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那颗红色的朱砂痣,烙在了周宴的胸口。
也烙在了我心上。
酒店的冷气开得太足,吹得我指尖冰凉。
周宴从浴室里出来,身上裹着松垮的浴袍,头发还在滴水。
他笑着朝我走来,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
“老婆,发什么呆呢?”
我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敞开的领口。
那里,就在他左边胸口的位置,锁骨下方,有一小片张扬的红色。
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是一个纹身。
我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这个纹身,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是刻在我自己身上一样。
因为我的闺蜜,林晚,身上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颜色,瞬间都褪去了。
世界变成了一片黑白的默片。
只剩下那个刺眼的红色纹身,在周宴麦色的皮肤上,嚣张地跳动。
周宴见我脸色不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他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
“怎么了,念念?不舒服吗?”
我猛地向后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和不解。
“念念?”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纹身,像是要把它盯穿一样。
周宴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有些不自然地拉了拉浴袍的领口,试图遮住那个图案。
“哦,你说这个啊。”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以前年轻不懂事,瞎纹的。”
年轻不懂事?
瞎纹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话骗鬼呢?
林晚是在三年前纹的这个图案。
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她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她说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那个人是她生命里的劫,是她永远都得不到的光。
她说她要把这个劫,这束光,刻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一辈子,都不要忘。
我当时还笑她傻。
我说为了一个男人,至于吗?
她只是哭,哭得肝肠寸断。
第二天,她就去纹了这个身。
她说,这个图案是她自己设计的,全世界独一無二。
是她和那个人之间,唯一的,也是最隐秘的联系。
独一无二。
那我眼前这个,又算什么?
周宴还在解释。
“就一帮哥们儿,当时都喝多了,打赌输了,就去纹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笑了笑,似乎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是不是觉得特傻?我也觉得。早就想去洗掉了,一直没时间。”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
好像真的只是一场年少轻狂的闹剧。
如果我没有见过林晚那个一模一样的纹身,如果我没有听过她那个心碎的故事。
或许,我真的就信了。
可现在,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
疼得我快要无法呼吸。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五年,今天刚刚和我领了证,发誓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
突然觉得,好陌生。
他的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眉眼英挺,鼻梁高直。
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会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可我却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哥们儿?”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哪些哥们儿?我都认识吗?”
周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就那几个,你也都见过的。”
他说得含糊其辞。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我和周宴在一起五年,他身边的朋友,我哪个不认识?
哪个不知道?
他最好的那几个兄弟,别说纹身了,连耳洞都没有一个。
都是根正苗红的好青年。
谁会陪他去干这种“喝多了打赌”的傻事?
“是吗?”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那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潮’的朋友?”
我的语气里,带上了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周宴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不是傻子,他听出了我话里的刺。
“念念,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你今天很不对劲。”
是啊,我很不对劲。
哪个女人在新婚之夜,发现自己老公的胸口,藏着一个和自己闺蜜一模一样的秘密,还能对劲得起来?
我真想把这句话直接吼出来。
但我不能。
我没有证据。
我只有我看到的,我听到的,和我心里的那根刺。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我累了。”
我说。
“今天太累了,我想先睡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背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我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换了睡衣,在我身边躺了下来。
床垫的一侧,因为他的重量,陷了下去。
我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从背后抱住我,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念念,别胡思乱想。”
“我爱你。”
“我们才刚刚开始,以后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
我爱你。
这三个字,在过去五年里,他对我说了无数遍。
每一次,都让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今天,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我觉得无比讽刺。
他爱我。
那他胸口的那个纹身,又算什么?
他爱我。
那他和我的闺-蜜林晚,又是什么关系?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无数个问题,像脱缰的野马,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可眼泪,却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周宴似乎也睡得不安稳,一直在翻身。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沉沉睡去。
我悄悄地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熟睡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他的眉心。
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我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他睡衣的领口。
那个红色的纹身,再一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眼前。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显得更加妖冶,也更加触目惊心。
我拿出手机,对着那个纹身,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给林晚发了一条微信。
“睡了吗?”
现在是凌晨五点。
我知道,她肯定没睡。
她是个夜猫子,不到天亮是不会上床的。
果然,不到一分钟,她的信息就回过来了。
一个打哈欠的表情。
【还没,刚赶完一个稿子。怎么了我的新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不陪你的周大先生,找我干嘛?】
后面还跟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看着她发过来的信息,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把刚刚拍的那张照片,发给了她。
然后,我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这一次,她没有秒回。
过了足足五分钟,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只有一个问号。
没有解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充满了距离感的问号。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如果她真的和周宴没什么,看到这张照片,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震惊,是愤怒,是追问。
而不是这样一个,轻飘飘的,事不关己的问号。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我几乎是颤抖着,打出了一行字。
“林晚,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你老公胸口的纹身,为什么和我的一样?】
【还是想问我,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连三个反问。
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所以,是真的?”
