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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室代替我陪相公去参加太后寿宴,太后震怒:谁让你带妾室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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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殿内,太后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屋檐下的冰凌子。

沈庭轩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他身旁那穿着桃红云锦、满头珠翠的柳如霜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精心描画的妆容被眼泪冲得乱七八糟。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沈庭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臣……臣知罪。”

“知罪?”太后的声音提了起来,“哀家下帖时写得明明白白,‘请沈夫人陆氏’。你当哀家老眼昏花,还是当你那妾室配得上‘夫人’二字?滚出去,寿宴不必参加了。什么时候把你正妻带来,什么时候再来见哀家!”

五日前,沈府。

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从廊架上垂下来,像淡紫色的瀑布。

我坐在花架下,手里是绣了一半的百寿图。

我叫陆婉清,沈庭轩明媒正娶的妻子。

成亲三年了。

丫鬟春杏小跑着过来,喘着气:“夫人,前院传来消息,太后寿宴的帖子到了,指明要您和老爷一同赴宴呢!”

我手里的针顿了顿。

太后寿宴,那是京城顶级的场合。

去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且必须是正室。

妾室?连宫门都摸不着边。

“老爷怎么说?”我继续绣着,金色的丝线在靛蓝的缎子上游走。

春杏的声音低了下去:“老爷……老爷去了柳姨娘院里。帖子,也被柳姨娘接过去了。”

针尖刺进了食指。

一滴血珠冒出来,在“寿”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小小的红晕。

我拿帕子按住手指。

不疼,真的,这点疼算什么。

傍晚,沈庭轩来了我院里。

他穿着墨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眉眼还是我初见他时的模样,只是看我的眼神淡了许多。

三年前他中了进士,授了从四品的官职,我爹——当时的礼部侍郎——很赏识他,于是有了这门婚事。

“婉清。”他在我对面坐下,“太后寿宴的事,你知道了。”

“嗯。”我把绣架挪到一旁,“春杏说了。”

沈庭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如霜……柳姨娘她,很想见识见识太后寿宴的场面。她父亲生前也是读书人,只是家道中落。她从小听这些,心里向往。”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这次寿宴,我想带她去。”沈庭轩放下茶盏,声音平稳,“你在家好好休息。这些日子你身子也不爽利,宫宴规矩多,耗时久,怕你受不住。”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成亲第一年,他也是这样平静地告诉我,柳如霜是他老师的女儿,孤苦无依,需要接进府里照顾。

“太后的帖子上写的是‘沈夫人陆氏’。”我说得很慢,“若去的人不是我,便是欺君。”

沈庭轩皱了皱眉:“哪有这么严重。宫门守卫只认帖子不认人,我带如霜去,只说你是她,她是你,谁分得清?况且太后哪里记得每个命妇的脸。”

“若太后记得呢?”我抬起头看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婉清,你是正妻,要有容人之量。如霜跟了我三年,乖巧懂事,从未向你争过什么。就这么一次机会,你让她去,她记你的好。”

乖巧懂事?

我想起上个月,我想在院子里种几株山茶,柳如霜说她对山茶花粉过敏,沈庭轩便让人把刚栽下的苗全拔了。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娘家的弟弟来看我,带了些家乡特产。

柳如霜在沈庭轩面前掉眼泪,说想起自己早逝的爹娘,沈庭轩转头对我说:“以后你娘家来人,别带东西进府,惹如霜伤心。”

我垂下眼睛,看着指尖那个已经结痂的小红点。

“好。”我说。

沈庭轩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我知道你懂事。这次寿宴回来,我带你去珍宝阁挑几样首饰。你不是喜欢那支白玉簪子吗?买。”

他起身走了。

春杏红着眼睛进来:“夫人,您怎么就答应了?那是太后寿宴啊!多少正室夫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场合,您就这么让给柳姨娘?”

我重新拿起绣花针,把那个染了血渍的“寿”字拆掉。

“不让,又能怎样?”我说,“老爷已经决定了。”

“您可以回娘家说啊!老爷如今仰仗着老太爷的门生关系,您要是回去一说,老太爷肯定……”

“春杏。”我打断她,“我爹已经致仕了。”

去年冬天,我爹因旧疾复发,上书乞骸骨。

皇上虽挽留,最后还是准了。

礼部侍郎的位置换了人。

沈庭轩去我娘家的次数,从每月两三次,变成了三个月一次。

春杏不说话了,只是掉眼泪。

我继续绣那幅百寿图。

原本是打算作为太后寿礼的。

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我已经绣了九十七个。

现在,用不着了。

第二天,柳如霜来了。

她穿着新做的水红襦裙,鬓边簪着沈庭轩前几日从外头带回来的珍珠步摇,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姐姐。”她声音娇软,行礼倒是规规矩矩,“老爷说,太后寿宴的帖子放在我这儿了。我想着,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得跟姐姐说一声。”

我让她坐,让春杏上茶。

“姐姐不怪我吧?”柳如霜捧着茶盏,眼睛水汪汪的,“我也是没法子。老爷非要我去,说我这些年委屈了,该见见世面。我推拒了好几次呢,可老爷说,姐姐你身子弱,不爱走动,正好我去替姐姐分忧。”

我笑了笑:“妹妹有心了。”

“还有寿礼的事。”柳如霜接着说,“老爷说,姐姐绣的百寿图精致,让我带去献给太后。可我想着,姐姐的东西,我怎好拿去献宝?所以我自己备了一尊白玉观音,已经请老爷过目了,老爷说很好。”

百寿图,她连这个都知道。

“妹妹考虑得周到。”我说。

柳如霜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无非是老爷对她多好,昨儿给她买了什么,今儿答应带她去哪儿。

我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终于走了。

春杏气得浑身发抖:“她分明是来示威的!还说什么‘推拒了好几次’,我呸!昨天老爷一说,她院里就忙活起来了,连夜赶制新衣裳!还有那白玉观音,定是老爷出钱买的!用府里的钱,给她做脸面!”

