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枝儿快帮忙!推她下去!”
冯玉娇的声音尖利刺耳,手已经按在林贵人后背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世的画面冲进来。
林贵人落水小产,血染红了冰面。
冯氏反咬是我推的。
顾家满门抄斩。
父亲在菜市口问斩,血溅了三尺高。
兄长流放岭南,死在瘴气里。
我被扒了外衣拖进流放的队伍,大雪天里,官兵的手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雪地里。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京城灰蒙蒙的天。
林贵人惊恐回头。
她那张清秀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顾夫人,你——”
冯玉娇用力一推。
“啊——”
林贵人尖叫着往前扑。
她宽大的狐裘斗篷在空中张开,像一只折翅的鸟。
我动了。
不是去拉林贵人。
而是抬脚。
狠狠踹在冯玉娇腰侧。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
把我前世所有的恨都踹了出去。
“娘亲小心!”
我喊得又急又慌。
冯玉娇尖叫着往前扑。
“噗通!”
两个人砸进同一个冰窟窿。
冰面咔嚓裂开更大的口子。
碎冰溅起来,打在我脸上。
生疼。
我跪在岸边,扯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救命啊!我娘为救林贵人跳湖了!”
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我低头看着冰窟窿。
冯玉娇在水里扑腾,呛了好几口水,冻得嘴唇发紫。
她瞪大眼睛看我,手伸出来,想抓住什么。
“你……你……”
林贵人也浮起来,厚重的斗篷吸饱了水,拽着她往下沉。
她双手护着肚子,表情痛苦。
裙摆下有淡淡的红色晕开。
我的手指抠进雪地里。
冰冷刺骨。
但心里更冷。
前世的冷。
今世的冷。
“快!那边!”
家丁们冲过来。
两个粗使婆子跑在最前面,吓得脸都白了。
“天爷!是林贵人!”
“夫人也掉下去了!”
扑通扑通。
几个会水的家丁跳下去捞人。
场面乱成一团。
我站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腿软”跌坐在雪地上。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青黛从远处跑过来,扶住我。
她的手在发抖。
刚才冯玉娇支开所有人,只让我“陪”林贵人逛园子。
青黛被留在月亮门外。
但她肯定听见了。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
“青黛,”我低声说,声音只有我们俩能听见,“记住,我娘是为救林贵人跳下去的。”
青黛的手抖得更厉害。
但她点头。
重重地点头。
“奴婢……记住了。”
人捞上来了。
林贵人昏迷不醒,脸色青白。
冯玉娇还有意识,但冻得说不出话,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她死死瞪着我。
眼里全是怨毒。
我扑过去,握住她冰冷的手。
“娘亲!娘亲您怎么样?您别吓女儿啊!”
我哭得真情实感。
眼泪是真的。
但不是为她流的。
是为前世的自己流的。
冯玉娇张嘴,想说什么。
我一把抱住她,脸贴在她耳边。
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敢说一个字,我就告诉陛下,是你推林贵人。”
她身体僵住。
“林贵人的孩子要是有事,顾家满门抄斩。”
“你,我,爹,哥哥,一个都跑不了。”
“但如果你是为了救贵人跳下去的——”
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你就是功臣。”
“顾家就能活。”
冯玉娇的嘴唇哆嗦着。
她眼里闪过恐惧。
然后是挣扎。
最后是认命。
她闭上眼,晕了过去。
“快!抬回去!请大夫!”
管家顾忠吼着。
几个人七手八脚抬着人往主院跑。
我站起来,对青黛说:“去,拿我的牌子,请周太医。”
青黛一愣:“小姐,周太医是太医院院判……”
“就去请他。”我说,“就说顾府夫人为救林贵人落水,性命垂危。”
“林贵人也有孕在身。”
“快去!”
青黛一咬牙,转身就跑。
我跟在担架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
周太医。
前世我被流放前,他偷偷塞给我一包银子。
他说:“顾小姐,老臣信你是冤枉的。”
“这点银子,路上买口吃的。”
那包银子,后来被官兵抢走了。
但他那份善意,我记了一辈子。
这一世,我要他为我所用。
主院里乱成一锅粥。
林贵人被安置在暖阁。
冯玉娇抬回她自己的卧房。
下人们端热水,拿干净衣裳,跑来跑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雪。
雪花飘下来,落在手心里。
很快就化了。
像前世的顾家。
盛极一时,说没就没了。
“枝儿。”
父亲顾明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
他刚从衙门回来,官服还没换,脸上带着疲惫。
但此刻全是惊怒。
“怎么回事?”他压着声音,“林贵人怎么会在咱们府上落水?”
“你娘又怎么跳下去的?”
我看着他。
这个前世被斩首的父亲。
这个宠妾灭妻、对冯玉娇言听计从的父亲。
这个最后时刻,挡在我面前,说“要杀杀我,放过我女儿”的父亲。
我的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
“爹,”我声音发颤,“今日林贵人来府上赏梅,娘陪她在冰湖边走。”
“冰面湿滑,林贵人脚下打滑,眼看就要掉下去。”
“娘亲……娘亲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拉她。”
“结果两人都掉下去了。”
顾明远盯着我:“真是这样?”
我点头。
眼泪掉下来。
“女儿亲眼所见。”
顾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谨慎的人。
能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坐稳,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他在权衡。
林贵人是皇帝新宠,怀了龙胎。
若真在顾家出事,顾家上下,都得死。
但如果是冯氏救了她……
“你娘,”顾明远缓缓说,“什么时候这么舍己为人了?”
我擦擦眼泪。
“女儿也不知道。”
“许是……许是娘亲知道龙胎要紧,一时情急吧。”
顾明远不说话了。
他背着手,在廊下来回踱步。
雪越下越大。
好一会儿,他停下脚步。
“林贵人情况如何?”
“昏迷着,裙下有血。”
顾明远脸色一白。
“孩子……”
“还不知道。”我说,“已经去请周太医了。”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
“枝儿,”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确定,是你娘主动跳下去救人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
“千真万确。”
“女儿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顾明远又沉默。
然后他说:“那就必须是。”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很重。
我知道,他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信了。
因为这是唯一能救顾家的说法。
“你娘那边,”顾明远说,“你去守着。”
“别让她乱说话。”
“儿子知道。”
我屈膝行礼。
转身往冯玉娇的卧房走。
推开门。
屋里烧着炭盆,很暖和。
冯玉娇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但她还在发抖。
脸色青紫。
两个丫鬟在给她擦身子,换干衣裳。
见我进来,她们停下手。
“出去。”我说。
丫鬟们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我走到床边。
冯玉娇睁开眼。
她的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我戳穿。
“你……你这个……贱 人……”
她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我坐下,拿起旁边的干布,给她擦头发。
动作很轻柔。
“娘亲,”我说,“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你敢踹我……”
“女儿那是为了救您。”我微笑,“您想啊,如果您推林贵人落水的事传出去,陛下会怎么处置顾家?”
“冯家又跑得了吗?”
“您那个在宫里等着上位的侄女冯秀云,还能入宫吗?”
冯玉娇瞪大眼。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前世,冯秀云入宫了。
封了才人。
然后踩着顾家的尸体往上爬。
最后成了冯嫔。
我死的时候,她正得宠。
“女儿猜的。”我说,“表妹一心入宫,您这个当姑姑的,自然要为她铺路。”
“害了林贵人,龙胎没了,表妹就有机会了,是不是?”