我问。
【是真的。】
她承认了。
承认得那么干脆,那么理直气壮。
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不安。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大傻子。
我最好的闺蜜,和我最爱的男人。
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共享着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而我,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今天还穿着洁白的婚纱,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
多可笑。
“为什么?”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没有为什么。】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念念,对不起。】
对不起?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抹掉所有的背叛和伤害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林晚,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没有再回我。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放声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身边的周宴动了动,似乎要醒了。
我才猛地止住哭声,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婆子。
那太难看了。
周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睜开眼睛。
看到我,他习惯性地笑了笑。
“早啊,老婆。”
他凑过来,想亲我。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吻,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眼里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念念?”
我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
“我饿了,去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餐。”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宴看着我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女人。
我突然觉得,好陌生。
这就是我吗?
那个曾经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笑得没心没肺的沈念吗?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一遍地冲着脸。
冰冷的液体,刺激着我的皮肤,也让我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易地,毁了我的人生。
我要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要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让他们,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吃早餐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喝着粥。
周宴坐在我对面,几次想开口,但看到我冷着一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压抑。
吃完早餐,我说我想回家一趟。
周宴说他送我。
我拒绝了。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你公司不是还有事吗?你先去忙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周-宴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点。”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
我答应着,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
坐上出租车,我报了爸妈家的地址。
其实我根本没想回家。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一个人静一静。
我想去找林晚。
我想当面问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我没有勇气。
我怕我一看到她,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怕我会像个泼妇一样,和她撕打在一起。
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出租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茫然。
突然,手机响了。
是林晚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晚晚”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才接了起来。
“喂。”
“念念,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在外面。”
“我们见一面吧。”
她说。
“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的心,猛地一紧。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好。”
我说。
“在哪儿?”
“就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吧。”
“半个小时后,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让司机掉头,去了那家咖啡-馆。
这是一家开在小巷深处的咖啡馆,很安静,人也不多。
我和林晚以前上学的时候,最喜欢来这里。
我们会点两杯一样的拿铁,然后一聊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的我们,无话不谈。
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到的时候,林晚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
她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很重,看起来很憔悴。
看到我,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喝点什么。
我说,和她一样。
等服务员走了,我才开口。
“说吧。”
“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的声音很冷。
林晚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没有看我。
“念念,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我真的听腻了。
“我不想听对不起。”
我说。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
“没有为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昨晚的话。
“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控制不住?”
我冷笑。
“你控制不住就可以去抢我男朋友吗?”
“林晚,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我老公!”
“我们昨天,刚刚领了证!”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咖啡馆里零星的几个客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林晚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知道。”
她低声说。
“我知道你们结婚了。”
“那你还……”
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后面的话,我问不出口。
那太残忍了。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
“我和他,在你之前就在一起了。”
林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
我愣住了。
“我们是大学同学。”
“大二那年,我们就在一起了。”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分了手。”
“再后来,他就和你在一起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大学同学?
大二就在一起了?
周宴和我是大学校友,这一点我知道。
可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和林晚,竟然也认识。
而且,还在一起过。
“为什么?”
我喃喃地问。
“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认识你那么多年,我认识他五年,你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因为没必要。”
林晚说。
“都过去了。”
“我和他,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结束了你们会纹一个一模一样的纹身吗?”
“结束了你们会在我结婚的前一天晚上,还睡在一起吗?!”
最后那句话,我是猜的。
但我猜对了。
因为林晚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失。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淋漓。
原来,我才是那个后来者。
我才是那个,插足了他们感情的第三者。
多讽刺。
我一直以为,我是周宴生命里唯一的女主角。
搞了半天,我只是一个,连配角都算不上的,可笑的替代品。
“所以,你们一直都瞒着我,在我眼皮子底下,藕断丝连,是吗?”
我看着林晚,一字一句地问。
林晚别过脸,不敢看我的眼睛。
“念念,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和他,真的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是什么?”
我逼问她。
“只是情不自禁?只是旧情难忘?”
“林晚,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我?”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就是恶心。”
“我就是犯贱。”
“我就是忘不了他。”
“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见他,想抱他,想和他在一起。”
“你满意了吗?”
她几乎是歇斯里地对我喊。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突然觉得,一点快感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们三个人,到底是在演一出什么样的狗血剧?
“那个纹身,是怎么回事?”
我换了个问题。
“是他先纹的,还是你先纹的?”
“是我。”
林晚说。
“是我先纹的。”
“分手后,我为了纪念我们那段感情,就去纹了这个。”
“我告诉他,这是我为他设计的,全世界独一无二。”
“我以为,他会感动。”
“结果,他只是笑笑,说我傻。”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纹身后的第二天,他也去纹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林晚看着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他也要把这个‘傻’,刻在身上。”
“他说,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
“扯平了……”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多可笑的理由。
多荒唐的借口。
“所以,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暗度陈仓?”