“春杏。”我轻声说,“去把我那幅百寿图拿来。”

春杏从柜子里取出绣卷。

九十七个“寿”字,密密麻麻,每个都不同。

我拿起剪刀。

“夫人!”春杏惊呼。

剪刀从绣缎中间剪下去。

锦缎撕裂的声音很清脆。

我一剪一剪,把整幅绣图剪成了碎片。

紫色的、金色的、红色的丝线混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烧了。”我说。

春杏抱着那堆碎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夫人,您绣了两个月啊……”

两个月,每天三四个时辰,眼睛熬红了,手指扎破了。

原本想着,太后寿宴,这是我作为沈府正妻第一次在那么大的场合露面,寿礼不能寒酸。

现在,都不需要了。

我把剪刀放下,看着窗外。

紫藤花还在开,热热闹闹的,不管这院子里的人心里是冷是热。

第三天,沈庭轩陪着柳如霜去试衣裳。

第四天,沈庭轩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教柳如霜宫规礼仪。

第五天,就是寿宴当日。

一大早,府里就忙开了。

柳如霜天不亮就起来梳妆。

沈庭轩特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梳头娘子来给她盘发。

衣裳是云锦阁定制的桃红色宫装,上头用金线绣着牡丹,阳光一照,晃得人眼花。

我站在廊下看着。

柳如霜被丫鬟搀扶着走出来,满头珠翠,步步生莲。

沈庭轩站在马车边等她,见她出来,伸手扶了一把,眉眼温和。

他没看见我。

或者说,看见了,但眼里没我。

马车驶出府门。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把那片桃红色和墨青色都关在了外头。

春杏扶着我回屋:“夫人,咱们今天出门逛逛吧?去护国寺上香,散散心。”

我摇摇头:“我想睡会儿。”

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我想起成亲那天,沈庭轩掀开盖头时眼里的笑意。

想起他说:“婉清,我会对你好。”

才三年。

三年而已。

我闭上眼,听到外头丫鬟婆子们的议论声。

“柳姨娘今天可真风光。”

“那可不,太后寿宴啊!回来身价又不一样了。”

“夫人也真是……怎么就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老爷的心在谁那儿,你看不出来?”

声音渐渐远了。

我睡了过去,做了个梦。

梦见我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

沈庭轩来了,却牵着柳如霜的手。

他们拜堂,我站在一旁看着。

没人看得见我。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春杏匆匆跑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夫人!夫人!出事了!”

我坐起身:“怎么了?”

“宫里传来消息,老爷和柳姨娘被太后赶出来了!太后发了大火,说老爷带妾室冒充正妻,是欺君之罪!现在老爷带着柳姨娘在宫门外跪着请罪呢!”

我愣住了。

“还有……”春杏喘着气,“太后身边的女官刚才来府里传话,说太后娘娘要见您。现在,立刻,马上进宫!”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见我?”

“是!轿子已经到门口了!”春杏手忙脚乱地给我找衣裳,“夫人,快,快梳洗!穿那件绛紫色的诰命服,太后这时候要见您,肯定是要问罪啊!您得小心说话……”

我由着她摆布。

诰命服是去年沈庭轩升官时,按制给我请封的。

我只在受封那天穿过一次。

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春杏给我薄薄施了点胭脂,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我成亲时戴的珍珠簪子——全身上下,只有这件首饰是我自己的。

轿子走得很快。

我坐在轿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太后为什么这时候要见我?

是迁怒于我,觉得我治家不严,纵容妾室冒充正妻?

还是要当面质问,为什么我没去寿宴?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

我掀开轿帘,看见宫门外跪着两个人。

沈庭轩和柳如霜。

沈庭轩的官袍皱巴巴的,额头上沾着灰。

柳如霜更狼狈,桃红色的宫装拖在地上,头发散了,珠钗歪了,脸上妆容糊成一团,还在小声啜泣。

他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周围有侍卫守着,过往的官员和家眷都绕道走,但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

沈庭轩看见我,眼睛猛地睁大。

柳如霜也抬起头,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怨毒。

我没看他们,跟着引路的女官往宫里走。

寿安殿到了。

女官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沈夫人,太后娘娘宣您觐见。”

我深吸一口气,迈进殿门。

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常服,但通身的气度压得人不敢抬头。

两旁站着几位年长的女官,面无表情。

我跪下,行大礼:“臣妇陆氏,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殿内安静了片刻。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抬起头,但眼睛垂着,不敢直视。

“你便是沈庭轩的正妻,陆婉清?”

“是。”

“今日哀家寿宴,帖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太后的声音沉了些,“为何来的不是你?”

我的喉咙发紧:“臣妇……臣妇身子不适,恐御前失仪,故……”

“身子不适?”太后打断我,“哀家看你面色尚可。倒是你府上那位姨娘,妆化得浓,也遮不住那股小家子气。”

我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父亲是陆文远吧?前礼部侍郎。哀家记得他,是个端正的人。他教出来的女儿,不该是这般懦弱的性子。”

我的鼻子一酸。

“沈庭轩带妾室冒充正妻,是欺君。”太后的声音冷了下去,“但哀家更气的是你。你是正妻,是沈府的女主人,怎么就由着一个妾室骑到你头上?今日她敢冒充你来哀家寿宴,明日她就敢要你正妻的位置!”

我伏下身:“臣妇知罪。”

“知罪?你有什么罪?”太后的语气里带着怒其不争,“哀家今日把你叫来,不是要罚你。是要你记住,你是正妻,该有的体面和尊严,你自己不去争,没人会白给你。”

我愣住了。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缓和了些,“赐座。”

有宫女搬来绣墩,我谢恩坐下,只敢坐半边。

太后打量着我:“你那百寿图,绣完了吗?”

我浑身一震:“太后……太后如何知道?”

“你父亲前些日子递牌子请安,跟哀家提起过,说你为哀家寿宴准备了一份亲手绣的寿礼,绣了两个月。”太后端起茶盏,“哀家还等着看呢。结果今日,沈庭轩献上来一尊白玉观音,匠气十足。”

我的眼眶热了:“臣妇……臣妇愚钝。”

“不是你愚钝,是你太软。”太后放下茶盏,“哀家今日罚沈庭轩宫门外跪三个时辰,罚他俸禄半年,是为他不懂规矩。但你的日子,还得你自己过。今日这番话,哀家只说一次:你若是继续这么软下去,早晚有一天,连你父亲给你挣来的这份体面,都护不住你。”

我站起身,重新跪下:“臣妇谨遵太后教诲。”

“回去吧。”太后摆摆手,“好好想想。想通了,以后逢年过节,递牌子进宫陪哀家说说话。想不通,哀家今日就算白管这闲事了。”

我磕头谢恩,退出了寿安殿。

走出宫门时,沈庭轩和柳如霜还跪着。

看见我出来,沈庭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没说出来。

我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我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太后的那些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该有的体面和尊严,你自己不去争,没人会白给你。”

我攥紧了手。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但这点疼,和这三年来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

轿子晃晃悠悠,朝着沈府的方向去。

我不知道回去要面对什么。

沈庭轩的怒气?

