜明的等级差异。

尽管在安史之乱后,这种僵化的空间权力结构有所松动,比如《长安志》记载,崇仁坊出现了“昼夜喧哗,灯火不绝”的景象,这标志着封闭的坊市制度开始瓦解,商业活动逐渐突破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但在盛唐时期,这种制度性僵化的格局,仍是长安城的主流形态,深刻影响着城市的发展与居民的生活。

值得注意的是,唐代长安城的这种制度性僵化,还有着深刻的技术根源,当时的建筑技术水平,从物质基础层面强化了这种僵化的城市格局。

根据对《营造法式》的研究,唐代的坊墙采用“版筑法”夯筑而成,这种夯筑方式让坊墙的墙体密度达到每立方米1.8吨,具有很强的物理隔离功能,能够有效阻挡坊内外人员的随意进出。

而坊门的开启和关闭,依赖于特定的机械装置,这套装置结构复杂,需要3名力士协同操作才能完成,普通民众根本无法私自开启坊门。这种技术上的限制,使得坊门的管理更加严格,进一步巩固了封闭的坊市制度。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代,宋代“减柱造”等建筑技术的突破,让建筑空间更加灵活开放,为城市空间的开放提供了技术条件,也为商业活动的自由发展创造了可能。

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唐代长安城作为彼时世界瞩目的东方大都会,吸引着各国使者与商人前来,可它的环境卫生与生态防护体系,却远没有表面那般光鲜,犹如一面镜子,映射出长安城在繁华之下的底色缺陷,这些缺陷给居民的日常生活带来了诸多困扰。

朱雀大街作为长安城的主干道,既承载着城市交通的重要功能,也是皇家举行礼仪活动的主要场所,地位举足轻重。然而,这条街道的铺设材料却极为简陋,仅仅是普通的黄土,受限于当时的夯土技术,路面的质量也难以保证。

依据现代考古实测数据,朱雀大街路面的含沙量竟高达45%,这一数据直观地揭示出其先天不足——黄土本身稳定性差,再加上高含沙量,使得路面极其容易受损。

每逢雨季,大量降水侵袭路面,原本平坦的黄土路面会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沦为一片泥沼,行人在泥泞中行走举步维艰,车马更是深陷其中难以挪动,常常出现“车马行泥淖中,终日不达”的情况,《唐两京城坊考》中就详细描述了这一窘况。

而在干旱季节,情况同样糟糕,唐代诗人岑参笔下“长安城中多热恼,客子秋风早”的诗句,描绘出的正是长安城内尘土飞扬的画面,这与雨季的泥泞景象相互呼应,构成了长安城环境的两大难题。

当季风吹过干燥的黄土路面时,直径小于0.075毫米的沙尘颗粒会被轻易卷起,在空中肆意悬浮,形成遮天蔽日的黄色雾霭。通过现代科学模拟测算,在沙尘天气最为严重的时候,长安城内空气中的PM2.5浓度竟可达现代重度污染标准的3倍以上,如此严重的空气污染,不仅影响城市的整体环境风貌,更对居民的身体健康造成了极大威胁,很多人因此患上呼吸道疾病。

城市排水系统在唐代长安城的生态格局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它本应是解决城市内涝、维护环境卫生的重要设施,却也暴露出明显的技术局限,难以应对复杂的自然环境挑战。

当时,粟特工匠曾引入波斯的拱券力学技术,对长安城部分排水道进行了改良,从含光门遗址出土的过水涵洞就能清晰看到这种技术改良的痕迹——改良后的过水涵洞,抗压强度相较之前提升了300%,这无疑是唐代城市建设中技术进步的体现。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种改良仅局限于少数重要区域,长安城85%的城区排水,依旧依赖传统的露天明沟。这些露天明沟大多为梯形结构,深度可达2.5米,看似能够容纳较多雨水,可在暴雨倾盆之时,明沟的排水能力根本无法应对激增的水量,雨水夹杂着城市垃圾,瞬间就会化作“秽水洪流”,在街巷中肆意流淌,不仅淹没道路,还会倒灌进居民家中,造成严重的内涝灾害。