“不是的!”
林晚激动地反驳。
“我和他,在你和他在一起之后,真的没有再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我们只是……只是偶尔会见个面,吃个饭,像朋友一样。”
“朋友?”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会上床的朋友吗?”
林晚的脸,又白了。
“那只是个意外。”
她小声地辩解。
“就在你们结婚前的那天晚上。”
“他来找我,说他要结婚了,以后我们连朋友都不要再做了。”
“他说,他要彻底忘了我,好好和你过日子。”
“我当时……我当时就崩溃了。”
“我求他,求他不要这么对我。”
“我求他,再抱我一次。”
“就一次。”
“然后,就……就发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那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意外。
可对我来说,那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拿铁,毫不犹豫地,泼向了她。
褐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往下淌。
狼狈不堪。
咖啡馆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林晚也愣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林晚。”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今天起,我们绝交。”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心软。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晚说的那些话。
原来,我才是那个小丑。
我以为的五年深情,不过是别人分手后的一个消遣。
我以为的坚固友情,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周宴的头像。
我想质问他,想骂他,想和他离婚。
可是,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离婚?
我们才刚刚结婚。
昨天,我们还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交换了戒指。
今天,我就要去民政局,把红本本换成绿本本吗?
那我爸妈怎么办?
他爸妈又怎么办?
我们两家的亲戚朋友,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说,沈念这个女人,真是不知好歹,刚结婚就闹离婚。
还是说,周宴这个男人,肯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不然怎么会闹到这一步?
我不敢想。
我怕那些流言蜚-语,会把我淹死。
可是,不离婚,我又能怎么办?
难道要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他扮演一对恩爱夫妻吗?
我做不到。
一想到他和林晚睡在一起的画面,我就恶心得想吐。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泥潭里。
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不知道在街上游荡了多久。
直到天黑了,华灯初上。
我才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了下来。
手机,响了无数次。
有周宴打来的,有我妈打来的。
我一个都没接。
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舔舐我的伤口。
晚上十点多,我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灯红酒绿。
突然觉得,这个偌大的城市,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的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周宴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很焦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看到我,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念念,你跑哪儿去了?”
“打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疯了?”
他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别碰我。”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宴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念念,我们回家,好不好?”
“有什么事,我们回家慢慢说。”
“回家?”
我冷笑一声。
“哪个家?”
“是我们那个,充满了谎言和背叛的新房吗?”
周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都知道了?”
“是啊。”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都知道了。”
“周宴,你真行。”
“你把我当猴耍,耍了整整五年。”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特别好骗?”
“不是的,念念,你听我解释!”
周-宴急了,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和林晚,真的已经过去了!”
“那只是一个意外!”
又是意外。
他们可真喜欢用“意外”这两个字,来当做自己犯错的挡箭牌。
“意外?”
我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周宴,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你和她,到底上过几次床?”
周宴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敢看我。
他心虚了。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意外?
什么只是那一次?
全都是骗我的!
他们根本就没断过!
我的心,彻底死了。
“周宴。”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我说得异常清晰。
也异常决绝。
周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离婚?”
“念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才刚结婚!”
“是啊,才刚结婚。”
我自嘲地笑了笑。
“幸好,才刚结婚。”
“幸好,我们还没有孩子。”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不要!”
周宴突然情绪激动地抱住我。
“念念,我不同意离婚!”
“我爱你,我只爱你!”
“我和林晚,真的只是过去式了!”
“你相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把我抱得很紧,紧得我快要窒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颤抖和恐慌。
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怕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周宴。”
我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抱着。
“你知道吗?”
“在我发现你胸口那个纹身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质问。”
“而是,想帮你找借口。”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你这么爱我,怎么可能会背叛我呢?”
“可是,我错了。”
“我高估了你对我的爱,也低估了,你和她之间的‘情比金坚’。”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念念,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她了。”
“我会把那个纹身洗掉,彻彻底底地,和过去告别。”
“求求你,别离开我。”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如果是在以前,我一定会心疼得不得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晚了。”
我轻轻地推开他。
“周宴,太晚了。”
“从你决定瞒着我,和她纠缠不清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回不去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念念!”
他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回到我们那个所谓的“新房”。
看着满屋子的喜字和红气球。
我只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我的行李箱。
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化妆品。
所有属于我的东西,我都要带走。
我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一丝一毫,关于我的痕迹。
就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宴回来了。
他冲进卧室,从我手里抢过行李箱,扔到了一边。
“我不许你走!”
他红着眼睛,对我低吼。
“这是我们的家,你哪儿都不许去!”
