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伦围城战

拉格伦围城战

拉格伦围城战的大幕已然拉开。议会军托马斯·摩根上校所率部队的首要任务，便是做好自身防御。为此，他们效仿王党军的做法，开始构筑土木工事、挖掘战壕。一如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战壕，双方的防线最终相距极近，摩根曾描述，他麾下部队的进攻阵地已推进至距敌军防线仅手枪射程的位置。摩根身边有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兵军官——约翰·胡珀上尉，此人不久前刚攻克王党军驻守的班伯里城堡，立下大功。胡珀随即着手搭建炮台，用以安放议会军的火炮，如今在城堡东侧的田野上，仍能看到这些炮台模糊的轮廓。很快，议会军炮手各就各位，准备发起炮击。

炮击一经打响，便不曾停歇。议会军每日向城堡发射多达60发炮弹，炮声震耳欲聋，火药的恶臭令人作呕。摸清射击距离后，摩根的炮手们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城堡塔楼的顶部，以及部署在那里的轻型王党军火炮。拉格伦城堡的城垛仅有8英寸厚，在炮火猛攻之下迅速崩塌。议会军随即集中火力，轰击城堡外围的大型火炮，同时瞄准他们的核心目标——在城堡城墙上炸开一道缺口。

然而，城堡的城墙却屹立不倒。据当时的目击者记载：“主塔自身竟能抵挡住18至20磅重的炮弹轰击，几乎毫发无损。”城堡其余部分的城墙也同样坚固。时至今日，城堡东侧的墙体上，议会军炮火留下的损毁痕迹仍清晰可见——墙面坑洼不平、弹痕累累，还曾有人在墙中发现数枚嵌在里面的炮弹。但这份中世纪的石砌工事，在炮火的持续轰击下既未开裂，也未坍塌。从上述关于炮弹重量的记载来看，摩根所率部队的火炮口径显然不足。能发射18至20磅重炮弹的火炮为长炮，这类火炮虽颇具威慑力，重达约5000磅，炮尾至炮口的长度达13英尺，却无法击穿石砌墙体。要实现这一目标，摩根需要更大口径的火炮——半加农炮或全加农炮。

这类火炮可发射重达80磅的炮弹，即便是最坚固的石墙，也能被其轰开。显然，摩根并未配备这类火炮，至少围城战初期没有。火炮的首要难题，便是将其运抵作战地点：一门长炮需20匹马牵引，而一门加农炮则需要两三倍的马匹才能移动。即便有庞大的运输队，这类重型攻城炮每日也只能行进数英里，在泥泞的道路上辗转前行更是需要数周时间，耗费的成本高得令人却步。因此，除非迫不得已，交战双方都不愿将重型火炮投入战场。

事实上，摩根还有其他战术选择，只是这些方法极为耗时。在炮手持续尝试摧毁敌军火炮的同时，他的部队还可尝试用滑膛枪射杀城墙上的守军。滑膛枪彼时已问世约百年，在战场上经受过检验——当士兵集中列队齐射时，其威力不容小觑。但在围城战中，滑膛枪的作用却十分有限，因其精度不足，无法完成远距离狙击。虽说一旦被滑膛枪击中，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但首先被击中的概率同样极低。

拉格伦围城战期间，伍斯特侯爵便经历了这样一次吉凶交织的遭遇。一天晚饭后，侯爵与一同用餐的宾客移步至大厅后方的私人客厅——那是一间气派的房间，“以镶嵌木墙、精巧的雕刻造像，以及南侧那扇巨大美观的圆花窗闻名”。一向亲历亲为的贝利博士当时也在场，他记录下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在侯爵准备为众人献上一段轻松的餐后闲谈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呼啸而至，随即玻璃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一枚滑膛枪子弹击穿了装饰精美的圆花窗，擦过一根小小的大理石柱，击中了侯爵的头部一侧。当被撞扁的子弹“啪”的一声掉落在桌上时，在场的几位女士被惊得晕了过去。而侯爵却抓住了这个绝佳的机会，说出了一句机智的隽语，这也让贝利博士在此后的数十年里，总爱将这段轶事当作饭桌上的谈资。