冯玉娇嘴唇哆嗦。
“但您太急了。”我继续擦她的头发,“林贵人父亲是四品武官,虽然官阶不高,但手里有兵。”
“陛下又重视这一胎。”
“您动手前,想过后果吗?”
冯玉娇不说话了。
她当然没想过。
她眼皮子浅,只顾眼前利益。
这是她最大的弱点。
“现在好了。”我把布放下,“您成了救主的功臣。”
“林贵人的孩子要是保住,您就是大功一件。”
“要是保不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
“您就是舍身救主,虽败犹荣。”
“陛下不但不会怪罪,还会赏赐。”
“顾家平安。”
“冯家也平安。”
“表妹入宫的事,还能徐徐图之。”
冯玉娇盯着我。
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顾折枝。”我说,“您的女儿。”
“不对……”她摇头,“你不是……枝儿没你这么……狠……”
我笑了。
“娘亲教得好。”
“您教女儿,女子要为自己谋算。”
“女儿学会了。”
冯玉娇闭上眼。
她累了。
冻了这一场,又气又怕,体力耗尽。
“您好好休息。”我站起来,“周太医快来了。”
“记住,您是救主英雄。”
“若说错一个字——”
我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
“女儿就送您上路。”
冯玉娇身体一僵。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去。
门外,青黛匆匆跑来。
“小姐,周太医来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袖。
“请去暖阁,先看林贵人。”
“是。”
周太医五十多岁,须发花白,提着药箱,一脸严肃。
他先给林贵人诊脉。
手指搭在腕上,闭着眼。
好一会儿,他睁开眼。
“贵人受寒严重,胎象不稳。”
“见红了?”
“是。”旁边的婆子小声说,“但不多。”
周太医翻开林贵人的眼皮看了看。
又看了看舌苔。
“寒气入体,伤了胎元。”
“但万幸,胎还没掉。”
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老夫先施针稳住胎气。”
“再开方子温经散寒。”
“能不能保住,看今晚。”
我的心沉了沉。
如果林贵人的孩子没了,今天这场戏就白演了。
顾家还是难逃一劫。
我上前一步。
“周太医。”
他抬头看我。
“我是顾家大小姐,顾折枝。”
“今日我娘为救贵人落水,还请您务必……”
周太医摆摆手。
“医者本分,老夫自当尽力。”
他顿了顿。
“令堂何在?老夫也要看看。”
“在隔壁卧房。”我说,“也冻得不轻。”
周太医给林贵人施完针,开了方子,交代丫鬟去煎药。
然后跟我去了冯玉娇房里。
冯玉娇已经睡了。
或者说,是昏过去了。
周太医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顾明远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我身后。
周太医收回手。
“夫人寒气入骨,伤及经脉。”
“尤其腰脊处,受创严重。”
“怕是……”他犹豫了一下,“怕是要瘫。”
顾明远脸色一变。
“瘫?”
“下半身,可能动不了了。”周太医说,“而且寒毒积在体内,需要长期调养。”
“能不能治好?”
周太医摇头。
“难。”
“只能养着,不让它恶化。”
顾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床上的冯玉娇,眼神复杂。
有怜悯。
有无奈。
也有一丝……解脱?
冯玉娇这些年掌着中馈,没少往冯家扒拉东西。
顾明远不是不知道。
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她瘫了,中馈自然要交出来。
对顾家,未必是坏事。
“周太医,”我开口,“请您全力医治我娘。”
“无论如何,要保住她的命。”
周太医看我一眼。
“大小姐孝心可嘉。”
“老夫会尽力的。”
他开了方子,交代了注意事项,就告辞了。
说明日再来。
送走周太医,顾明远把我叫到书房。
关上门。
“枝儿,”他坐下,揉着眉心,“你跟爹说实话。”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跪下了。
“爹,女儿不敢隐瞒。”
“林贵人是娘亲推下去的。”
顾明远手一抖。
茶杯差点掉地上。
“但女儿把她踹下去了。”我继续说,“所以现在,娘亲是救主英雄。”
顾明远盯着我。
好久。
“为什么?”
“因为女儿不想死。”我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女儿梦见,林贵人在咱家落水小产,陛下震怒,顾家满门抄斩。”
“女儿被流放,死在路上。”
“爹被斩首。”
“哥哥死在岭南。”
“顾家……没了。”
顾明远脸色发白。
“梦?”
“是。”我磕头,“女儿知道这梦荒唐。”
“但今日看到娘亲推林贵人,女儿怕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女儿不能让顾家走上那条路。”
顾明远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一圈。
两圈。
三圈。
最后,他停在窗边。
外面还在下雪。
“你做得对。”他说。
声音很轻。
但我听见了。
“冯氏糊涂。”顾明远转身,“她差点害死顾家满门。”
“你这一脚,踹得好。”
我松了口气。
“但是,”顾明远看着我,“这个谎,要圆到底。”
“林贵人醒来,可能会起疑。”
“宫里也会派人来查。”
“你要想清楚,怎么应对。”
我点头。
“女儿明白。”
“还有,”顾明远眼神复杂,“你娘那边……”
“娘亲受了惊吓,又瘫了,需要静养。”我说,“女儿会亲自照顾她。”
“让她……好好养病。”
顾明远听懂了。
他点头。
“去吧。”
我退出书房。
青黛在门外等着。
“小姐,宫里来人了。”
我心头一紧。
“谁?”
“御前侍卫统领,谢怀舟。”
“说是奉陛下口谕,来看望林贵人和夫人。”
来了。
比前世快。
前世是第二天才来人。
这一世,因为我请了周太医,动静闹大了。
皇帝直接派了身边人。
谢怀舟。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前世,流放路上。
押送的官兵想对我用强。
是他路过,救了我。
他说:“顾小姐,保重。”
然后给了我一袋干粮。
后来,他战死沙场。
冯家上奏,说他通敌。
尸首都没找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
“人在哪儿?”
“前厅。”
我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头发。
“走。”
前厅里,谢怀舟站着。
他穿着御前侍卫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身姿挺拔。
侧脸线条冷硬。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
很锐利。
像鹰。
“顾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
“谢统领。”我屈膝行礼。
“陛下听闻林贵人落水,特命末将来看看。”谢怀舟说,“贵人情况如何?”
“周太医刚走,说胎象不稳,但还有希望。”
“令堂呢?”
“娘亲……”我眼圈红了,“娘亲为救贵人,撞到冰面,伤了腰脊。”
“周太医说,怕是……要瘫了。”
谢怀舟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沉。
“顾小姐节哀。”
“末将想去冰湖看看,了解一下当时情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脸上不动声色。
“统领请随我来。”
我引着他往后花园走。
雪还在下。
冰湖边上,一片狼藉。
脚印杂乱。
碎冰还没清理。
谢怀舟蹲下来,仔细查看。
他的目光落在冰窟窿边缘。
那里有清晰的滑痕。
是林贵人被推时,脚下蹬出来的。
还有另一处。
是冯玉娇被我踹下去时,腰侧撞在冰沿上留下的痕迹。
谢怀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个痕迹的宽度和角度。
然后他站起来。
看着我。
“顾小姐,令堂是正面扑过去救人的?”
“是。”
“那这个痕迹,”他指着冰沿,“是怎么来的?”