《唐会要》中就记载了这样一起事故:开元八年,长安城的西市因为排水不畅,大量雨水积聚,导致许多商铺因浸泡在水中而坍塌,不仅给商户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也影响了城市的正常商业活动。这一事件如同一记警钟,清晰地暴露出唐代长安城排水系统设计的致命短板,也反映出当时城市基础设施建设的不完善。

此外,长安城还存在一种隐蔽的污染,这种污染源自居民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渗井。

当时,居民们没有科学的污水处理意识,将生活污水毫无节制地直接注入地下渗井,这些污水中含有大量有机物与有害物质,长期积累之下,逐渐渗透到地下水中,使得长安城的地下水矿化度严重超标,超标幅度达到5-8倍,水质变得极差,根本无法饮用。

其实,早在隋文帝时期,朝廷决定迁都大兴城(即后来的唐代长安城)时,就曾无奈坦言“水皆咸卤,不可饮用”,足见长安城的地下水污染问题由来已久,并且随着城市人口的增加与时间的推移,变得日益严峻,成为困扰长安城居民的一大难题。

除了环境卫生与水质问题,唐代长安城野生动物频繁闯入城区的现象,也成为其生态防护体系脆弱的直接见证,这些野生动物的闯入,不仅扰乱了城市的正常秩序,更对居民的生命安全造成了严重威胁。

《新唐书·五行志》中就明确记载了这样一起严重事件:开元二十三年(735年),一群老虎从通化门突然闯入永昌坊,并且咬伤了坊内的居民,书中用“虎入通化门,噬永昌坊民”的文字,简洁却沉重地记录下了这一事件。

而这并非孤立个案,《新唐书·五行志》系统记录了唐代长安城共发生过17次大型兽类入城事件,除了老虎闯入,还有“豹入金光门”“熊出含光门”“狼噬延平门行人”等诸多案例,每一次兽类入城,都会引发居民的恐慌,造成不同程度的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

书中还详细记载了几次影响较大的事件:大历四年八月己卯日,一只老虎闯入京师长寿坊,进入了宰臣元载的家庙,最终被众人射杀,当时的人认为“虎,西方之属,威猛吞噬,刑戮之象”,将老虎入城视为不祥之兆。

大历六年八月丁丑日,有人在太极殿的内廊捕获了一只白兔,当时的占卜者称“国有忧。白,丧祥也”,同样将其解读为灾祸的预兆;建中三年九月己亥夜,一只老虎闯入宣阳里,咬伤了两人,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将老虎捕获。

贞元二年二月乙丑日,有一只野鹿跑到了含元殿前,被人捕获,仅仅过了几天,到了壬申日,又有一只鹿跑到含元殿前,再次被捕获,占卜者认为“有大丧”,这些记载都反映出当时野生动物闯入城区的频繁程度,以及人们对这种现象的恐惧。

这些官方记载,与《太平广记》中“终南山豹群白昼袭人”的描述形成了互文,共同揭示出唐代长安城自然与城市边界的严重模糊——城市本应是人类生活的安全空间,却因为防护体系的缺失,成为野生动物随意出入的场所,人与自然的关系陷入了混乱。

这种生态危机的出现,与长安城城墙防御体系的结构性缺陷直接相关。唐代长安城的外郭城,主要以版筑夯土筑成,受限于当时的夯筑技术,夯土的密度仅为1.6吨/立方米,远低于明代砖石城墙2.2吨/立方米的密度,这使得唐代的夯土城墙坚固程度不足,容易出现坍塌、破损的情况。

从考古实测数据来看,通化门瓮城遗址的宽度不足15米,并且没有设置用于防御的马面设施,而在后世金中都遗址中发现的马面,宽度可达20米,马面的缺失使得城墙防御存在明显漏洞,敌人或野生动物更容易攀爬城墙进入城内。