侯爵捏着那颗子弹，说道：“诸位，往日那些想奉承我的人，总说我年轻时脑袋瓜灵光；如今我即便不自夸，也敢说自己老来依旧头脑过硬——否则这脑袋哪能挡得住滑膛枪的子弹呢。”

抛开玩笑不谈，侯爵心中定然清楚，自己此次死里逃生有多幸运。更何况，到了这个阶段，他已没什么心思说笑了。那扇精美的圆花窗被毁，只是这座美丽的城堡遭遇的一系列厄运中最新的一桩。倘若他敢探身越过城垛，眼前的景象定会让他认不出来：曾经的精致花园、果园与池塘，如今已成了一片战区，这片无人之地上，树木全被推倒，建筑尽遭损毁。王党军的处境愈发危急，围城战打响五周后，也就是7月12日，城堡守军尝试突围，400名步兵与80名骑兵冲出防御工事，与摩根的部队展开激战。但短短半小时后，战斗便以王党军的惨败告终，他们伤亡惨重，被迫退回城堡。

可王党军无法突围，议会军也始终无法攻入城堡。尽管成功击退了守军的突围，火炮也对城堡造成了大量损毁，但摩根上校仍迟迟无法结束围城。他所能做的，唯有继续收紧包围圈，下令胡珀上尉将战壕不断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其他地区的战局也在左右着拉格伦城堡的命运。1646年5月，甚至在拉格伦围城战打响之前，查理一世便悄悄离开牛津的大本营，秘密前往纽瓦克，向在此等候的苏格兰军队投降。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举动，查理一世试图选择他眼中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出路，希望借此分化敌人。但对于留守牛津的王党军而言，这便是败亡的开端。议和谈判旋即开启，短短数周后，战事便落下帷幕。历经数年的围困与封锁，筋疲力尽的牛津最终于6月25日投降。

牛津陷落的影响，两周后便波及了拉格伦。议会军的斯基蓬少将与赫伯特上校率领两千援军抵达城堡外，而这一天，恰逢守军突围失败的次日。援军的到来，彻底断绝了王党军再次出逃的念想。随援军一同抵达的牧师约书亚·斯普里格注意到，战局的天平正开始向不利于守军的一侧倾斜。

他在记录中写道：“敌军变得愈发谨慎，只能龟缩在防御工事中，不敢露头。”

不过，最终终结这场围城战的，既非斯基蓬，也非赫伯特，而是8月初抵达的两位新人物。第一位是托马斯·费尔法克斯爵士。时年34岁的费尔法克斯，早年在尼德兰战场积累了实战经验，英国内战初期，又在英格兰北部立下赫赫战功，声名远扬。他虽算不上身形出众的将领——身体状况一向不佳，两处滑膛枪枪伤更是让他备受折磨，但却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且毫无骄矜自满之心，这一点尤为难得。1645年初，他众望所归，成为新模范军的统帅。在牛津之战中，他成功劝降王党军，兵不血刃地拿下城池，避免了用重炮轰击这座古城。牛津的古老学院得以保全，费尔法克斯还特意派人守卫博德利图书馆，防止其遭到洗劫。如今，他也希望能以同样兵不血刃的方式，结束拉格伦的围城战。

1646年8月7日，费尔法克斯抵达拉格伦时，这座城堡已是英格兰境内最后几支仍为国王负隅顽抗的王党军据点之一。牛津的陷落，成为了其余少数王党军要塞投降的信号。唯有康沃尔郡彭丹尼斯的一座亨利八世时期修建的小型堡垒，凭借英国内战期间构筑的坚固土木工事，仍在进行着与拉格伦城堡一样顽强的抵抗。约书亚·斯普里格曾用充满诗意的文字描述道：“牛津陷落之后，诸多依附于它的据点也随之土崩瓦解，如同熟透的果实，轻轻一碰便坠落枝头；而拉格伦与彭丹尼斯这两座据点，却如冬日的果实，迟迟不肯落下。”