我心跳加速。
但语气平静。
“娘亲情急之下冲过去,脚下滑了,侧着身子扑过去,想用身体挡住贵人。”
“结果两人都掉了下去。”
“腰撞在冰沿上。”
谢怀舟不说话。
他绕着冰窟窿走了一圈。
然后蹲下来,看雪地上的脚印。
我的脚印。
冯玉娇的脚印。
林贵人的脚印。
很乱。
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冯玉娇站的位置,在林贵人侧后方。
是推人的位置。
我手心冒汗。
谢怀舟是御前侍卫统领,查案是看家本事。
他看出来了。
果然。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顾小姐,”他说,“今日事发时,只有你们三人在场?”
“是。”
“下人呢?”
“娘亲说想和林贵人单独说说话,就让下人们都退到月亮门外了。”
谢怀舟点头。
“顾小姐反应很快。”
“听到呼救,立刻就喊人了。”
我低头。
“女儿也是吓坏了。”
“幸好家丁来得及时,不然……”
我哽咽。
谢怀舟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末将会如实禀报陛下。”
“有劳统领。”
他转身要走。
又停下。
“顾小姐。”
“嗯?”
“令堂的伤,”他回头看我,“好好养。”
“宫里可能会再派人来看望。”
我心头一跳。
“是,女儿明白。”
谢怀舟走了。
我站在冰湖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雪落在肩上。
很冷。
“小姐,”青黛小声说,“谢统领是不是……看出来了?”
“嗯。”
“那怎么办?”
我转身。
“看出来又怎样?”
“他没有证据。”
“而且,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青黛似懂非懂。
我走回主院。
冯玉娇还没醒。
林贵人那边,药煎好了,丫鬟正喂。
我进去看了一眼。
林贵人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昏迷。
“仔细伺候。”我对丫鬟说,“贵人醒了,立刻来报。”
“是。”
我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
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手还在抖。
今天一天,像过了一辈子。
我倒了杯冷茶,灌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我清醒了一些。
不能慌。
这才刚开始。
冯玉娇瘫了,但还没死。
林贵人孩子还没保住。
宫里已经起疑。
谢怀舟那双眼睛,太利。
我要想活下去,想护住顾家,就得把这场戏唱到底。
唱到所有人都信。
唱到谎言变成事实。
“小姐。”青黛敲门进来。
“冯家来人了。”
“谁?”
“冯家大少爷,冯玉娇的侄子,冯昌的儿子冯耀。”
来得真快。
我站起来。
“请去前厅。”
“就说我马上来。”
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重新梳了头,脸上扑了点粉,显得憔悴些。
然后去前厅。
冯耀二十出头,长得油头粉面,一身锦缎,眼神飘忽。
见我来,他站起来。
“表妹。”
“表哥。”我行礼,“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听说姑母落水受伤,父亲让我来看看。”冯耀说,“姑母怎么样了?”
“娘亲……”我眼圈又红了,“为救林贵人,撞伤了腰脊,太医说,怕是要瘫了。”
冯耀脸色一变。
“瘫了?”
“是。”
他眼神闪烁。
“那……林贵人呢?”
“胎象不稳,还在昏迷。”
冯耀搓了搓手。
“表妹,姑母真是……自己跳下去救人的?”
我看着他。
“表哥这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冯耀干笑,“我就是觉得,姑母平时……嗯,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人。”
我笑了。
笑容很冷。
“表哥,这话可不能乱说。”
“娘亲救主重伤,陛下已经知道了。”
“若是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说娘亲不是主动救人的……”
我顿了顿。
“那可是欺君之罪。”
“冯家,担得起吗?”
冯耀脸白了。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我打断他,“表哥回去告诉舅舅,娘亲是为了救林贵人受的伤。”
“顾家感激娘亲的牺牲。”
“冯家也该以娘亲为荣。”
“至于别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都不要提。”
“提了,就是害冯家。”
冯耀额头冒汗。
“我,我明白了。”
“表妹放心,我回去一定跟父亲说清楚。”
我点头。
“表哥慢走。”
送走冯耀,我回到房间。
青黛端来晚膳。
我没胃口。
只喝了半碗粥。
“小姐,您多少吃点。”青黛心疼,“这一天您都没怎么吃东西。”
“吃不下。”
我放下勺子。
“青黛,你说,林贵人醒了,会信吗?”
青黛犹豫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
“但……但贵人当时背对着夫人,可能没看清。”
“希望吧。”
我揉着眉心。
夜深了。
雪停了。
月光照进来,冷冷清清的。
我睡不着。
起来,去了冯玉娇房里。
她醒了。
睁着眼,看着帐顶。
眼神空洞。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
看到是我,眼神立刻变得怨毒。
“你……还敢来……”
我坐下。
“娘亲感觉怎么样?”
“我……我动不了了……”
她声音发抖。
“我的腿……没感觉了……”
“周太医说了,您伤了腰脊,需要养。”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好好养,会好的。”
“你骗我……”
冯玉娇眼泪流下来。
“我完了……我瘫了……我还得背这个虚名……”
“不然呢?”我看着她,“您想背什么名?”
“谋害皇嗣的罪名?”
“那个罪名,会要了您,要了顾家,要了冯家所有人的命。”
冯玉娇不说话了。
只是哭。
哭得很伤心。
“您别哭了。”我说,“哭也没用。”
“现在这样,对大家都好。”
“您好好当您的救主英雄。”
“顾家保住了。”
“冯家也保住了。”
“表妹入宫的事,还能继续谋划。”
冯玉娇抽泣着。
“我……我恨你……”
“恨吧。”我站起来,“恨总比死了强。”
我走到门口。
又回头。
“对了,明天宫里可能会来人看您。”
“您知道该怎么说。”
“若说错一个字——”
我没说完。
但冯玉娇懂了。
她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关上门。
站在廊下。
月光很亮。
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战场。
我深吸一口气。
冰冷空气灌进肺里。
清醒。
又决绝。
这一世。
我要活着。
好好活着。
谁敢拦我。
我就让谁死。
不管是谁。
第七日清晨,宫里的轿子到了顾府门口。
来接我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姓王,说话客客气气,但眼神透着打量。
“顾小姐,林贵人请您入宫一叙。”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顶青呢小轿。
青黛替我披上斗篷,小声说:“小姐,林贵人这是……”
“试探。”我系好带子,“看看我这套说辞,能不能圆过去。”
“那您……”
我拍了拍她的手。
“该来的总要来。”
轿子晃晃悠悠往宫里去。
路过朱雀大街时,我掀开帘子一角。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卖炊饼的吆喝声,糖葫芦的甜味儿,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这才是人间烟火。
前世被押着走过这条街时,两旁都是看热闹的人。
指指点点。
唾沫星子。
我记得有个小孩朝我扔了块石头。
砸在额头上,流血了。
现在,我坐在轿子里。
去皇宫。
去面对那个可能要我命的人。
轿子在宫门口停下。
换了宫里的软轿,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林贵人住的玉芙宫。
宫门不大,但精致。
院子里种了几株梅花,正开着,红艳艳的。
王内侍引我进去。
“贵人,顾小姐到了。”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扑面一股暖香。
林贵人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还是白的,但比那天好多了。
她手里端着药碗,正小口小口地喝。
见我进来,她放下碗。
“顾小姐来了。”
我跪下行礼。
“民女顾折枝,参见贵人。”
“起来吧。”林贵人的声音轻轻的,“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
我坐下,垂着眼。
“身子可大好了?”林贵人问。
“谢贵人关怀,已无大碍。”
“你娘呢?”