更严重的是,考古人员在对含光门遗址进行发掘时发现,该门下方的过水涵洞宽1.2米、高1.8米,这样的尺寸足以容纳成年老虎通行。

这一设计缺陷成为野生动物闯入城区的重要通道。这种“地上严管、地下疏漏”的防护体系,使得野生动物能够轻易突破城防,进入城市内部,也从侧面反映出唐代长安城在防御体系规划上的疏漏与不完善,未能充分考虑到各种潜在的安全威胁。

对比来看,明清北京城的营建水准堪称中国古代都城建设的巅峰。

其以砖石包砌的城垣为核心,构建起规模宏大、防御性能卓越的都城防御体系,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当时都城规划与建造的精湛技艺。

依据《明会典》工部物料记载,彼时烧制城砖的工艺极为严苛,从选土、制坯到烧制、出窑,每一块城砖均需历经多道精细工序。成品城砖质地坚若磐石,敲击时声脆悦耳,即便断裂,内部也致密无孔、结构均匀。

《天工开物·陶埏·砖》亦有详述:“凡埏泥造砖,亦掘地验辨土色,或蓝或白或红或黄(闽、广多红泥,蓝者名善泥,江、浙居多),皆以粘而不散、粉而不沙者为上。汲水滋土,人逐数牛错趾,踏成稠泥……凡砖成坯之后,装入窑中,所装百钧则火力一昼夜,二百钧则倍时而足……火候少一两则澥,多一两则凸。凡柴薪窑视上一眼烟雾,若柴尽而烟息者,火候届足。止火之候,泥固塞其孔,然后使水转釉。凡窑颠作一平田样,四围稍弦起,灌水其上。砖瓦百钧用水四十石……水火既济,其质千秋矣。”正是这类高品质城砖,为城墙的稳固与耐久奠定了坚实基础。

经现代技术检测,明清北京城城墙的抗压强度达2.2吨/立方米,而唐代夯土城墙仅为1.6吨/立方米,前者强度较后者提升37.5%。这一强度飞跃,让北京城的防御能力实现质的提升。

为确保城砖质量万无一失,当时还推行“物勒工名”的质量追溯制度。以南京明城墙砖为例,每块砖上均需镌刻5-9级责任人信息,上至府县官吏,下至窑匠、民夫,各环节责任人的姓名、官职清晰可辨。

一旦城砖质量出现问题,相关人员将被严格问责:情节较轻者,需重新烧制达标城砖;情节严重者,监管官员可能被罢官免职,参与制砖的工匠、民夫则可能面临流放之刑。

这套严苛制度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强效约束制砖全流程人员的行为,确保每块城砖均符合高标准,从根本上保障了城防工程的耐久性。即便历经明清两朝54次重大修缮(据《清实录》统计),外郭城仍完好保持“周五十六里”的完整格局,数百年风雨不倒的稳固,足以印证其建造基础的扎实。

明清北京城的城门体系同样极具特色,呈“内九外七皇城四”的规整布局,这在《日下旧闻考》卷三八中有明确记载。

内城“周四十里,高三丈五尺五寸,设九门:南为正阳门,南之左为崇文门,南之右为宣武门,北之东为安定门,北之西为德胜门,东之北为东直门,东之南为朝阳门,西之北为西直门,西之南为阜成门”,即著名的“内九门”;外城“环绕京城南面,延伸至东西角楼,总长二十八里,高二丈,又称外罗城,设七门:南为永定门、左安门、右安门,东为广渠门,西为广宁门,东西隅北向者分别为东便门、西便门”,即“外七门”。

内城九门功能明确、各司其职:正阳门作为内城正门,是皇帝出行、举行重大典礼的主通道,城楼巍峨高大,建筑规模远超其他城门,尽显皇家气派。

崇文门紧邻运河码头,商旅往来频繁,商业繁荣,是京城重要的商贸通道;宣武门因靠近刑部、大理寺等司法机构,成为押解犯人出城的主通道,故有“死门”之称。

外城七门亦各有用途:永定门作为外城南大门,与内城正阳门南北相对,是北京中轴线的南侧起点,建筑规模宏大,象征意义非凡;广安门是京城与南方各省往来的交通要冲,商队、官员络绎不绝,周边商铺、客栈林立,商贸活动十分兴盛。

