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牌桌上烟灰缸堆得跟小山似的,黄澄澄的烟蒂压着烟蒂,手指缝里总夹着半燃的烟,说话时烟味混着哈欠往外冒。我们这些亲戚都劝,说他天天给人看心肺,自己倒这么造,他总摆摆手:“临床待一天,神经绷得比手术线还紧,不抽点烟、搓两把麻将,夜里都睡不着。”
这话倒也不假。他在科室管着重症监护室,哪天不是跟死神抢人?有回凌晨三点接急诊,一台手术做了七个小时,下台时白大褂后背全湿透,眼圈黑得跟涂了墨。可转天晚上,他又坐在麻将桌前,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洗牌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却依旧眼神发亮地喊着“胡了”。
他媳妇背地里抹眼泪,跟我们抱怨:“劝了多少年,他总说压力大,可烟抽得越来越凶,麻将也越打越晚。上次体检,他自己都查出肺纹理增粗,还不当回事,转头就跟牌友约了通宵。”我们也跟着劝,说医者不自医,他却笑着反驳:“我见多了生老病死,知道啥叫及时行乐。再说我身体我清楚,没那么娇气。”
可变故还是来了。上个月他值夜班,刚送走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人,家属哭得撕心裂肺,说病人一辈子抽烟,临了遭了大罪。他回到办公室,盯着桌上的烟盒愣了半天,破天荒没点燃。夜里麻将局约他,他也推了,说想早点回家。
后来才知道,那病人的年纪跟他一般大,抽烟的年头也差不多,临终前插着氧气管,还念叨着没活够。那天晚上,他把家里的烟全扔了,媳妇以为他终于想通了,结果没过几天,他又在麻将桌上摸出了烟盒,只是抽得少了,一根烟要分好几次抽,抽到一半还会对着窗外发呆。
前几天家庭聚餐,他酒喝得有点多,红着眼圈说:“我天天劝病人戒烟,自己却戒不掉。不是不想,是不敢松那根弦啊。手术室里的压力,病房里的期待,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在牌桌前,抽着烟,听着洗牌声,才觉得自己不是那个随时要扛事的主任医师,只是个想放松的普通人。”
他说着,又摸出一根烟,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手里转了转。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亲戚们没人再劝,只是默默给他添了杯茶。窗外的夜色里,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就像他心里的挣扎,说不清,也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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