柳如霜的哭闹?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反而平静了。

就像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砸到了地上。

砸得生疼,但也砸出了一个坑。

我睁开眼睛,看着轿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京城夜晚的光。

也许,是该变一变了。

宫门外跪了三个时辰,沈庭轩是被人搀扶着回府的。

柳如霜更惨,跪到一半就晕了过去,被抬回府时脸色白得像纸,嘴里还喃喃说着胡话。

府里乱成一团。

我回到自己院里,刚换下诰命服,春杏就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把书房里那个青瓷花瓶都砸了!现在正往咱们这儿来呢!”

话音未落,院门就被“砰”地推开了。

沈庭轩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官袍还没换,膝盖处两个明显的灰印子,头发也有些散乱。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厮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都出去。”沈庭轩的声音冷得像冰。

春杏担忧地看着我,我朝她点点头。

她和两个小厮退了出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紫藤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花瓣落了几片,沾在他肩头。

“陆婉清。”他连名带姓叫我,这是成亲三年来的第一次,“你今天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太后问,我为何没去寿宴。我说身子不适。”

“就这些?”

“就这些。”

沈庭轩往前走了一步,逼到我面前:“那太后怎么知道百寿图的事?怎么知道如霜在府里的处境?怎么句句都戳在我的痛处上?!”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老爷觉得,是我在太后面前告状?”

“难道不是?”他的眼睛通红,是怒的,也是羞的,“你嫉妒如霜,我看得出来!你怨我带她去寿宴,所以趁这个机会,在太后面前给我难堪!陆婉清,我真是小看你了,平时闷不吭声,一出手就想要我的前程!”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好笑。

真的,很好笑。

所以我真的笑了出来。

沈庭轩愣住了:“你笑什么?”

“我笑老爷,”我慢慢说,“您跪了三个时辰,跪糊涂了。太后若真想毁您前程,今日就不只是罚跪罚俸。她老人家是在教您规矩,也是在给我留颜面。您听不明白吗?”

沈庭轩的脸色变了又变。

“至于告状……”我转过身,看着那架紫藤花,“我若真想告状,成亲这三年,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娘家说,可以去找父亲的门生故旧说。但我一次都没有。因为我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因为我还想着,或许有一天,您能想起来,我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今天我知道了,有些事,我不说,别人就当我好欺负。我不争,别人就当我软弱可欺。”

沈庭轩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些:“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但如霜她,她只是想去见识见识,没有恶意。你何必在太后面前……”

“老爷。”我打断他,“太后知道百寿图,是因为我父亲前些日子进宫请安时提起的。太后知道柳姨娘在府里的处境,是因为今日柳姨娘穿的那身桃红云锦、戴的那满头珠翠,不是正室该有的规制。太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看到的、想到的。与我无关。”

我转过身,看着他:“您若不信,可以去问今日在寿安殿当值的女官,问问她们,我可曾说过一句柳姨娘的不是。”

沈庭轩哑口无言。

“我累了。”我说,“老爷请回吧。柳姨娘今日受了惊吓,您该去陪她。”

他站着没动。

“婉清,”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软了下来,“今日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带如霜去,更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别生气,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好好过日子。

这三年,我听过太多次这句话了。

每次柳如霜闹出什么事,他来我这儿,最后都会说这句。

然后呢?

然后一切照旧。

“老爷请回。”我重复了一遍。

沈庭轩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春杏小跑着进来,眼睛红红的:“夫人,您刚才……您刚才真好!就该这么跟老爷说话!您不知道,前院那些下人都在传,说老爷在宫门口跪着的时候,好些大人路过,都指指点点的。老爷这次,脸都丢尽了!”

“春杏。”我轻声说,“给我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沐浴完,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太后的话,沈庭轩的话,在我脑子里打转。

该争吗?

怎么争?

我嫁进沈家三年,婆婆早逝,公公在外地为官,府里没有长辈压制。

沈庭轩是独子,家里他说了算。

这三年,我管着家,但管的是柴米油盐,是下人的月钱,是节礼往来。

至于沈庭轩的心在哪里,我管不了。

以前总觉得,人心是管不住的。

他喜欢柳如霜,就喜欢吧。

我做好我的本分,他总会记得我的好。

现在我知道了,不会。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你让一寸,他就要一尺。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

是柳如霜院里的丫鬟秋月,声音又尖又急:“夫人!夫人救命啊!姨娘不好了!吐了血了!”

春杏拦住她:“深更半夜的,吵什么?姨娘不好就请大夫,来找夫人做什么?”

“老爷已经去请大夫了!”秋月哭喊道,“但姨娘哭着说,说是夫人……夫人在宫里跟太后说了什么,太后才罚跪,姨娘才……才气吐了血!老爷发了好大的火,说要来找夫人问罪呢!”

我坐起身,披上外衣。

刚走到门口,沈庭轩就大步冲了进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陆婉清!”他指着我的鼻子,“如霜吐血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她哭着说,是因为今日在宫里受辱,觉得没脸活了!你现在满意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老爷想让我如何?”我问,“去给柳姨娘赔罪?还是我也吐一口血,才算公平?”

沈庭轩被我噎住,半晌才说:“你去看看她。跟她说,今日的事与你无关,让她宽心。”

“与我无关?”我笑了,“老爷刚才不是还认定,是我在太后面前告状吗?怎么现在又说与我无关了?”

