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李占扬：中法联合考古，揭开了哪些古老文明密码？

中新社济南1月29日电 题：中法联合考古，揭开了哪些古老文明密码？

——专访山东大学考古学院人类演化实验室负责人、教授李占扬

中新社记者 赵晓

作为东西方有代表性的文明大国，中法两国近年在考古研究、文化遗产保护、展览策划等领域持续深化文明交流互鉴。其中，山东大学与法国高校连续多年开展联合考古，取得系列研究成果。

近日，山东大学考古学院人类演化实验室负责人、教授李占扬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从多个维度解读中法联合考古的价值和意义。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从何时开始与法国考古学家合作？共同研究了哪些考古课题？

李占扬：我和法国专家的考古研究合作，始于河南灵井许昌人遗址的研究。

2016年春季，我带领团队和美国学者埃里克合作研究河南许昌人头骨化石，埃里克发现遗址出土的部分动物化石碎骨，有疑似人为刻划的痕迹，可能蕴含重要意义。由于他的研究方向并不涉及这些碎骨片，便将这一发现介绍给了他的朋友——法国波尔多大学教授弗朗西斯科，而弗朗西斯科是研究早期人类行为艺术的权威学者。

李占扬和弗朗西斯科在法国合影留念。受访者供图

同年冬季，弗朗西斯科带着博士生鲁可来到我当时所在的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实验室。我们选了两件标本作为第一次研究的内容，在其中一件骨片平行刻划线上发现有赤铁矿残留，表明当时的人类可能已经开始使用颜色，这为研究早期人类行为艺术提供了关键线索。

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考古期刊《古物》杂志上，在业内产生很大影响。据以往研究，世界上最早的人工刻划艺术发生在南非距今7万多年前的一处旧石器时代遗址，而河南灵井许昌人遗址距今10万年以上，并且发现人类最早使用颜色的证据。这不仅填补了学术空白，更将人类行为艺术的历史大幅提前。

2020年夏天，我与山东大学讲席教授方辉、弗朗西斯科等学者再度合作，在美国《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杂志上，公布了河南灵井许昌人遗址的另一项重大发现——灵井鸟雕像。这只“小小鸟”是中国最早的雕塑，其年代可追溯到1.35万年前，它的出土直接将东亚雕塑艺术的起源提前了8000多年。

该研究成果发布后，受到考古界的广泛关注。同年12月，美国考古学会主办的《考古》杂志将其公布为“2020年度世界十大考古发现”之一。

“我认为这项研究在成果和方法上都具有开创性。”作为论文共同通讯作者，弗朗西斯科对这件“小小鸟”雕塑不吝赞美之词。他曾说，这件文物独一无二，既展示了中国旧石器时代晚期未曾发现的艺术造诣，也呈现出艺术家们令人惊叹的雕塑技艺。

灵井许昌人遗址发现的13500年前的 小鸟雕像，被评为2020年度世界十大考古新发现。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这些年山东大学与法国高校的联合考古取得了哪些重要成果？

李占扬：2018年，在我的提议下，山东大学与法国波尔多大学开启中法联合考古发掘项目。两校考古学专家随后组成联合考古队，启动法国旧石器时代图尔托瓦拉克洞穴遗址考古发掘。

图尔托瓦拉克洞穴遗址位于法国西南部多尔多涅省韦雷泽河流域，曾发现过旧石器时代中晚期石器和尼安德特人肢骨化石，是一处欧洲莫斯特文化向典型细石器文化过渡的遗址。

遗址遭受过多次非法挖掘，导致出土文物散落在法国各处。多年来，法国政府希望在搜集散落文物的同时进行新的考古发掘，尽可能弥补长期盗挖带来的损失。正是这处亟待发掘的遗址，见证了中法考古合作的奇妙缘分。

2019年12月，山东大学与波尔多大学签订考古发掘合作备忘录。我与弗朗西斯科作为项目联合发起人，入职山大考古团队的外籍教授鲁可担任该项目负责人，带领中法联合考古团队对图尔托瓦拉克洞穴遗址进行实地发掘。

图尔托瓦拉克洞穴遗址出土的格拉维特石器。受访者供图

在两国考古团队的通力协作下，目前，遗址已发掘出土人类化石、石器、艺术品等文物2万余件，包括多枚尼安德特人指骨化石、现代人指骨化石、人类牙齿化石等。在一处遗址中同时发现尼安德特人与现代人的遗存，在考古学界极其少见。

此次中法联合考古不仅对增进旧大陆东西两侧文明互鉴具有重要意义，也为探索早期人类起源、现代人类演化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证据。

随着文物发掘工作的推进，考古团队的相关研究也在同步开展。2025年，团队重点对此前出土的尼安德特人指骨化石的所在地层年龄进行确认。在获取相关数据之后，团队将及时发布最新研究成果。

中新社记者：中法联合考古工作在推动两国文明交流互鉴方面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未来重点的合作方向是什么？

李占扬：图尔托瓦拉克洞穴遗址发掘项目，是中法建交60多年来首个在法国本土开展的两国合作考古项目，其影响深远，在中法文化交流中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一方面，它为同时期中华文明背景的对比研究提供参考；另一方面也为法国旧石器文化研究注入新活力，更为促进两国文明互鉴搭建平台。

图尔托瓦拉克洞穴遗址外景。受访者供图

缘起河南，再到法国多尔多涅省，我们与法国考古学家的合作从实验室研究走向联合考古，这是两国文化交流日趋紧密的生动缩影。

人类起源研究是世界史前考古学者面临的共同课题，未来两国考古团队需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发挥各自优势，整合多学科技术手段，针对重要遗址开展持续性联合发掘与系统性综合研究。(完)

受访者简介：

李占扬。受访者供图

李占扬，山东大学考古学院人类演化实验室负责人、教授、博士生导师。主持许昌人遗址考古发掘13年，发现2颗10万年前古人类头骨化石，获“2007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以第一作者在Science杂志发表“许昌人”研究成果，入选“2017年中国科学十大进展”。以第一作者发表中国史前雕刻艺术研究成果，被国外评为“2020年度世界十大考古新发现”。2017-2018年，他率领中国第一支现代人起源考古队赴非洲肯尼亚考古发掘；2023年5月，带队参加国内第一次在法国开展的联合考古发掘，取得重要考古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