“我们的家?”
我看着他,冷冷地笑。
“周宴,你别搞笑了。”
“这个地方,从我知道你和林晚的事情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它只是一个,提醒我有多愚蠢,有多可笑的,一个笑话。”
“念念!”
周宴痛苦地闭上眼睛。
“你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难听?”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宴,到底是谁,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是你!”
“是你一边说着爱我,一边和我的闺蜜上床!”
“是你把我们五年-的感情,当成一个屁,想放就放!”
“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我的情绪,也彻底失控了。
我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吼了出来。
周宴被我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我们两个人,就在这个充满了喜庆气息的房间里,对峙着,沉默着。
像两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敌人。
不知过了多久,周宴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念念,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做错了事,我承认。”
“但是,我真的不想和你离婚。”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赎罪?”
我看着他。
“你想怎么赎罪?”
“净身出户吗?”
周宴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可以。”
“只要你不离婚,我什么都愿意。”
“这套房子,车子,我名下所有的存款,我都可以给你。”
“我只求你,别离开我。”
看着他那副“深情”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好好笑。
他以为,钱就能解决一切吗?
他以为,我稀罕他的那些臭钱吗?
“周宴。”
我摇了摇头。
“你还是不明白。”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钱。”
“我要的,是一份干干净净,毫无瑕疵的感情。”
“你能给我吗?”
周宴沉默了。
他给不了。
因为他和林晚之间,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过去,是永远都抹不掉的。
“所以,我们还是离婚吧。”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行李箱。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
“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法院起诉。”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我只待了一晚上的“新家”。
我没有地方可去。
我不想回家,不想让我爸妈担心。
我也不想去住酒店,不想一个人,面对那四面冰冷的墙。
最后,我拉着行李箱,去了公司。
公司里还有几个同事在加班。
看到我,他们都很惊讶。
“念念姐,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你请了婚假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临时有点事,回来处理一下。”
我撒了谎。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狼狈。
我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一整夜。
我没有开电脑,也没有工作。
我只是看着窗外,从天黑,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收到了周宴的信息。
【我在民政局门口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还是来了。
我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出了公司。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
有像我们当初一样,满怀期待,来领红本本的。
也有像我们现在这样,满脸疲惫,来换绿本本的。
真是讽刺。
我一眼就看到了周宴。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废。
看到我,他朝我走了过来。
“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嗯”了一声,没有看他。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民政局。
办手续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我们几个问题。
“双方是否自愿离婚?”
“是。”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周宴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说了一声“是”。
“财产如何分割?”
“我们没有共同财产。”
我说。
“婚前财产,各自归各自。”
周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很快,两个红本本,就换成了两个绿本本。
从民政局出来,外面阳光正好。
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念念。”
周宴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多保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没有回答,径直朝前走去。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因为这场失败的婚姻,变得一团糟。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并没有。
我很快就从那段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拼命加班,拼命出差,拼命地,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我换了手机号,拉黑了所有和周宴,和林晚,有关的人。
我以为,只要我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
一个月后,我在一个项目合作方的公司里,再一次,见到了周宴。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
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要沉稳了不少。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和他讨论着工作。
那场会议,开得异常压抑。
我们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和私事有关的话题。
会议结束后,他叫住我。
“念念,能聊聊吗?”
我本来想拒绝。
但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恳求的眼睛。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
还是和以前一样,他帮我点了一杯,我最爱喝的焦糖玛奇朵。
“最近……还好吗?”
他先开了口。
“挺好的。”
我说。
“工作很忙,很充实。”
“那就好。”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我把那个纹身洗掉了。”
他像是汇报工作一样,对我说道。
我搅动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洗掉了就好。”
“念念。”
他看着我,眼神灼灼。
“我和她,也彻底断了。”
“从我们离婚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我把她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我发誓。”
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认真。
好像,是在向我表决心一样。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周宴。”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这些,你不用跟我说。”
“我们已经离婚了。”
“你和谁在一起,和谁断了,都和我没关系。”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头上。
他眼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念念。”
他固执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知道,我伤你伤得很深。”
“但是,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我们复婚,好不好?”
复婚?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宴,你觉得,我们还回得去吗?”
“破镜,是不能重圆的。”
“就算粘好了,也会有裂痕。”
“更何况,我们的这面镜子,早就已经,碎成渣了。”
“不是的,念念!”
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
“只要你愿意,我们就一定能回去!”
“我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为你改!”
“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我用力地,抽回我的手。
“周-宴,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永远,都不可能了。”
说完,我站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
“念念!”
他从后面,一把抱住我。
“你别走!”
“你听我说完!”
“我真的……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的力气很大,我根本挣脱不开。
就在我们两个,拉拉扯扯的时候。
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宴?”
我浑身一僵,回过头。
林晚,就站在不远处,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