“你——”沈庭轩恼羞成怒,“你到底去不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去。”我说。

我倒要看看,柳如霜这口血,吐得多有水平。

柳如霜院里灯火通明。

她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却红得异常——大概是刚抹过口脂。

看见我进来,她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挣扎着要起身:“姐姐……姐姐恕罪……是妹妹没用,给府里丢人了……妹妹没脸活了……”

沈庭轩忙按住她:“别动,好好躺着。”

我走到床前,看着她:“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劳姐姐挂心……”柳如霜抽泣着,“妹妹只是……只是一时想不开。太后娘娘那般责罚,妹妹以后还怎么见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沈庭轩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别胡说。今日之事已经过去了,以后谁也不许提。”

柳如霜却看向我,眼神怯怯的:“姐姐……妹妹想问一句,今日在太后面前,妹妹是不是……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太后生气了?姐姐若知道,千万告诉妹妹,妹妹一定改……”

这话问得巧妙。

表面是请教,实则是逼我承认,我在太后面前说了她坏话。

我还没开口,沈庭轩就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质问。

“妹妹今日做得极好。”我慢慢说,“衣裳是云锦阁最好的料子,妆容是京城最有名的梳头娘子化的,宫规是宫里出来的嬷嬷教的。太后生气,不是因为妹妹哪里不好,而是因为妹妹太好——好得不像个妾室,倒像正妻了。”

柳如霜的脸更白了。

沈庭轩皱眉:“婉清,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爷听不懂吗?”我看着他,“太后气的是规矩乱了。妾室穿正室的衣裳,戴正室的首饰,行正室的礼——这在宫里,叫僭越。僭越之罪,可大可小。今日太后只罚跪,已是开恩。”

柳如霜“哇”地一声哭出来:“老爷!姐姐这是要逼死我啊!我穿什么戴什么,不都是老爷赏的吗?姐姐若觉得不妥,为何早不说?偏要到太后面前去说!如今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姐姐还这般羞辱我……我还活着做什么……”

她说着就要往床下撞。

沈庭轩死死抱住她,转头对我怒吼:“陆婉清!你给我出去!出去!”

我看着他抱着柳如霜的样子,看着柳如霜趴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柳如霜还在哭诉:“老爷……姐姐定是恨极了我……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沈庭轩在哄她:“别怕,有我在。以后这府里,谁也不能欺负你。”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夜深了,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冷冷清清地亮着。

第二天,沈庭轩下令,府中上下谁也不许再提昨日寿宴之事。

违者,杖二十。

下人们噤若寒蝉。

柳如霜“病”了,沈庭轩告了假,在府里陪她。

厨房每日炖补品往她院里送,人参、燕窝,流水似的。

我的院里,冷冷清清。

春杏气不过,去厨房给我端碗银耳羹,都被厨娘推三阻四:“柳姨娘那儿要炖血燕,灶上忙不过来,夫人的银耳羹晚些吧。”

春杏回来就哭:“夫人,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我绣着花,没说话。

过了两日,宫里来了赏赐。

是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送来的。

两匹云锦,一对玉镯,还有几样宫制的点心。

“太后娘娘说了,那日沈夫人受惊了,这些是给夫人压惊的。”嬷嬷说话很客气,“太后娘娘还让老奴带句话:紫藤花好看,但该修剪的时候就得修剪,不然疯长了,反倒失了雅致。”

我谢恩接赏。

嬷嬷走后,春杏抱着云锦摸了又摸:“夫人,这可是宫里赏的!比柳姨娘那桃红云锦金贵多了!”

我看着那两匹料子。

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浅藕荷色,素雅大方,正是正室该用的颜色。

太后的意思,我明白了。

沈庭轩也明白了。

所以当天晚上,他又来了我院里。

这次没发脾气,而是坐了下来,语气温和:“婉清,太后赏赐,是咱们府上的荣耀。明日你带着礼物,进宫谢恩吧。”

我看着他:“老爷同去吗?”

“我……”沈庭轩顿了顿,“我这几日告假,不便进宫。你自己去就好。”

我点点头:“好。”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如霜那边,你多担待。她年纪小,不懂事。这次吃了教训,以后会收敛的。”

年纪小?

柳如霜只比我小一岁。

我没接话。

沈庭轩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起身走了。

第二天,我进宫谢恩。

太后在御花园见我。

正是春日,百花盛开,太后坐在亭子里喝茶,看见我来,招招手:“过来坐。”

我行了礼,在她下首坐下。

“脸色比那日好些了。”太后打量我,“家里的事,处置得如何了?”

我低下头:“臣妇愚钝。”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你难。但再难,路也得自己走。你父亲昨日递了牌子,跟哀家说,他想接你回娘家住些日子。”

我猛地抬头。

“哀家没答应。”太后放下茶盏,“你回了娘家,那妾室就真成了沈府的女主人了。你甘心?”

我不甘心。

但……

“臣妇不知道该怎么走。”我实话实说。

太后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读过书吗?”

“读过一些。父亲请过先生,教过《女诫》《列女传》,也读过《诗经》《论语》。”

“《论语》里有一句,”太后慢慢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你懂什么意思吗?”

我点点头:“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

“那你如今在用什么回报怨恨?”太后问。

我答不上来。

“你用的,是忍耐。”太后说,“忍耐不是不好,但要看对谁,看什么时候。对懂规矩的人,忍耐是美德。对不懂规矩的人,忍耐就是纵容。”

我默然。

“回去吧。”太后摆摆手,“好好想想。想不通,就多来陪哀家说说话。哀家这宫里,清静,但也闷得慌。”

我再次谢恩,退了出来。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太后的话。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可我该怎么“直”呢?

跟柳如霜吵?

跟沈庭轩闹?

那和泼妇有什么区别?

轿子在沈府门口停下。

我下轿,刚进府门,就听见前院传来笑声。

是柳如霜的声音,娇娇软软的:“老爷,您看这匹料子,做夏装可好?这颜色衬我。”

然后是沈庭轩的声音:“好,你喜欢就多做几身。”

我转过影壁,看见他们站在廊下。

柳如霜披着件浅绿的披风,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笑意盈盈。

沈庭轩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匹绸缎。

看见我,两人的笑都僵了僵。

柳如霜先反应过来,上前行礼:“姐姐回来了。太后娘娘可好?”

“好。”我说。

沈庭轩清了清嗓子:“婉清,你过来看看这料子。如霜身子刚好,想做几件新衣裳。你也挑一匹,做夏装。”

我看着那匹料子。

是时下最流行的水红色,上面绣着缠枝莲纹。

“不用了。”我说,“太后今日赏了两匹云锦,我够用了。”

柳如霜的脸色变了变。

沈庭轩也有些尴尬:“那……那就好。”

我朝他们点点头,往自己院里走。

走了几步,听见柳如霜小声说:“姐姐这是生我的气呢……都怪我,惹姐姐不高兴了……”

沈庭轩在安慰她:“别多想,她不是小气的人。”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们没想到我会回头,都愣住了。

“柳姨娘。”我看着柳如霜,“你身子既然好了,明日开始,早晚来我房里请安吧。这是规矩,病了这些日子,也该捡起来了。”

柳如霜睁大眼睛:“老爷……”

沈庭轩皱眉:“婉清,如霜身子刚好……”

“只是请安,又不是让她站着伺候。”我语气平静,“还是说,柳姨娘连这点规矩都不愿守?”