但拉格伦的守军，对远在他乡的彭丹尼斯一无所知。费尔法克斯抵达后不久，便致信侯爵，他刻意夸大事实，意在强调这位老者已陷入绝境。

他在信中写道：“如今，唯有拉格伦仍在阻碍整个王国实现和平。”随后，他进一步施压，称自己率领“一支实力雄厚、胜券在握的部队”抵达蒙茅斯郡，现给侯爵最后一次机会，让他以优厚的条件投降。倘若侯爵迟疑不决或拒绝投降，“日后便休想再得到这样的条件”。

可侯爵依旧故技重施，在给费尔法克斯的回信中，他将这座城堡称作自己的“宅邸”，并表示，在切普斯托与蒙茅斯相继失守后，拉格伦已是“我如今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宅邸”。这并非单纯的文字游戏，也不是一位昏聩老者的多愁善感。侯爵此举，是在强调私有财产的神圣性，以及自己作为土地所有者所拥有的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一主张，也是内战期间王党军宣传的核心主题。在信的末尾，他最后一次提及这座“宅邸”，并直言不解：“究竟是出于哪条法律，或是哪点良知，要将我从自己的宅邸中驱逐出去？”

费尔法克斯恼羞成怒，回了一封言辞生硬的信。“阁下执意要区分城堡与宅邸，我便直言：这的确是你的宅邸。若它未曾被设为军事据点，我绝不会向阁下发出投降通牒；倘若你解除这里的防御，不再将其作为据点，我绝不会再叨扰阁下，你的宅邸也将安然无恙。”

但费尔法克斯心知肚明，无需与侯爵在双方立场的法律合理性上浪费时间。就在他在拉格伦调兵遣将的同时，另一位人物抵达了战场，此人的名声，远比这位将军血腥得多。而这位人物，竟是一位“女士”，她的名字，足以让身经百战的老兵闻风丧胆。这位“咆哮的梅格”，来到了拉格伦。

梅格是一门臼炮，炮身粗矮，全长仅4英尺，却是17世纪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器。它虽是火炮，却并非像常规加农炮那样用于轰塌城墙。梅格这类臼炮的设计初衷，是将弹药越过城镇或城堡的防御工事，直接射入敌军阵营的核心地带。更重要的是，它发射的并非加农炮所用的实心铁弹，而是巨大的空心榴弹——这类榴弹直径12英寸，重达200磅，通常以铜（或其他质地较脆的金属）铸造，内部填满火药，发射前需点燃引信。火药引燃后，榴弹便会爆炸，弹片四处飞溅，在广阔的范围内造成人员伤亡。

简而言之，臼炮是一款反人员武器，其目的是杀伤敌军，而非摧毁防御工事。当然，一枚精准发射的200磅重榴弹，能直接击穿建筑物的屋顶，其爆炸威力也极易引发火灾。但臼炮并非总能命中目标，甚至称不上一款可靠的武器。榴弹本质上是一种极为简陋的炮弹，没有雷管，因此炮手不仅需要精准判断射击距离，还需巧妙把控引信的长度，这对其技艺要求极高。引信太短，榴弹会在飞行途中爆炸；引信太长，守军便有机会将其化解，使其失去杀伤力。格洛斯特围城战中，便有一个著名的事例：一位反应敏捷的妇女，将一桶水泼在臼炮榴弹的引信上，成功将其熄灭。

但无论如何，臼炮总能让敌军陷入恐惧与慌乱。1644年兰开夏郡莱瑟姆府围城战期间，一位守军曾描述过榴弹坠落时引发的恐慌：“女人们尚且能硬着头皮面对加农炮的轰击，可即便是最勇猛的士兵，面对臼炮也胆战心惊……这门臼炮，让他们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在进攻方看来，臼炮的杀伤力令人满意。1646年，议会军攻打班伯里城堡时曾记载，臼炮每发射一次，城堡内便会传来阵阵惨叫。