皇城四门——天安门、地安门、东安门、西安门,则牢牢守护皇家核心区域,门庭威严,尽显皇权至高无上。

这些功能各异的城门,与《天咫偶闻》卷二所记“东四西单鼓楼前”的商业轴线交织互补,形成独特且充满活力的城市肌理。其整体布局更是超越《周礼·考工记》中“匠人营国”的理想范式,变得更为完善、贴合实际。

《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篇明确记载:“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这一记载勾勒出古代理想都城的规制框架,而明清北京城的空间布局,正是对这一理想规制的完美践行与升华。

从空间布局来看,明清北京城严格遵循礼制规范:皇城居于城市正中心,左侧设太庙,右侧立社稷坛,前方是处理政务的朝堂,后方是商业交易的市集,完全契合“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规制,与周代“方九里,旁三门”的理想都城格局高度吻合,每一处空间安排都彰显出都城规划的严谨与规整。



皇城作为皇家核心区域,集中了紫禁城、中南海等众多宫殿建筑,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是皇权的直接象征;太庙位于皇城左侧,殿宇宏伟,供奉皇室历代祖先牌位,是皇家祭祀祖先的场所,体现对家族传承与祖先的尊崇。

社稷坛在皇城右侧,坛上供奉土地神与谷神,象征国家的土地与粮食,关乎王朝国本,是皇帝祭祀天地、祈求国泰民安的重要场所。

前朝以紫禁城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为核心,是皇帝处理政务、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朝堂之上威严庄重;后市以什刹海、鼓楼大街等区域为代表,是城市商业交易的集中地,商品琳琅满目,满足居民日常生活需求。

这座都城的礼制完备性,还体现在“九经九纬”的道路网络中,与《周礼·考工记》“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的规制高度契合。

南北中轴线上,从正阳门至钟鼓楼的御道宽达60米,路面平整宽阔、气势恢宏,行走其上,仿佛能穿越时空,感受当年皇家仪仗出行的威严庄重。御道两侧整齐排列着六部衙署与五军都督府,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衙署依次排布,五军都督府掌管全国军事,这些衙署建筑风格庄重肃穆,红墙灰瓦与御道的恢宏气势相呼应,既彰显政治中心的严肃庄重,也直观体现皇权对国家行政与军事事务的绝对掌控。

东西向干道以长安街为代表,贯通内城九门,依据《春明梦余录》卷三八记载,长安街与其他街道交汇,形成了“棋盘街”的交通枢纽。

景山万春亭与永定门城楼,巧妙配合燕山余脉的地形走势,构建起“负阴抱阳”的风水格局,使得都城呈现出“北倚山险,南控平原”的绝佳态势,这一布局在《读史方舆纪要》卷十一中有明确记载。

这种风水格局不仅从文化层面为都城增添了神秘色彩,更在实际防御与城市发展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北面的燕山山脉连绵起伏,居庸关、古北口等关隘与长城相互衔接,组成双重坚固防线,有效阻挡了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扰,让帝王能够安心定都于此。

南面广阔的华北平原地势平坦、土壤肥沃,为城市的发展提供了充足空间,既便于农业生产,保障京城粮食供应,也为商业贸易的开展创造了有利条件。

这种“依山傍水、攻守兼备”的规划思想,在《大明会典》中被明确确立为“都城规制,务合古制”的原则,相较于唐代长安城“宫城偏处城北”、与礼制规制存在偏差的布局,明清北京城的布局更具礼制合理性,充分体现了对传统礼制的尊崇与传承,将“匠人营国”的理想规制落到了实处。

从商业发展来看,明清北京城呈现出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商业活力与城市规模相匹配,成为全国经济中心之一。