柳如霜咬了咬嘴唇,眼里又泛起了泪光。

但这次,我没给她机会哭出来。

“明日辰时,我等你。”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一片寂静。

回到院里,春杏兴奋得脸都红了:“夫人!您刚才真厉害!柳姨娘那脸,都绿了!”

我坐下,喝了口茶。

厉害吗?

不过是迈出了一小步。

但这一小步,走了三年。

第二天辰时,柳如霜果然来了。

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也只簪了支银簪,规规矩矩地行礼:“给姐姐请安。”

我坐在主位,慢慢喝茶:“起来吧。坐。”

她坐下,低着头。

“身子可大好了?”我问。

“托姐姐的福,好多了。”

“那就好。”我放下茶盏,“既然好了,府里的事也该管起来了。从今日起,厨房采买的账本每日送到你那里,你核对完了,再送来给我看。”

柳如霜猛地抬头:“姐姐,我……我不懂这些……”

“不懂就学。”我说,“你是姨娘,不是客人。府里的开销用度,你也该心里有数。”

她看向旁边的沈庭轩。

沈庭轩轻咳一声:“婉清,如霜没管过家,一下子交给她,怕她做不来。不如慢慢来……”

“老爷。”我打断他,“太后前日赏赐时,特意提点我,说治家要严,规矩不能乱。柳姨娘既然进了沈家的门,就该学沈家的规矩。管账是基本功,若连这都做不来,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沈家没规矩了。”

我把太后抬出来,沈庭轩不说话了。

柳如霜咬着嘴唇,眼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

“妹妹可愿意?”我问。

她低下头:“妹妹……愿意。”

“那就好。”我站起身,“今日起,辰时请安,核对账本。午后来我这儿,学学怎么安排节礼、怎么接待宾客。你年纪不小了,这些早晚要学。”

说完,我朝沈庭轩行了个礼:“老爷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去忙了。”

沈庭轩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

我走出花厅,听见身后柳如霜小声啜泣,沈庭轩在低声哄她。

但这次,我没回头。

春杏跟在我身边,小声说:“夫人,您这样,老爷会不会更偏心柳姨娘?”

“偏心就偏心吧。”我说,“但该她做的事,她得做。该守的规矩,她得守。”

我不能一下子改变什么。

但至少,从今天起,柳如霜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享受姨娘的待遇,不尽姨娘的责任。

日子一天天过。

柳如霜每日来请安,学管家。

她学得很吃力,账本看得头晕,安排节礼更是手忙脚乱。

有几次出错,我当着下人的面指出,她脸涨得通红,回去就跟沈庭轩哭诉。

沈庭轩来找过我几次,意思都是让我别太严格。

我说:“老爷,我在教她规矩。您若是觉得我教得不好,可以请个嬷嬷来教。但既然交给我,就得按我的法子来。”

沈庭轩没话说了。

一个月后,柳如霜瘦了一圈,但好歹把基本的规矩学会了。

府里的下人也看明白了风向。

虽然老爷还是偏心柳姨娘,但夫人开始立规矩了。

再往柳如霜院里送东西,也得先过夫人这一关。

春杏说,现在厨房不敢再克扣我们的份例了。

转眼到了端午。

按惯例,端午要准备节礼送往各府。

往年都是我 操办,今年我让柳如霜拟单子。

她拟了三天,送来的单子还是漏洞百出。

该送重的送了轻,该送轻的送了重,有几家关系近的反倒漏了。

我当着她的面改单子,一项项解释为什么。

她听着,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改完单子,我说:“端午那日,你跟我一起去送节礼。多见见人,多学学。”

柳如霜愣了:“我……我也去?”

“你是沈家的姨娘,不该去吗?”我问。

她低下头:“是。”

端午那日,我带着柳如霜出门。

去的都是与沈家交好的人家。

那些夫人太太看见柳如霜,眼神都有些微妙。

但面上都客气,说话也周到。

只有一家,是沈庭轩的上司,赵侍郎的夫人。

赵夫人是个爽快人,看见柳如霜,直接问我:“这位是?”

“府上的柳姨娘。”我说。

赵夫人笑了笑:“哦,就是太后寿宴上那位?”

柳如霜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面不改色:“是。妹妹年轻不懂事,让夫人见笑了。”

赵夫人打量了柳如霜几眼,没再说什么。

但送我们出门时,她拉着我的手,低声说:“婉清,你性子太好了。有些事,该硬气就得硬气。你父亲虽然致仕了,但余威还在,别让人看轻了。”

我点头:“谢夫人提点。”

回府的马车上,柳如霜一直低着头。

快到府时,她忽然开口:“姐姐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看着窗外:“为何这么问?”

“因为……因为我抢了老爷。”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我,老爷会对姐姐好。”

我转过头看她。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知道我不该……但我控制不住。老爷他对我好,我从小没了爹娘,没人对我那么好过。姐姐,我真的很喜欢老爷……”

我没说话。

“如果……如果姐姐容不下我,”她眼泪掉下来,“我可以走。只求姐姐别为难老爷……”

我看了她一会儿。

“柳姨娘,”我说,“你没明白。问题不在你,也不在我。在老爷。”

她愣住。

“老爷若心里有你,有没有我,他都会对你好。老爷若心里没你,有没有我,他都不会对你好。”我慢慢说,“你跟我争,争的不是我,是老爷的心。但人心,争不来。”

她呆呆地看着我。

“至于走不走,”我继续说,“你是老爷纳进来的,要走要留,该老爷决定。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马车停了。

沈府到了。

我下车,没再看她。

那天晚上,沈庭轩来了我院里。

他脸色不太好看:“今日去赵夫人家,如霜受了委屈。”

“赵夫人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她说如霜不懂规矩,带出去丢人。”沈庭轩坐下来,“婉清,以后出门,还是你一个人去吧。如霜性子软,经不起这些。”

“老爷,”我说,“柳姨娘经不起,我就经得起吗?”

沈庭轩怔住。

“太后寿宴那日,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府的妾室冒充正妻,被太后赶了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时,老爷可曾想过,我经不经得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柳姨娘觉得委屈,是因为她第一次经历这些。”我站起身,“可我呢?这三年来,我经历了多少次?老爷可曾想过,我委不委屈?”