1646年8月，“咆哮的梅格”抵达拉格伦时，诞生不过数月——它是当年早些时候为攻克王党军驻守的古德里奇城堡，专门铸造的武器。这位“年轻女士”的到来，还伴随着一众实力强大的“同伴”。在约翰·伯奇上校的护送下，梅格与另外五门同类型臼炮，以及议会军能抽调的所有常规火炮，一同抵达拉格伦。单论臼炮的部署规模，这已是英国内战爆发以来，火力最为集中的一次。仍在忙着将战壕向王党军防线推进的胡珀上尉，随即在距城堡防御工事60码的位置，为这些新式武器搭建炮台。

看着“咆哮的梅格”与其他臼炮被推至发射阵地，伍斯特侯爵心知自己已进退维谷，危险陡然升级，远超以往。他再也无法躲在祖传的城墙后高枕无忧，一旦臼炮开火，他或家人丧命的概率极大。但另一方面，投降也并非一个诱人的选择——谁也不知道，心存报复的议会会如何对待他。正如他在给费尔法克斯的信中坦言，一想到投降，“我便不免心生惶恐”。

察觉到这位老者的绝境，费尔法克斯乘胜追击，加紧施压，劝他尽快议和。

他在信中写道：“倘若你负隅顽抗，直至最后一刻，你的性命、家人的安危（我想他们对你而言无比珍贵），以及这座城堡，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费尔法克斯还特意提及了另一位侯爵的遭遇，那位侯爵曾誓死反抗议会，最终落得悲惨下场。

“阁下不该指望自己能比温彻斯特侯爵得到更好的待遇。他死守贝辛府直至最后一刻，自己险些丧命，亲友或死或伤，侥幸活下来的也受尽惊吓，他的宅邸与家产化为乌有，自己也险些难逃法律的最严厉制裁。”

与此同时，费尔法克斯也向侯爵保证，议会会给予他公正的待遇。“我承诺的条件，定会如约兑现。”

就这样，在城堡中被围困两个多月后，侯爵终于决定投降。8月15日至16日的周末，双方谈判代表敲定了停火条款，周一，最终协议正式达成。双方约定，两天后，王党军部队将列队撤出拉格伦城堡，议会军不得阻拦，撤出后部队就地解散。包括侯爵本人在内的部分人员，不在特赦之列。投降前夕，侯爵将议和条款告知麾下士兵，士兵们纷纷宣誓要继续战斗。但侯爵心意已决，他说，自己愿如约拿一般，被抛入大海，也不愿看着所有人一同覆灭。于是，次日清晨，王党军守军按照谈判协议，“高举旗帜、擂鼓鸣号”，列队撤出了拉格伦城堡。

侯爵与费尔法克斯，都有理由为这个结局感到满意。对费尔法克斯而言，这是他期盼已久的兵不血刃的胜利——他再次以最小的代价，赢得了胜利，既未损失一兵一卒，也未耗费巨额军费。侯爵也有理由心怀感激，尽管自己的未来前途未卜，但他的城堡与家人都得以全身而退。当日两人会面时，侯爵依旧不改本性，精神矍铄。费尔法克斯准备告辞时，这位老者还为围城期间他一直喂养的两只鸽子，向将军提出了一个贝利博士口中“有趣的请求”。他问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能否为这两只小鸽子“遮风挡雨”？毕竟军营里有那么多饥肠辘辘的士兵，侯爵实在担心它们的安危。

显然，这场兵不血刃的结局，唯一感到不满的人便是摩根上校。毕竟，是他在6月打响了围城战的第一枪，此后的近两个月里，他风餐露宿，在战壕中浴血奋战，吃尽了苦头。可如今，费尔法克斯通过谈判促成了投降，他原本能率军从炸开的缺口中奋勇攻城、建功立业的机会，就这样化为泡影。更让他懊恼的是，他甚至连一次臼炮都没来得及发射——“咆哮的梅格”此番全程保持沉默。停火协议达成当日，摩根致信英国下议院议长，信的开头写道：“历经长久而艰苦的作战，幸得上天庇佑，双方代表已就城堡与守军的投降条款达成一致。”

在信的末尾，他补充道：“说实话，若非这场和平的结局如期而至，我们的臼炮本已准备就绪，即将发起猛攻，我们的进攻阵地也已推进至城堡近前。”字里行间，难掩失望与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