“娘亲……”我眼圈红了,“太医说,腰脊伤得重,怕是……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林贵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日,多亏你娘。”
“娘亲说,护佑皇嗣是臣民本分。”我低头,“贵人平安,便是万幸。”
“是吗?”
林贵人语气很淡。
她挥挥手,让宫女都退下。
暖阁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顾小姐,”林贵人看着我,“那日我掉下去之前,感觉后背被人推了一把。”
我心头一紧。
但脸上没动。
“冰面湿滑,贵人怕是感觉错了。”
“也许吧。”林贵人笑了笑,“但本宫记得,你娘站的位置,是在本宫身后。”
“娘亲见贵人滑倒,情急之下冲过去,许是碰到了贵人后背。”
我抬起头,看着她。
“贵人,那日若不是娘亲扑过去,贵人掉进冰窟窿里,无人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娘亲为此瘫了双腿,民女不敢求贵人感恩,但求贵人……”
我顿了顿。
“莫要寒了救主之人的心。”
林贵人盯着我。
她的眼睛很漂亮,杏眼,水汪汪的。
但此刻,那眼里没什么温度。
“顾小姐口齿伶俐。”
她慢慢说。
“本宫只是随口一问,你便说了这么一大篇。”
“民女惶恐。”
我低下头。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林贵人才开口。
“罢了。”
“你娘救了本宫,这是事实。”
“本宫也不是不知恩的人。”
她示意我抬头。
“这镯子,是本宫入宫时皇上赏的。”
她从腕上褪下一对羊脂玉镯,水头极好。
“赏给你娘,算是谢礼。”
宫女端过来。
我双手接过。
“民女代娘亲谢贵人赏。”
“起来吧。”林贵人语气缓和了些,“听说你懂医术?”
我心头一动。
“略知一二。”
“本宫这几日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太医开的药也不顶用。”
她揉着眉心,看起来确实憔悴。
“你可有什么法子?”
我想了想。
前世在流放路上,跟一个老医婆学过几个土方子。
其中就有止孕吐的。
“民女娘家有个祖传的方子,或许能缓解贵人症状。”
“哦?说来听听。”
“取鲜姜半两,切片,加红糖三勺,水煎一刻钟,早晚各服一次。”
“再取陈皮三钱,砂仁一钱,泡水代茶饮。”
“饮食上,可多食酸味之物,如山楂、梅子,但不可过量。”
林贵人听着,眼神亮了亮。
“这么简单?”
“方子简单,但有用。”我说,“贵人可让太医验过再用。”
林贵人点头。
“王内侍,去请周太医。”
周太医来得很快。
听了方子,他捻着胡须。
“姜片温中止呕,红糖补中益气,陈皮理气健脾,砂仁化湿开胃。”
“此方虽简,却对症。”
他看向我。
“顾小姐从何处得来此方?”
“家母早年怀舍弟时,孕吐严重,一位游方郎中给的方子。”
“原来如此。”周太医点头,“贵人可一试。”
林贵人当下就让人去煎姜汤。
喝了小半碗,果然舒服了些。
她靠在榻上,脸色缓了缓。
“顾小姐有心了。”
“贵人客气。”
“本宫这胎怀得辛苦,日后少不得要劳烦顾小姐多进宫走动。”
她看着我。
“顾小姐可愿意?”
我跪下。
“能为贵人分忧,是民女的福分。”
“起来吧。”
林贵人笑了。
这次笑得真切了些。
“本宫累了,你先回去。”
“明日再来,陪本宫说说话。”
“是。”
我退出暖阁。
走出玉芙宫时,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王内侍送我出去。
到了宫门口,他低声说:“顾小姐今日应对得不错。”
我脚步一顿。
“内侍大人何意?”
“贵人之前,确实疑心。”王内侍笑了笑,“但方才,顾小姐的方子,解了贵人的苦处。”
“这宫里,雪中送炭的人少。”
“贵人心里明白。”
我塞了个荷包过去。
“谢内侍大人提点。”
王内侍掂了掂,笑容深了些。
“顾小姐客气。”
“日后常来。”
轿子回顾府。
我坐在轿子里,闭着眼。
林贵人信了吗?
一半一半。
她疑心未消,但眼下需要我。
这就够了。
只要她还需要我,我就有时间。
时间能把谎言磨成事实。
回府后,我先去看了冯玉娇。
她醒着,睁着眼看帐顶。
丫鬟正在给她喂药。
见我进来,丫鬟退到一边。
我接过药碗。
“我来吧。”
丫鬟退出去。
我坐在床边,舀了一勺药,吹凉。
“娘亲,今日宫里来人了。”
冯玉娇眼珠动了动。
“林贵人赏了一对玉镯,说是谢您救命之恩。”
我把药递到她嘴边。
她不肯喝。
我捏住她下巴,灌进去。
她呛得咳嗽。
“你……你……”
“娘亲好好喝药,好好养着。”我擦掉她嘴角的药渍,“您现在是救主功臣,可不能死了。”
“顾折枝……你不 得 好 死……”
“这话您说了很多遍了。”
我又舀了一勺。
“换个新鲜的。”
冯玉娇瞪着我,眼神像淬了毒。
但我无所谓。
恨我的人多了。
不差她一个。
喂完药,我给她擦了脸。
“明日我还要进宫。”
“林贵人让我常去陪她。”
“娘亲放心,女儿会替您,好好‘照顾’贵人。”
冯玉娇嘴唇哆嗦。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微笑,“只是让贵人,离不开我。”
走出冯玉娇的院子,青黛迎上来。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书房里,顾明远在写字。
见我进来,他放下笔。
“宫里如何?”
“林贵人赏了玉镯,还让我明日再去。”
顾明远点头。
“她信了?”
“半信半疑。”我说,“但她孕吐严重,我用方子缓解了她的症状,她现在需要我。”
“那就好。”顾明远坐下,“只要她还需要你,咱们就有时间。”
他顿了顿。
“谢怀舟今日又来了。”
我心头一跳。
“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陛下旨意,送些补品给林贵人和你娘。”
“但问了府里下人不少话。”
“问什么?”
“问那日冰湖边的脚印,问你娘平时的为人,问你……”
顾明远看着我。
“问你这些年,在府里过得如何。”
我沉默。
“他起疑了。”顾明远说,“而且疑心很重。”
“但他没证据。”我说。
“证据可以找。”顾明远敲了敲桌子,“他若是盯上你,迟早能找到破绽。”
“那怎么办?”
顾明远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枝儿,为父问你一句实话。”
“爹请说。”
“那日,真是你踹你娘下去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
“为什么?”
“因为女儿不想顾家死。”
顾明远长叹一口气。
“你长大了。”
“比爹想得还要狠。”
“但在这世道,不狠,活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谢怀舟那边,爹会想办法周旋。”
“但你也要小心。”
“他若真查出了什么,该断则断。”
我明白他的意思。
“女儿知道。”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青黛点了灯。
“小姐,用晚膳吗?”
“等会儿。”
我坐在灯下,拿出那对玉镯。
羊脂玉,温润细腻。
是上品。
但再好的玉,也暖不了人心。
“青黛。”
“奴婢在。”
“明日我进宫,你留在府里。”
“盯着冯氏那边。”
“若有人接近她,或者她想往外传什么话,立刻告诉我。”
“是。”
青黛犹豫了一下。
“小姐,冯夫人她……会不会说出去?”