“婉清,我……”

“老爷回去吧。”我打断他,“我累了。”

沈庭轩坐着没动。

过了好久,他才说:“婉清,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回答。

他走了。

那晚下起了雨。

雨打紫藤,噼啪作响。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想起成亲第一年的端午,沈庭轩带我去看龙舟。

人很多,他拉着我的手,怕我走丢。

那时他眼里只有我。

才三年。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闭上眼,眼泪滑下来。

但这次,我没擦。

哭就哭吧。

哭完了,明天还得继续。

因为路还长着。

而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走了。

沈庭轩的生辰宴办得很热闹。

前厅摆了八桌,来的都是他官场上的同僚、朋友,还有几家亲戚。

我作为正妻,坐在主位,柳如霜作为姨娘,坐在我下首。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心。

水红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大朵的芍药,头发梳成时兴的飞仙髻,插着沈庭轩前几日刚给她买的金步摇。

脸上施了薄薄的胭脂,气色看起来很好——完全不像个“大病初愈”的人。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有人起哄:“早就听说沈大人的姨娘舞艺超群,今日这般好日子,何不让我们开开眼?”

柳如霜羞怯地看向沈庭轩。

沈庭轩今日喝了不少,脸上带着笑,朝她点点头:“既然诸位大人想看,如霜,你就献丑一段。”

柳如霜起身,朝众人福了福:“那妾身就献上一段《霓裳羽衣舞》,为老爷贺寿。”

乐师奏起曲子。

她走到厅中空地,衣袖轻摆,腰肢柔软。

确实跳得好,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恰到好处。

水红色的裙摆旋转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满堂喝彩。

那些官员和家眷们看着,眼神暧昧,交头接耳。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宠妾灭妻”“规矩乱了”之类的闲话。

我坐在主位上,慢慢喝茶。

春杏站在我身后,气得手都在抖,小声说:“夫人,她这是故意出风头!哪有姨娘在正妻面前这般张扬的!”

我没说话。

舞跳到一半,柳如霜忽然一个趔趄,脸色发白,身子晃了晃。

“如霜?”沈庭轩立刻站起来。

柳如霜勉强笑了笑:“老爷,妾身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话没说完,她眼睛一闭,软软地倒了下去。

“如霜!”沈庭轩冲过去抱起她,“快!快请大夫!”

厅里乱成一团。

我放下茶杯,看着沈庭轩抱着柳如霜往后院跑,那些宾客也跟着涌过去。

没人再记得我这个正妻还坐在这里。

春杏扶我起来:“夫人,咱们……”

“去看看。”我说。

柳如霜院里挤满了人。

沈庭轩把她放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脸色焦急。

大夫很快就来了,是常给府里看诊的李大夫。

李大夫诊了脉,又看了看柳如霜的脸色,站起身,朝沈庭轩拱手:“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大人!姨娘这是喜脉,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满屋寂静。

然后,爆发出各种贺喜声。

“恭喜沈大人!”

“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沈大人好福气!”

沈庭轩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慢慢绽开狂喜的笑容:“真的?如霜有孕了?我要当爹了?”

“千真万确。”李大夫笑道,“姨娘身子弱,刚才跳舞动了胎气,才会晕倒。要好生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好,好!”沈庭轩握着柳如霜的手,声音都在颤,“如霜,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柳如霜悠悠转醒,眼泪就掉了下来:“老爷……真的吗?妾身……妾身不是在做梦吧?”

“真的!是真的!”沈庭轩转头对下人说,“快去!给李大夫封个大大的红包!全府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

下人们欢呼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春杏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夫人……她……她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是啊,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沈庭轩的生辰宴,满堂宾客,她献舞晕倒,诊出有孕。

时机选得真好。

柳如霜靠在沈庭轩怀里,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姐姐……妹妹有了身孕,姐姐不会不高兴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我走进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怎么会?这是沈家的喜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沈庭轩看着我,眼神复杂,但很快被喜悦淹没了:“婉清,如霜有孕了!这是咱们沈家第一个孩子!”

“恭喜老爷。”我说。

柳如霜柔声道:“老爷,妾身想……想求老爷一件事。”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沈庭轩现在是有求必应。

柳如霜看了我一眼,声音更软了:“妾身知道,按规矩,妾室生的孩子,要叫正室母亲。但妾身……妾身舍不得。老爷能不能……给妾身一个名分?让孩子……能堂堂正正叫妾身一声娘?”

屋里安静下来。

沈庭轩皱眉:“如霜,你说的是……”

“平妻。”柳如霜眼泪又掉下来,“妾身不敢奢求与姐姐平起平坐,只求老爷给妾身一个平妻的名分,让孩子……别被人看不起。”

满屋宾客,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沈庭轩。

沈庭轩沉默了。

柳如霜抽泣着:“如果老爷为难……就当妾身没说……妾身……妾身只是心疼孩子……”

“好。”沈庭轩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我,又看向满屋宾客:“今日诸位大人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柳氏如霜,温婉贤淑,如今又怀了我沈家骨肉。我沈庭轩今日在此宣布,抬柳氏为平妻,与正妻陆氏,不分大小!”

话音落地。

满屋哗然。

我站在那里,看着沈庭轩。

他避开我的目光,只是抱着柳如霜。

宾客们反应过来,又开始贺喜。

但这次的贺喜声里,多了许多尴尬和看戏的意味。

我放下酒杯。

酒杯落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

满屋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来,看着沈庭轩:“老爷可还记得,成亲时答应过我父亲什么?”

沈庭轩脸色变了:“婉清,今日是好日子,别提这些。”

“我偏要提。”我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挺直脊梁,“你答应过我父亲,此生不纳平妻,不宠妾灭妻。如今,是要食言吗?”

“陆婉清!”沈庭轩也站起来,“你别太过分!如霜有了身孕,这是沈家的喜事!”

“喜事?”我笑了,“那我的喜事呢?沈庭轩,我嫁你三年,你给过我什么喜事?”

话一出口,满堂哗然。

沈庭轩脸色铁青:“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看着他,“成亲三年,你可曾有一日,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你可曾有一日,记得你在我父亲面前发的誓?”

柳如霜从床上坐起来,哭着说:“姐姐,都是妹妹的错……妹妹不该提这个要求……老爷,您别怪姐姐,姐姐只是一时生气……”

“我没生气。”我看向柳如霜,“我只是在说事实。柳姨娘,你既然知道自己不该提,为何还要提?既然知道自己不该争,为何还要争?”

