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初,北京已显寒意,钓鱼台国宾馆里灯火未息。朱镕基在办公室批阅材料,同事提醒他,外交部刚刚敲定一项行程——两年后的正式访日。朱镕基合上文件,略一点头,说了句:“该去的,总得去。”
对于中日关系,他非常清楚:一九七二年邦交正常化后,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一九九五年村山谈话提出“痛切反省”,却因缺少法律文件支撑,被不少历史学者视为“姿态”。新的世纪就要来临,中日之间究竟能否真正翻篇,外界都在观望。
二〇〇〇年十月十四日,东京。东京广播公司演播大厅灯光刺眼,主持人筑紫哲也请朱镕基落座,现场坐着几十位市民代表。镜头刚切换,一位年约四十岁的日本记者起身,语速不快,却直奔主题:“中国总强调历史,我们日本要道歉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话音未落,全场几乎屏住呼吸。
朱镕基一时没作答,先抬手示意对方落座,喝了口水,才缓缓开口:“今天,我没带任何要求日本人道歉的文件。问题不在于次数,而在于有没有一次写进你们的正式法律文书。至今,它缺席。”四十多个字,没有一句高调,但剑锋直指要害,主持人脸色微变,掌声却从观众席后排传来。
这番回应释放了一个信号——中国从未沉迷“追账”,却绝不在历史原则上让步。值得一提的是,此前一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讨论战时暴行课题,日本代表依旧回避“侵华”字样。朱镕基显然对此心知肚明。
![]()
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日本老人站起,声音带着颤抖:“很多人说南京事件根本不存在,您怎么看?”朱镕基提高音量:“历史不以票数决定。’发生’与否,不取决于信不信,而取决于档案、证词、遗址。”他说到这里停顿几秒,补充一句短短的话:“掩耳,就听不见真相。”
现场再次响起掌声。随后,朱镕基举了一个并不常见的例子:“如果我宣称日本民族起源于秦代方士徐福,那您肯定觉得荒唐。同理,否定南京大屠杀,同样荒唐。”台下窃笑声此起彼伏,尴尬却并不尖锐,倒像一次意味深长的课堂。
有意思的是,这番对话让不少日本观众第一次听到“沈阳战犯审判”。一九五六年六月,中国最高人民法院军事法庭公开审理三十六名日本战犯。庭审中,战犯供认不讳,全程录像、翻译、旁听俱全,被西方法学界称为“程序最完备的审判之一”。判决宣读时,不少被告人痛哭流涕,“自愿接受改造”八个字写进了法庭记录。
二十多年后,一九八八年,“原日本战犯中国归还者联络会”自筹资金,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立起“谢罪碑”,碑文请求宽恕,却同时写明“永不忘侵略之罪”。这些细节,成为今天研读中日关系时不可忽视的注脚。
遗憾的是,日本国内并非人人认可这段历史。部分政客逢选必拜靖国神社、教材删减“侵华”、媒体刻意低调处理战争纪念日。这种摇摆不定,让“道歉”三个字失去了应有的重量。试想一下,一场缺乏诚意的鞠躬,再多次也难以换来信任。
然而,普通人层面的交流并未中断。二〇〇〇年访日期间,朱镕基走进东京银座的一家小书店,店主递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记录》日译本,并轻声说:“对不起。”那一幕并未出现在官方报道,却被随行记者私下记录。人与人之间的歉意,往往比繁复文件更有温度。
即便如此,中国政府在原则问题上始终保持清晰底线:历史必须写进教科书,必须存进档案,必须由法律定性。只有这样,未来的对话才不是沙上建塔。从这个意义看,“道歉到什么时候”并非无休无止,而是直到事实被不加掩饰地正名。
中年读者多半记得,父辈曾口述那场战争的苦痛:有的家庭被迫背井离乡,有的把半生青春困在日军劳工营里。时间抹平了伤口的血痕,却没能抹掉背后的教训。倘若受害者纵容加害者改写教科书,下一次灾难或将悄然重复。
不能忽视的一点是,面对曾经的侵略者,新中国最终选择了放人回国、提供经济合作、支持日本重新融入国际社会。宽恕与遗忘不同,前者建立在承认事实基础上,后者则可能演变为历史虚无。朱镕基那句“道不道歉本是你们自己的事”,既是让步,也是警示。
如今翻检当年访日的全程记录,会发现朱镕基没有用过“情感牌”,也尽量避免夸大的修辞。他更像是一位冷静的审计师,把每一个历史账目分门别类,数字清晰,出处可靠。日本方面要的,是一个能够写进法条的责任表达,而不是一两句应景的“抱歉”。
中日之间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海峡,这条海峡的深度,恰在于共同面对真相的诚意。不必放大仇恨,也绝不能容忍失忆。那天的演播室里,灯光在嘉宾席与观众席之间缓缓移动,映出不同面孔。有的沉思,有的羞愧,有的若有所悟。主持人最后说:“节目时间到了。”朱镕基起身,整理西装,和对方握手。“问题留给历史,但答案终由你们来写。”他低声补了一句,现场话筒并未收录,却被坐在第一排的志愿者清晰听见。
这句话,道出了那场访谈的全部核心。谁该道歉、道歉多久、如何道歉,不再由受害者提醒,而要由历史负有责任的一方自己给出交代。如果那一天真正到来,中日之间的这条海峡,也许会显得浅得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