“她不敢。”我摩挲着玉镯,“她现在瘫了,靠汤药吊着命。”
“她若说了,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但冯家那边……”
“冯家?”我笑了,“冯家现在自身难保。”
“冯昌贪墨漕粮的事,爹已经在查了。”
“等证据齐了,冯家就完了。”
青黛睁大眼睛。
“老爷要动冯家?”
“不是动,是自保。”我放下玉镯,“冯玉娇敢推林贵人,背后少不了冯家的撺掇。”
“冯家那个嫡女冯秀云,一心想入宫。”
“没了林贵人,她才有机会。”
“所以冯家不能留。”
“留了,就是祸害。”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头。
“奴婢明白了。”
第二天,我又进了宫。
林贵人精神好了些,但孕吐还是厉害。
我让她按着我的方子调理,又教她按揉手上几个穴位。
她试了,果然舒服不少。
“顾小姐果然有法子。”她靠在榻上,“太医都没你这么灵。”
“贵人过奖,只是些土方子。”
“土方子管用,就是好方子。”
林贵人招手,让我坐近些。
“顾小姐,本宫有件事,想问你。”
“贵人请讲。”
“那日冰湖边上,除了你娘,可还有旁人?”
我心头一凛。
“贵人为何这么问?”
“本宫恍惚记得,当时好像听到有人说话。”林贵人看着我,“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我垂下眼。
“那日园子里只有贵人、娘亲和民女三人。”
“许是风声,贵人听错了。”
“是吗?”林贵人笑了笑,“也许吧。”
她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没信。
她在试探。
我也在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
试探她的需要。
从那天起,我每隔三五日就进宫一趟。
有时候是送些新鲜吃食,有时候是陪她说话,有时候是给她按揉穴位。
林贵人对我的依赖越来越深。
孕吐缓解后,她又有了新毛病——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
太医开了安神药,效果不大。
我又给了个方子:酸枣仁、茯苓、远志,煎水服。
还教她熏香安神。
她在熏香里加了檀香和茉莉。
闻着确实舒心。
但我在她的安神药里,加了微量宁神散。
剂量很小,不会伤身,但会让人产生依赖。
我要让她离不开我。
不只是身体上。
还有心理上。
这期间,谢怀舟又来过顾府两次。
每次都问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顾小姐常进宫?”
“是,贵人召见。”
“顾小姐医术是跟谁学的?”
“家母教的些皮毛。”
“顾夫人瘫痪后,顾小姐亲自照料?”
“为人子女,应当的。”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滴水不漏。
但我知道,他在查我。
查那日冰湖的真相。
查我这个人。
我不怕他查。
我怕的是,他查到了,却不报。
那才麻烦。
说明他有别的打算。
这天,我从宫里回来,顾明远在等我。
脸色不太好。
“爹,怎么了?”
“冯秀云要进宫了。”
我一愣。
“进宫?”
“冯家走了皇后的门路,让冯秀云以陪伴林贵人的名义入宫小住。”
顾明远眉头紧皱。
“皇后?”我心头一跳。
“是。”顾明远说,“皇后是冯家远房表亲,虽然出了五服,但这些年冯家没少往皇后娘家送礼。”
“这次冯玉娇‘救主’,皇后顺水推舟,卖冯家个人情。”
我坐下来。
“什么时候?”
“三日后。”
“林贵人答应了?”
“皇后开口,她能不答应?”顾明远叹气,“枝儿,冯秀云进宫,肯定是冲着林贵人肚子里的孩子来的。”
“她知道冰湖真相吗?”
“不知道。”顾明远摇头,“冯玉娇没跟她说实话,只说是意外。”
“但冯秀云不傻,她若起了疑心,在宫里一搅和,咱们就麻烦了。”
我沉默。
确实麻烦。
冯秀云前世能爬到嫔位,靠的不只是脸蛋。
还有心机。
她若进宫,必定会接近林贵人。
若让她发现什么……
“爹,冯昌贪墨的证据,齐了吗?”
“齐了七八成。”顾明远说,“但还缺关键账本。”
“在哪儿?”
“在冯昌的小舅子手里,那人是个泼皮,不好对付。”
我想了想。
“爹,给我两天时间。”
“你想做什么?”
“拿账本。”
顾明远看着我。
“你有办法?”
“有。”
我没多说。
但心里有了计划。
当晚,我让青黛去找了个人。
城西的混混头子,外号“黑三”。
前世流放路上,我见过他。
他因为偷盗入狱,和我关在一起。
他说他这辈子最恨贪官。
因为贪官害死了他爹。
我让青黛送了一百两银子过去。
还有一句话。
“冯昌的小舅子手里有账本,拿到了,再给二百两。”
黑三办事很快。
第二天晚上,账本就送到了我手上。
是冯昌贪污漕粮的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顾明远翻看账本,手都在抖。
“这……这够冯昌死十回了。”
“爹明天就上奏?”
“不。”顾明远合上账本,“等冯秀云进宫后再上奏。”
我明白他的意思。
冯秀云一进宫,冯家就沾了皇亲。
此时动冯家,会打皇后的脸。
但若冯秀云在宫里出了事……
“爹,冯秀云进宫那日,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给她送份大礼。”
三日后,冯秀云进宫。
我以“探望林贵人”为由,也进了宫。
在玉芙宫门口,遇见了她。
冯秀云今年十五,长得娇俏,穿一身粉缎袄裙,头上簪着珍珠步摇。
见我,她福了福身。
“表姐。”
“表妹。”我微笑,“许久不见,表妹越发标致了。”
“表姐说笑了。”冯秀云抬眼,打量我,“听说表姐近来常进宫陪贵人?”
“贵人有孕辛苦,我略懂些医术,能帮上些忙。”
“表姐真是孝顺。”冯秀云语气意味不明,“不仅孝顺贵人,还孝顺姑姑。”
“为人子女,应当的。”
我们并肩往里走。
林贵人在暖阁里见我们。
她看起来精神不错,靠在榻上,手里捧着手炉。
“臣女冯秀云,参见贵人。”
冯秀云盈盈下拜,姿态优美。
林贵人让她起来,赐座。
“早就听说冯家有位标致的小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贵人过奖。”冯秀云低头,脸微红。
“你姑姑身子如何了?”
“多谢贵人关怀,姑姑还在养着,太医说需要时日。”
“嗯。”林贵人点头,“你来了也好,陪本宫说说话,解解闷。”
“臣女荣幸。”
冯秀云很会说话,逗得林贵人笑了好几次。
我在一旁坐着,安静地听着。
偶尔插一两句。
气氛看似融洽。
但我知道,冯秀云在观察。
观察林贵人。
观察我。
观察这宫里的情况。
午膳后,林贵人乏了,要歇息。
我和冯秀云告退。
出了玉芙宫,冯秀云叫住我。
“表姐。”
“嗯?”
“姑姑落水那日,真是为了救贵人吗?”
我转头看她。
“表妹何出此言?”
“没什么。”冯秀云笑了笑,“只是觉得,姑姑平时不是那般舍己为人的人。”
“人命关天,何况是皇嗣。”我说,“娘亲再怎么样,也分得清轻重。”
“是吗?”冯秀云歪了歪头,“可我听说,那日冰湖边上,只有表姐、姑姑和贵人三人。”
“表姐当时,站得远吗?”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眼神清澈,但深处有试探。
“表妹想问什么?”