柳如霜被我呛住,只会掉眼泪。

沈庭轩指着门口:“陆婉清,你给我出去!今日之事已定,谁也改变不了!”

“谁也改变不了?”我笑了,“沈庭轩,你以为抬平妻是你一句话的事?按大周律例,官员纳平妻需上报礼部核准,需正妻娘家同意,需有三品以上官员作保。这些,你有吗?”

沈庭轩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律例背得这么清楚。

宾客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沈夫人说得对啊,平妻不是随便抬的……”

“这事儿要是闹到礼部,沈大人的前程……”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

沈庭轩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咬牙道:“这些我自然会办!不需要你操心!”

“好。”我点头,“那老爷现在就去写文书,现在就去我娘家要同意书,现在就去请三品大员作保。只要今日能办齐,我陆婉清绝无二话。”

沈庭轩说不出话。

今日宾客虽多,但三品以上的官员,一个都没来——毕竟他只是个从四品。

我娘家那边,他更不敢去。

我父亲虽然致仕,但门生故旧还在,真要闹起来,他讨不到好。

柳如霜见势不对,忽然捂着肚子,呻吟起来:“老爷……妾身肚子疼……”

沈庭轩立刻转身:“如霜!你怎么了!”

“可能是……可能是动了胎气……”柳如霜眼泪汪汪,“老爷,孩子要紧……平妻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在给沈庭轩台阶下。

沈庭轩立刻顺着台阶下:“好好好,你先别激动,孩子要紧。平妻的事,日后再说。”

他抱着柳如霜,像抱着什么珍宝。

然后转头看我,眼神冰冷:“陆婉清,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如霜和孩子若有半点闪失,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他:“老爷这是在威胁我?”

“是又如何?”沈庭轩冷笑,“你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可曾想过我的脸面?可曾想过沈家的脸面?”

“那老爷可曾想过我的脸面?”我问,“可曾想过,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抬平妻,把我这个正妻置于何地?”

“你——”沈庭轩气结。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转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老夫人,穿着深紫色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拐杖。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丫鬟,都是生面孔。

老夫人慢慢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

沈庭轩愣住了:“您是……”

“老身姓周,是太后身边的嬷嬷。”老夫人淡淡道,“太后娘娘听说今日是沈大人生辰,特命老身送来贺礼。”

满屋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太后身边的人,哪怕只是个嬷嬷,也代表着太后的脸面。

周嬷嬷走到我面前,亲手扶起我:“沈夫人请起。”

然后又看向沈庭轩:“沈大人也请起吧。”

沈庭轩站起来,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周嬷嬷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柳如霜身上:“这位就是有孕的柳姨娘?”

柳如霜吓得缩在沈庭轩怀里。

沈庭轩忙道:“是……是……”

“太后娘娘说了,”周嬷嬷声音平静,“沈大人后院的事,她本不该管。但既然牵扯到子嗣,又牵扯到正妻颜面,她就不得不说一句。”

她顿了顿,看向沈庭轩:“平妻之事,不妥。”

四个字,像四记耳光,打在沈庭轩脸上。

沈庭轩的脸白了:“嬷嬷,如霜她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是该好好照顾。”周嬷嬷打断他,“但抬平妻,是乱了规矩。沈大人是朝廷命官,更该守规矩。今日之事,若传到朝堂上,御史台的折子,怕是不会少。”

沈庭轩不敢说话了。

周嬷嬷又看向我:“沈夫人,太后娘娘让你明日进宫一趟。她老人家有话跟你说。”

我行礼:“是。”

周嬷嬷点点头,对身后丫鬟说:“把贺礼放下,咱们回宫。”

丫鬟放下一个锦盒,跟着周嬷嬷走了。

满屋的人,还跪在地上。

沈庭轩呆呆站着,脸色惨白。

柳如霜在哭,但这次是真哭——吓哭的。

我转身,往外走。

春杏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夫人……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这是在帮您啊!”

我没说话。

走到院门口时,我听见沈庭轩在身后喊:“陆婉清!”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后会派人来?”他的声音在抖,“你今日这般闹,是不是故意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

“老爷,”我说,“我只是在守我该守的规矩。至于太后为何派人来,您该问问自己——为什么您做的事,连太后都看不下去了。”

说完,我走了。

回到院里,春杏关上门,兴奋得直跳:“夫人!您刚才太厉害了!您看到老爷那脸色了吗?还有柳姨娘!吓得跟什么似的!太后娘娘真是英明!”

我坐下,倒了杯茶。

手在抖。

其实我也怕。

刚才那些话,那些事,都是硬着头皮做的。

如果太后没派人来,如果周嬷嬷没出现,今日我该怎么收场?

我不知道。

“夫人,”春杏小声问,“您说太后娘娘明日叫您进宫,会说什么?”

我摇摇头:“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进宫。

太后还是在御花园见我。

今日她心情似乎不错,正在喂池子里的锦鲤。

“来了?”她没回头,“过来陪哀家喂鱼。”

我走过去,接过宫女递来的鱼食,慢慢撒进池子里。

锦鲤争相抢食,水花四溅。

“昨日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忽然说,“你做得不错。”

我垂下眼睛:“臣妇只是……只是不想再忍了。”

“这就对了。”太后转过身,看着我,“忍一时可以,忍一世不行。尤其是有些人,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点点头。

“沈庭轩要抬平妻的事,”太后慢慢说,“哀家已经让人递话给礼部了。按规矩办,不许通融。”

我心里一惊。

太后这是……这是直接插手了。

“谢太后娘娘。”我行礼。

“别急着谢。”太后摆摆手,“哀家能管这一次,管不了一世。你自己的日子,还得你自己过。”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柳如霜那孩子,真的是沈庭轩的吗?”

我猛地抬头。

太后看着我,眼神深邃:“一个多月的身孕,正是太后寿宴前后。那时沈庭轩刚被罚跪罚俸,柳如霜又惊又怕,若真有孕,脉象该不稳才对。可昨日大夫诊脉,只说身子弱,没说胎象不稳。”

我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哀家只是猜测。”太后转过身,继续喂鱼,“你回去后,留心看看。若真有什么不对……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柳如霜的身孕……可能有问题?

“好了,回去吧。”太后说,“记住哀家的话。该狠的时候,别手软。”

我浑浑噩噩地出了宫。

回到沈府,府里的气氛很诡异。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柳如霜院里大门紧闭,说是要静养。

沈庭轩……我没见到他。

春杏告诉我,老爷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没回来。

我坐在屋里,脑子里全是太后的话。

柳如霜的身孕……

如果真的有问题,那她昨日在宴会上晕倒,诊出有孕,要求抬平妻——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我的局?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沈庭轩。

他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婉清,”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我看着他:“谈什么?”