从多部明清文献的记载中,我们能清晰勾勒出北京城昔日商业与市井生活的繁华图景,各类史料从不同角度印证着这座都城的活力。首推清末富察敦崇所著《燕京岁时记》,书中对厂甸的描摹尤为生动:“厂甸在正阳门外二里许,古曰海王村,即今工部之琉璃厂也。街长二里许,廛肆林立,南北皆同。所售之物以古玩、字画、纸张、书帖为正宗,乃文人鉴赏之所也。惟至正月,自初一日起,列市半月。儿童玩好在厂甸,红货在火神庙,珠宝晶莹,鼎彝罗列,豪富之辈,日事搜求,冀得异宝。”

平日里便是文人雅士寻访文玩的胜地,到了正月更是热闹非凡,半月市集里,既有孩童喜爱的玩物,又有火神庙前陈列的晶莹珠宝、各式古器,富贵人家往来其间寻觅奇珍,尽显文化消费与物资交易的兴旺。

而《燕京岁时记》中关于灯节的记载,更将京城的繁华推向极致:“每至灯节,内廷筵宴,放烟火,市肆张灯。花炮棚子制造各色烟火,竞巧争奇,有盒子、花盆、烟火杆子、线穿牡丹、水浇莲、金盆落月、葡萄架、旂火、二踢脚、飞天十响、五鬼闹判儿、八角子、炮打襄阳城、匣炮、天地灯等名目。自白昼以迄二鼓,烟尘渐稀,而人影在地,明月当天,士女儿童,始相率喧笑而散。”

灯节之时,宫廷内外同庆,街市上商铺张灯结彩,花炮棚子造出的烟火花样繁多、巧夺天工,从白天到二更天,人流不息、欢声笑语,直至夜色渐深才渐渐散去,这般昼夜不绝的热闹,正是京城市井繁荣的鲜活注脚。

除了《燕京岁时记》,其他文献也从不同区域印证着这份繁华。清代《日下旧闻考》记载明代廊房头条景象:“前明廊房头条,百货云集,银号鳞次”,可见这里早早便是百货汇聚、金融机构密集的商业核心地带,资金流通与物资交易的活跃度不言而喻。

清代潘荣陛所著《帝京岁时纪胜》描述前门外:“前门大街,百货山积,酒榭歌楼,欢呼酣饮”,前门大街上各类商品堆积如山,酒肆歌楼里满是畅饮欢谈的人群,尽显商业与娱乐消费的旺盛。

《宸垣识略》中对大栅栏的记载“大栅栏,市廛栉比,酒肆茶坊,昼夜喧阗”,则展现出大栅栏一带店铺密集、酒肆茶坊昼夜热闹的景象,即便入夜也依旧人声鼎沸。

就连以声色场所闻名的八大胡同,其繁盛景象也在史料中有所体现,《金台残泪记》《梦华琐簿》等笔记及清末竹枝词都曾提及,如“韩家潭畔弦歌杂,王广斜街灯火明”,描绘出韩家潭、王广斜街一带丝竹声不断、灯火通明的热闹;民间流传的“八大胡同自古名,陕西百顺石头城”顺口溜,也从侧面反映出这一区域作为特定娱乐消费场所的知名程度与兴旺状态。

这些不同区域、不同类型的记载相互印证,共同勾勒出明清时期北京城商业繁荣、市井喧嚣的生动全貌。据《顺天府志》记载,明代北京商号数量已达2.3万家,到了清代,商号数量更是增至4.1万家,随着商业的发展,还逐渐形成了“东富西贵”的商业分区。

东边靠近运河码头等交通要道,货物运输便利,商业贸易极为发达,富商巨贾云集于此,各类商铺、票号密集,一派繁荣富裕的景象;西边则多是达官贵人的府邸,庭院幽深、建筑精美,环境优雅静谧,彰显着居住者的尊贵地位。

什刹海、白浮泉等水利工程,在《日下旧闻考》卷七三中有详细记载,这些水利设施相互连通,构建起“水网环城”的交通与供水体系。其中,大运河作为连接南北的重要运输通道,年漕运量最高达400万石,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瓷器等物资,通过大运河源源不断地运输到北京,充足的物资供应支撑起“天下财赋聚于京师”的经济格局,让北京成为名符其实的全国经济中心。