“没什么。”冯秀云又笑了,“就是随口问问。”
她福了福身。
“表姐慢走,我去御花园逛逛。”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眯起眼。
冯秀云果然起了疑心。
她不会罢休的。
接下来几天,冯秀云常往玉芙宫跑。
她嘴甜,会哄人,林贵人对她印象不错。
有时我去,还能碰到她。
她总有意无意地问起那日冰湖的事。
“表姐,那天冰面很滑吗?”
“滑。”
“贵人是怎么滑倒的?”
“脚下一滑,就摔了。”
“姑姑离贵人远吗?”
“不远。”
“那姑姑冲过去的时候,表姐在做什么?”
“我在喊人。”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但冯秀云的眼神告诉我,她不信。
她在找破绽。
我也在找她的破绽。
这天,林贵人忽然想吃酸的。
御膳房做了山楂糕送过来。
林贵人尝了一口,皱眉。
“太甜了。”
“贵人,御膳房说,山楂糕里放了蜂蜜,怕太酸伤胃。”宫女小声说。
“本宫就想吃酸的。”
林贵人把盘子推开。
冯秀云眼珠一转。
“贵人,臣女听说御花园的梅子熟了,不如摘些来,给贵人开胃?”
林贵人来了兴致。
“也好,你去摘些。”
冯秀云看我。
“表姐一起去吗?”
我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点头。
“好。”
御花园的梅林在西边。
这时候梅花开得正好,但梅子还青着。
冯秀云让宫女提着篮子,自己踮脚去摘。
“表姐,你看这颗怎么样?”
她指着一颗青梅。
“看着酸,贵人应该喜欢。”
我伸手去摘。
冯秀云忽然脚下一滑。
“哎呀!”
她往我这边倒过来。
手里还抓着一把梅枝。
枝桠朝我脸上划来。
我侧身躲开。
冯秀云却“不小心”推了我一把。
我往后踉跄几步,脚下是结了薄冰的池塘。
“表姐小心!”
冯秀云惊呼,手却用力又推了一下。
我往后倒。
但没掉进池塘。
因为有人从后面扶住了我。
“顾小姐当心。”
是谢怀舟。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手托住我的背。
我站稳,心跳得厉害。
不是吓的。
是气的。
冯秀云,你想让我落水?
“谢统领。”冯秀云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多亏您扶住表姐,不然表姐就掉下去了。”
谢怀舟松开手,退后一步。
“冯小姐也当心,池边路滑。”
他语气平淡,但眼神很冷。
冯秀云低下头。
“是,臣女记住了。”
谢怀舟看向我。
“顾小姐没事吧?”
“没事。”我摇头,“多谢统领。”
“举手之劳。”
他看了冯秀云一眼,转身走了。
冯秀云等他走远,才抬头。
“表姐运气真好。”
“表妹运气也不错。”我看着她,“方才若是我掉下去,表妹猜猜,贵人会怎么想?”
冯秀云脸色一白。
“表姐说什么,我不懂。”
“不懂最好。”我整理了一下衣袖,“这宫里,路滑,人心更滑。”
“表妹初来乍到,还是当心些。”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回头。
冯秀云还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眼神阴郁。
我知道,她不会罢休。
那就来吧。
看谁先死。
第二天,林贵人召我去宫里。
她脸色不太好。
“顾小姐,昨日御花园的事,本宫听说了。”
我跪下。
“是民女不当心,惊扰了贵人。”
“起来吧。”林贵人叹气,“不是你的错。”
“冯秀云那丫头,心思太活了。”
我心头一动。
“贵人的意思是……”
“本宫不傻。”林贵人揉着眉心,“她昨日推你,本宫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不想戳破。”
“毕竟她是皇后送来的人。”
我低头。
“谢贵人明察。”
“你跟你表妹,关系如何?”
“寻常表姐妹。”
“她是不是……对那日冰湖的事,有所怀疑?”
我沉默。
林贵人笑了。
“看来是了。”
“本宫也是。”
她看着我。
“但本宫现在,不想追究了。”
“因为追究下去,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本宫只想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顾小姐,你明白吗?”
我抬起头。
“民女明白。”
“那好。”林贵人伸手,“扶本宫起来,去院子里走走。”
我扶着她,慢慢走到院子里。
梅花开得正好。
“顾小姐,本宫问你一句实话。”
“贵人请说。”
“若本宫的孩子能平安出生,你愿意帮本宫照顾他吗?”
我心头一震。
“贵人……”
“本宫在这宫里,没什么可信的人。”林贵人看着梅花,“皇后表面和气,背地里恨不得本宫难产而死。”
“其他妃嫔,要么嫉妒,要么观望。”
“只有你,顾折枝,你是真的希望本宫母子平安。”
“因为本宫平安,顾家才能平安。”
她转头看我。
“所以本宫信你。”
“至少现在信你。”
我跪下。
“民女定竭尽全力,护佑贵人母子。”
“起来吧。”林贵人扶起我,“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
“本宫不会亏待你。”
“谢贵人。”
从玉芙宫出来,我松了口气。
林贵人暂时站到了我这边。
但冯秀云,是个隐患。
得除掉。
三天后,机会来了。
皇后在御花园设宴,赏梅。
后宫妃嫔,还有几位重臣家眷都在邀请之列。
我也在列。
冯秀云作为林贵人的“陪伴”,自然也去了。
宴席设在梅林边的暖阁里。
炭火烧得旺,丝竹声声。
皇后坐在上首,雍容华贵。
林贵人坐在她下首,我站在林贵人身后。
冯秀云坐在末席。
宴到一半,皇后提议去梅林走走。
众人自然附和。
梅林里雪还没化,踩着咯吱响。
冯秀云跟在我身边,小声说:“表姐今日打扮得真素净。”
“不及表妹明艳。”
“表姐说笑了。”冯秀云笑了笑,“我听说,谢统领最近常去顾府?”
我脚步一顿。
“表妹听谁说的?”
“宫里人都知道。”冯秀云压低声音,“谢统领可是御前红人,表姐好福气。”
“表妹慎言。”我皱眉,“谢统领是奉陛下旨意办事,与我无关。”
“是吗?”冯秀云眼神闪烁,“可我听说,谢统领对表姐……”
她话没说完。
因为前面出了点状况。
一位妃嫔的玉佩掉进了荷花池。
池面结着薄冰,但冰不厚。
皇后让人去捞。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
冯秀云忽然说:“表姐,你站那么近,当心掉下去。”
说着,她“不小心”踩了我的裙摆。
我往前踉跄。
眼看要栽进池子。
但我早有防备。
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用力一拽。
“表妹小心!”
冯秀云尖叫一声,被我拽得往前扑。
噗通!
她掉进了荷花池。
冰面裂开,水花四溅。
“啊!救命!救命啊!”
冯秀云在水里扑腾。
场面顿时乱了。
太监们赶紧跳下去捞人。
皇后皱眉:“怎么回事?”
我跪下来。
“皇后娘娘恕罪!方才表妹脚下一滑,眼看要掉下去,民女想拉她,结果……”
我眼圈红了。
“民女没拉住……”
冯秀云被捞上来时,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
她指着我:“是……是她推我……”
“表妹!”我惊呼,“你怎能如此冤枉我?”
“方才大家都看到了,是你自己滑倒,我想拉你,没拉住。”
“你……你胡说!”