“昨日的事……”他坐下来,“是我不对。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抬平妻。我……我只是一时高兴,昏了头。”

我没说话。

“如霜有了身孕,我太高兴了。”他低着头,“你嫁我三年,一直没动静。我……我也着急。如今如霜有了,我觉得是老天爷眷顾……”

“所以就要抬她做平妻?”我问。

沈庭轩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平妻的事……暂时不提了。太后发了话,礼部那边……通不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但如霜的孩子,是沈家的骨肉。等她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要好好待她。婉清,你是正妻,要有容人之量。”

又是这句话。

容人之量。

我看着他:“老爷今日来找我,就是说这些?”

沈庭轩皱眉:“婉清,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像从前那样?”

“从前那样?”我笑了,“从前是哪样?是我忍气吞声,是你偏心安好,是你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你——”沈庭轩站起来,“你一定要这样吗?”

“那老爷要我怎样?”我也站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看着你和柳姨娘恩爱,看着她生下孩子,看着她的孩子叫您爹,叫我母亲,却和她更亲?”

沈庭轩说不出话。

“老爷请回吧。”我说,“我累了。”

他站着没动。

过了好久,他才说:“婉清,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回答。

他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太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柳如霜的身孕……

如果真的有问题,我该怎么查?

第二日,我去了柳如霜院里。

她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有些紧张:“姐姐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坐下,“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她小声说,“就是……就是孕吐得厉害。”

“李大夫开的安胎药,按时喝了吗?”我问。

“喝了。”她点点头,“就是苦得很。”

我看着她。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有青影,嘴唇发白。

但……孕吐厉害的人,不该瘦吗?

我怎么觉得,她好像还胖了些?

“妹妹好好休息。”我起身,“有什么事,让丫鬟来找我。”

“谢谢姐姐。”她说。

我走出院子,心里更疑惑了。

回到自己院里,我把春杏叫来:“你去打听打听,柳姨娘院里这段时间,都有谁来过,谁出去过。特别是……有没有生面孔的大夫。”

春杏一愣:“夫人,您怀疑……”

“别多问。”我说,“去打听。”

春杏去了。

下午,她回来了,脸色古怪。

“夫人……”她小声说,“奴婢打听到了。柳姨娘院里这个月,除了李大夫,还来过一位姓孙的大夫,是柳姨娘的远房表哥。来了三次,每次都是悄悄来的,从后门进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远房表哥?大夫?

“还有……”春杏声音更小了,“守后门的王婆子说,前天晚上,她看见柳姨娘的丫鬟秋月,偷偷摸摸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包袱。王婆子好奇,多看了一眼,秋月就塞给她一两银子,让她别声张。”

包袱?

“知道包袱里是什么吗?”我问。

“不知道。”春杏摇头,“但王婆子说,那包袱……有药味。”

药味。

我的手心出了汗。

“夫人,”春杏看着我,“您说柳姨娘她……她的身孕会不会是……”

“别胡说。”我打断她,“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柳如霜的身孕是假的,那她昨日在宴会上晕倒,就是为了演一出戏,逼沈庭轩抬她做平妻。

如果她真的怀了孕,但孩子不是沈庭轩的……

我不敢想下去。

晚上,沈庭轩又来了我院里。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婉清,”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正是我成亲时戴的那支的样式,但更精致,“我今日路过珍宝阁,看见这个,觉得适合你。”

他把簪子递给我。

我没接。

“老爷有什么事,直说吧。”我说。

沈庭轩的手僵在半空。

他放下簪子,叹了口气:“婉清,我们能不能……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

“我知道这三年,我对不起你。”他低下头,“我偏心如霜,冷落你,还……还差点抬她做平妻。但我现在知道了,你是我的正妻,该有的体面,我该给你。”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抬起头,“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如霜生下孩子后,我就把孩子抱到你房里养,让你做孩子的母亲。如霜那边,我会安抚好。以后这个家,还是你说了算。”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爷,”我说,“您觉得,把我当傻子哄,很有意思吗?”

沈庭轩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柳姨娘的身孕,”我一字一句说,“真的没问题吗?”

沈庭轩猛地站起来:“陆婉清!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老爷心里清楚。”我也站起来,“一个多月的身孕,正是太后寿宴前后。那时柳姨娘又惊又怕,胎象却稳得很。这几日,除了李大夫,她院里还来了位孙大夫,是她的远房表哥。前天晚上,她的丫鬟秋月偷偷出去,拿回来一个有药味的包袱。”

我看着沈庭轩越来越白的脸:“老爷,您真的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你……”沈庭轩指着我,手在抖,“你调查如霜?”

“我只是在查真相。”我说,“如果柳姨娘真的怀了老爷的孩子,我无话可说。但如果……”

“没有如果!”沈庭轩怒吼,“如霜的孩子就是我的!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我就休了你!”

休了我。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老爷要休我,”我说,“也得有个理由。”

“善妒!无子!”沈庭轩咬牙切齿,“七出之条,你占了两条!够不够?”

“善妒?”我笑了,“我若真善妒,这三年,柳姨娘还能在府里过得这么舒坦?无子?我才二十三岁,老爷怎么就断定我生不出孩子?”

“你——”沈庭轩气结。

“老爷要休我,可以。”我说,“但我要告诉老爷一件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柳姨娘那远房表哥孙大夫,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如果查出来,柳姨娘的身孕有问题,或者……孩子根本不是老爷的。到那时,老爷要休的,就不是我了。”

沈庭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沈庭轩死死盯着我,呼吸粗重:“你……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转身走向梳妆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后,里面是几味药材的残渣。

“这是从柳姨娘院里倒出来的药渣,”我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我昨日让春杏偷偷收来的。老爷不妨找个信得过的大夫看看,这里面到底都是些什么药。”

沈庭轩冲过来,抓起一把药渣,手抖得厉害:“这……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老爷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春杏惊慌的声音:“夫人!夫人不好了!柳姨娘院里出事了!秋月刚才慌慌张张跑出去,说是……说是姨娘见红了!”

沈庭轩浑身一震,药渣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缓缓开口:“老爷现在赶过去,或许还能亲眼看看,柳姨娘这胎,到底保不保得住——或者说,到底有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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