运河码头边,一艘艘装满货物的船只整齐停靠,工人们扛着麻袋、搬着箱子,忙碌地装卸货物,、船只的停泊声、马车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这些从南方运来的物资,不仅满足了京城百姓的日常生活需求,更为城市商业的繁荣提供了充足货源,推动了各类商铺、市集的发展。

若与宋代开封对比,更能凸显明清北京城的优势。《东京梦华录》所描述的开封“坊市合一”格局虽然充满商业活力,但城市规模仅“周回二十里一百五十五步”,与明清北京城“周五十六里”的规模相比,显得十分狭小。

宋代开封的宫城面积更是不足北京紫禁城的1/3,无论是宫殿的整体规模、建筑的精美程度,还是礼制布局的完整性,都远不及明清北京城的紫禁城。

开封城墙的规制与防御能力,在史料记载中有着清晰呈现。

据《宋史·地理志》相关描述,其城墙“以土筑之,仅高三丈”,这种以夯土为主的构造,不仅在抵御外敌时显得力弱——面对攻城器械的冲击时更易破损,还极易受雨水冲刷、风力风化等自然因素侵蚀而损毁,《清明上河图》中那长了杂草和野树的东京城墙就是证据。

对比明清北京以砖石包砌、坚固耐用的城垣,防御效能差距显著。

尽管开封的“瓦舍勾栏”等娱乐场所数量众多,展现出市井生活的热闹,但城市街巷空间的局促却十分突出。

这一点可从《东京梦华录》对北宋东京街道的记载中得到印证:“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密集的娱乐场所占据了大量空间;同时“街心又安朱漆杈子两行,中心道不得人马行往”,道路通行区域进一步被限制。这种“勾栏瓦舍”扎堆分布的格局,使得原本有限的街道空间被严重压缩。

正如《中国建筑史》所记载,当时的汴京“甲第星罗,比屋鳞次”,建筑密集程度极高,人口密度更是达到每平方公里2.3万至2.7万。交通拥堵自然成为常态。即便像御街这样的主干道,宽度虽达20米以上,却仍因沿途集市摆摊、杂耍表演、食摊经营等活动的挤占,时常陷入“车马难行”的困境。

此外,《东京梦华录》中提及的“州桥南北是大街”“街东车家炭,张家酒店”等场景,也进一步展现出商业活动对街道通行的影响——各类商铺紧邻街道,往来人流、货物装卸更添交通压力。

狭窄的街巷既不利于行人与车马通行,也限制了商业活动的进一步发展,这与北京“棋盘街宽平正直”的开阔空间尺度形成了鲜明反差。北京的街道宽敞平坦,主干道与支线道路纵横交错,交通便利,人们出行顺畅,商业活动也能更自由地开展。

从人口规模来看,明代北京人口峰值达85万(《中国人口史》卷四),清代更是突破百万,而宋代开封人口仅40万左右,远不及北京。如此大规模的人口集聚,为商业发展提供了庞大的消费市场与劳动力,极大地推动了商业的繁荣,造就了“东四牌楼百货骈阗,西市骡马交易盈万”的商业盛况(《帝京景物略》卷二)。

东四牌楼附近各类百货店铺齐聚,商品种类繁多,从日常用品到奢侈品一应俱全,顾客们穿梭其中,仔细挑选心仪的商品;西市则是京城最大的骡马交易市场,每天都有大量商贩带着骡马前来交易,马嘶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繁忙的交易景象。

作为元、明、清三朝都城,北京在《马可·波罗游记》中被赞为“世界诸城之冠”,它将皇家建筑的壮丽巍峨与市井生活的繁华热闹完美融合,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城市之一。无论是城市规模、建筑规制,还是商业繁荣程度、人口数量,明清北京城都堪称中国古代都城营建技术的巅峰之作。

紫禁城的宫殿建筑气势恢宏,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斗拱设计精巧,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尊贵;街道上商铺林立,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北京不仅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更是经济、文化中心,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全国各地的官员、商人、文人、工匠前来,共同创造和见证了这座城市的辉煌,而其对《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规制的完美践行,更让它成为中国古代礼制都城的典范,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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