冯秀云气得发抖。
林贵人开口了。
“本宫也看到了,是冯小姐自己没站稳。”
她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冯小姐许是冻糊涂了,才会胡言乱语。”
皇后看看我,又看看冯秀云。
“罢了,先送冯小姐去换衣裳,请太医瞧瞧。”
冯秀云被扶走了。
走之前,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宴席不欢而散。
我扶着林贵人回玉芙宫。
路上,林贵人低声说:“你胆子不小。”
“民女只是自保。”
“本宫知道。”林贵人笑了笑,“但冯秀云不会善罢甘休。”
“她背后是皇后。”
“你小心些。”
“谢贵人提点。”
回到玉芙宫,刚坐下,王内侍来了。
“贵人,皇后娘娘有旨,冯小姐惊吓过度,送出宫休养。”
林贵人挑眉。
“这么快?”
“皇后娘娘说,冯小姐心性不稳,不宜在宫中久留。”
王内侍看了我一眼。
“皇后娘娘还让奴才传句话给顾小姐。”
“内侍请讲。”
“皇后娘娘说,顾小姐聪慧,但宫里,还是安分些好。”
我跪下。
“民女谨记。”
王内侍走了。
林贵人让我起来。
“皇后这是敲打你。”
“民女知道。”
“但也算帮了你。”林贵人端起茶,“冯秀云出宫,你少了个麻烦。”
“是。”
但我心里清楚。
皇后不是帮我。
她是在警告我。
冯秀云是她的人,我动了她的人,就是打了她的脸。
这个梁子,结下了。
果然,第二天,宫里传来消息。
冯秀云在出宫途中,马车翻了。
人没事,但脸被划了一道口子。
破了相。
冯家闹到宫里,说是有人陷害。
但查来查去,只查到马夫喝了酒,驾车不当。
最后马夫被杖毙,事情不了了之。
冯秀云被送回家,从此再没提入宫的事。
我知道是谁干的。
皇后。
她在告诉我:我能捧你,也能摔你。
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林贵人。
还有,皇帝。
半个月后,皇帝召见了我。
在御书房。
这是我第二次见萧胤。
他坐在御案后,批着奏折。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顾折枝。”
“民女在。”
“你常进宫?”
“是,贵人召见。”
“听说你医术不错,缓解了贵人的孕吐?”
“略懂皮毛,不敢当不错。”
萧胤放下笔。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
目光很沉,带着审视。
“冰湖那日,你亲眼看见你娘跳下去救人?”
“是。”
“为何舍命救人?”
“娘亲说,皇嗣为重。”
“你娘倒是忠烈。”
“是。”
萧胤看了我一会儿。
“你爹参了冯昌。”
我心里一紧。
“民女不知朝堂之事。”
“冯昌贪墨漕粮,证据确凿。”萧胤说,“你爹这次,立了功。”
“陛下圣明。”
“冯家倒了,你娘伤心吗?”
“娘亲……病重,不知外事。”
萧胤笑了。
“顾折枝,你很聪明。”
“民女愚钝。”
“不,你很聪明。”萧胤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知道怎么保全家族。”
“知道怎么往上爬。”
我手心冒汗。
“民女不敢。”
“敢不敢,你心里清楚。”
萧胤转身,看向窗外。
“林贵人信任你。”
“皇后不喜欢你。”
“谢怀舟在查你。”
他回头看我。
“你觉得,你能在这宫里活多久?”
我深吸一口气。
“民女不知。”
“但民女知道,陛下需要有用的人。”
萧胤挑眉。
“哦?”
“林贵人需要民女照顾龙胎。”
“民女能让贵人母子平安。”
“这就是民女的价值。”
萧胤盯着我。
良久。
他笑了。
“很好。”
“那朕就看看,你能活多久。”
“退下吧。”
我退出御书房,后背湿透。
青黛在外面等我。
“小姐,怎么样?”
“没事。”
我摇头。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正式入了皇帝的眼。
是福是祸,还不知道。
但至少,我有了筹码。
林贵人的孩子。
还有,皇帝的好奇。
这就够了。
回府的路上,我掀开轿帘。
雪又下了。
纷纷扬扬。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掌心化开。
凉凉的。
就像这世道。
冰冷。
但总有办法,让它为我所用。
我握紧手。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我不怕。
因为这一次,我要赢。
冯家的案子,在早朝上炸开了锅。
顾明远呈上账本,条条罪状,触目惊心。
冯昌当场被摘了官帽,押入天牢。
皇帝震怒,下旨抄家。
冯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籍为奴。
消息传到顾府时,我正在给冯玉娇喂药。
她这些日子越发瘦了,躺在床上,眼窝深陷,像一具骷髅。
青黛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小姐,冯家……冯家完了!”
我手里的药碗顿了顿。
“说清楚。”
“老爷今日早朝参了冯昌贪墨,证据确凿,陛下下旨抄家,冯老爷下狱,男丁流放,女眷没官……”
“哐当——”
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冯玉娇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不……不可能……”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下半身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你骗我……你骗我!”
我示意青黛收拾碎片,自己俯身看着她。
“娘亲,女儿何必骗您。”
“冯昌贪墨漕粮,证据是爹亲手呈上去的。”
“陛下亲自下旨,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冯玉娇脸色惨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我,眼珠都要瞪出来。
“是你们……是你们害的……”
“是冯家自作孽。”我平静地说,“贪墨漕粮,中饱私囊,害得沿河百姓饿死无数。”
“这样的罪,够灭门了。”
“陛下仁慈,只流放男丁,女眷没官,已经是格外开恩。”
冯玉娇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下来。
“秀云……秀云呢?”
“表妹?”我想了想,“冯家女眷都要没官为奴,表妹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她脸上有伤,破了相,怕是不好卖了。”
冯玉娇“哇”地吐出一口血。
鲜血溅在被子上,触目惊心。
她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抓着被面。
“顾折枝……你……你好狠……”
“狠?”我笑了,“娘亲,比起您推林贵人下冰湖,想害顾家满门,女儿这点手段,算什么?”
“冯家倒了,您也该安分了。”
我起身,对青黛说:“收拾一下,换床新被子。”
“再煎一碗药来。”
青黛应声出去。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血腥味。
冯玉娇在身后嘶喊:“你会遭报应的……顾折枝,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前世我什么都没做,不也遭了报应?
这一世,我宁愿自己造孽,也不要任人宰割。
冯家倒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冯昌贪了三十万两漕银!”
“三十万两?够养活多少百姓啊!”
“该杀!该抄!”
“顾侍郎大义灭亲,真是忠臣啊!”
顾明远的名声,一夜之间水涨船高。
皇帝赏了金银绸缎,还特意召他入宫嘉奖。
回府后,顾明远把我叫到书房。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
“枝儿,冯家完了。”
“女儿知道。”
“冯昌在狱中撞墙自尽了。”顾明远坐下,“冯家其他人,三日后押送出京。”
我沉默。
“你不问问冯秀云?”
“她如何了?”
“在发卖的路上,咬舌自尽了。”
顾明远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心头微微一颤,但很快平静下来。
冯秀云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甘心为奴?
死了,对她反而是解脱。
“死了也好。”我说,“省得再生事端。”
顾明远看着我,眼神复杂。
“枝儿,你比爹想得还要……”
“还要什么?”我抬眼,“冷血?无情?”
“爹,不是女儿冷血,是这世道逼的。”
“冯家不死,顾家就得死。”
“女儿只是选了顾家。”
顾明远长叹一声。
“爹明白。”
“只是……你娘那边……”
“娘亲病重,需要静养。”我说,“女儿会把她挪到西边小院,让她安心养病。”
顾明远点头。
“你看着办吧。”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事。”
“爹请说。”
“陛下今日提了,说林贵人胎象渐稳,想让你入宫为女官,专门照料龙胎。”
我心头一动。
“女官?”
“正六品司药女官,暂住玉芙宫。”顾明远看着我,“你意下如何?”
我垂眸。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林贵人离不开我,皇帝也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女儿愿意。”
“你想清楚。”顾明远说,“宫里不比家里,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女儿明白。”
“但女儿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只有入宫,才能爬得更高。”我抬头,“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护住顾家。”
顾明远沉默良久。
“好。”
“三日后,宫里会来接你。”
“你准备准备。”
从书房出来,我去了西院。
西院是顾府最偏僻的院子,常年没人住,冷冷清清的。
我让青黛带人收拾出来,把冯玉娇挪了过去。
只留了一个粗使婆子照顾。
“小姐,夫人的药……”青黛小声问。
“照常煎。”我说,“但分量减半。”
“减半?”
“她瘫了,动不了,吃那么多药也是浪费。”
青黛懂了。
“奴婢明白。”
冯玉娇被抬到西院时,已经没了力气挣扎。
她躺在硬板床上,看着破旧的帐顶,眼神空洞。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不是关,是让您静养。”我站在床边,“这院子清静,适合养病。”
“你放心,女儿会常来看您。”
“也会按时给您送药。”
“保证您,长命百岁。”
冯玉娇闭上眼睛。
“杀了我吧……”
“娘亲说什么傻话。”我微笑,“您可是救主功臣,怎么能死呢?”
“您得好好活着。”
“活着看女儿,怎么一步步,往上爬。”
她不再说话。
只是流泪。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忘了告诉您。”
“女儿要入宫为女官了。”
“正六品司药女官。”
“以后,怕是没那么多时间来看您了。”
“您多保重。”
门关上。
隔绝了她的哭声。
三日后,宫里来了人。
不是轿子,是马车。
还有两个宫女,四个内侍。
王内侍亲自来接。
“顾小姐,陛下口谕,封您为正六品司药女官,即刻入宫。”
我跪下接旨。
青黛帮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一些常用的药材,还有那对玉镯。
顾明远送我出门。
“枝儿,在宫里,万事小心。”
“女儿知道。”
“若有事,让青黛递消息出来。”
“是。”
我上了马车。
青黛作为我的贴身侍女,也跟着入宫。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顾府的门匾。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换了软轿。
一路抬到玉芙宫。
林贵人在正殿等我。
她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宽松的宫装,气色不错。
见我进来,她笑了。
“顾司药来了。”
我跪下行礼。
“臣女顾折枝,参见贵人。”
“起来吧。”林贵人示意宫女扶我,“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不必多礼。”
“谢贵人。”
“你的住处安排在偏殿,离本宫近,方便照应。”
“是。”
“青黛是你带来的侍女?”
“是。”
“那好,让她也留下伺候你。”
林贵人顿了顿。
“顾司药,本宫有孕以来,多亏你照料。”
“如今你入宫为女官,本宫更放心了。”
“臣女定当尽心竭力。”
林贵人点头。
“你先去安顿,晚些时候,本宫还有话跟你说。”
我退下。
偏殿不大,但整洁。
一应物品都是新的。
青黛帮我整理行李。
“小姐,这宫里真大。”
“大,也危险。”我坐在床边,“青黛,从今天起,我们要更小心。”
“是。”
“你去打听打听,玉芙宫里有哪些宫女太监,都是什么背景。”
“尤其要注意,有没有皇后的人。”
青黛点头。
“奴婢这就去。”
她出去后,我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院子,种了几株梅花。
这时候已经开败了,只剩枯枝。
就像这宫里。
表面繁华,内里枯败。
晚膳前,林贵人召我去正殿。
屏退左右后,她开门见山。
“顾司药,本宫有件事,想问你。”
“贵人请说。”
“冯家的事,你事先知道吗?”
我心头一凛。
“臣女不知。”
“是吗?”林贵人把玩着手里的玉镯,“你爹参冯昌,时机选得真巧。”
“冯秀云刚出宫,冯家就倒了。”
“本宫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你的手笔。”
我跪下。
“贵人明鉴,臣女一个女子,哪能左右朝堂之事?”
“爹参冯昌,是因为冯昌贪墨,证据确凿。”
“至于时机,或许是巧合。”
林贵人看着我,不说话。
良久,她才开口。
“起来吧。”
“本宫信你一次。”
“但顾司药,你要记住。”
“本宫能扶你,也能踩你。”
“你若忠心,本宫不会亏待你。”
“你若背叛……”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林贵人换了个话题,“本宫这几日,总觉得胎动频繁,夜里也睡不安稳。”
“臣女给贵人请脉。”
我上前,手指搭在她腕上。
脉象平稳,但有些虚浮。
是心神不宁所致。
“贵人可是在担心什么?”
林贵人苦笑。
“这宫里,哪能安心?”
“皇后表面和善,背地里不知有多少手段。”
“其他妃嫔也虎视眈眈。”
“本宫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都是未知数。”
我垂眸。
“贵人放心,有臣女在,定护贵人母子周全。”
“但愿吧。”
从正殿出来,天已经黑了。
宫灯次第亮起,把宫殿照得通明。
我走在回偏殿的路上,忽然听见脚步声。
回头。
是谢怀舟。
他穿着侍卫统领的官服,腰佩长刀,站在廊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谢统领。”我行礼。
“顾司药。”他回礼,“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刚给贵人请完脉。”
“林贵人胎象如何?”
“平稳。”
谢怀舟点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顾司药入宫了。”
“是。”
“宫里不比外面,要处处小心。”
“谢统领提醒。”
沉默。
夜风吹过,带来梅花的残香。
“冰湖的事,”谢怀舟忽然开口,“我查清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
但脸上不动声色。
“统领查到什么了?”
“冯氏是被人踹下去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踹她的人,身高五尺三寸左右,脚力很大,应该是用了全力。”
“冰面上的痕迹,和她腰侧的淤青,都能对上。”
我握紧手。
“所以呢?”
“所以,推林贵人的是冯氏,踹冯氏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在现场。”
他往前走了一步。
“顾司药,当时现场只有三个人。”
“林贵人,冯氏,还有你。”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谢统领既然查清了,为何不禀报陛下?”
“冯家已倒,冯氏瘫痪,林贵人母子平安。”
“此时翻案,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统领要帮我隐瞒?”
谢怀舟沉默。
良久,他才说:“我帮的,不是顾折枝。”
“是那个在流放路上,宁死不屈的顾家大小姐。”
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谢怀舟声音低沉,“梦见顾家被抄,你被流放,我在路上遇见你。”
“你衣衫褴褛,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给你干粮,你说谢谢。”
“后来,你死在雪地里。”
我浑身发冷。
“梦……只是梦……”
“是吗?”谢怀舟看着我,“可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像真的发生过。”
“顾折枝,你到底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
“我是顾折枝,户部尚书顾明远的嫡长女。”
“仅此而已。”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
“我会把证据毁了。”
“就当……从没查过。”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他走了。
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谢怀舟……他也重生了?
不可能。
如果他重生,怎么会帮我隐瞒?
可他说的那个梦……
我摇摇头。
不管怎样,他选择帮我。
这就够了。
回到偏殿,青黛已经回来了。
“小姐,打听清楚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