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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文学”固然为近期文学界关注与热议,但在一个历史时期当中,我们对其所包含的丰富内质亦有漠视与曲解,这也导致县城文学的“写”与“读”屡屡被锁定于某种刻板化的认知定位。而在此背景下重提“何谓县城”“何谓县城文学”等议题,构成了怎样展开新时代县城文学图谱的显豁要旨。本期“现场”栏目,我们邀请李璐、金方廷、华珉朗三位青年学者结合各自的研究方向,梳理县城文学的历史与现实,描绘关于县城文学的“几副面孔”。 ——顾奕俊(浙江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讲师)
在网络时代,谈“县城文学”多少有些尴尬。连上互联网,小视频可以从宇宙射线跳转AI模拟人像的时代,是否存在某类可被界定为“县城文学”的文学样式?
“县城文学”,从字面概念,似可以作品和作者分为两种:1.写县城生活的作品。2.有县城生活经历的作者所写的文学作品。但,出生在城市的作者,同样可以写发生在县城的故事;有县城生活经历的作者呢,也可以写非县城的生活——于是,“县城文学”这个概念,几乎可以涵盖一切的作者,与一切的作品。再加上,城市化进程中,若以几个超级城市为参照系,其他地区都可以看作“县城”,那么,“县城文学”的概念所涵盖的区域,就更广了。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县城文学”这一概念,是伴随现代文明的发展而来。“县城文学”可能天然面对着两个概念,一为“乡土文学”,一为“城市文学”。处于“城”“乡”之间的县城,几乎命定地有着某种“历史中间物”的宿命。
近年来的中国,随着乡村大量年轻人涌入城市,乡村“空心化”,乡村原先的社会、宗族、经济结构分化了。同时,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乡人,不同的文化习俗也冲击着城市,构成了丰富的文化面貌。这种情况下,变化较少的,偏偏是县城。人口多为本地人的县城,反而可能成为文化相对单一,相对更传统、保守的地方,也许可以称为“新乡土”。
所以,不难在表现县城生活的作品中发现一种现象——苦闷。魏思孝的小说集《小镇忧郁青年的十八种死法》里,小镇青年因何忧郁,为何会“死”?因为现代生活的风雨还没有浸透固守成规的县城和小镇。相对封闭的生活环境与相对保守的文化习俗,是小镇青年忧郁的原因。魏思孝和张敦早期用黑色幽默与荒诞手法去写的,正是这一类青年精神层面与现实处境的冲突。
有冲突,便有突围。县城与小镇的青年出走了。最常见的方式是走向更大的城市。正如十八九世纪相对于法国巴黎的“外省文学”,文学青年向文学中心聚拢,巴黎是当时世界文学的中心。百年来,世界的不同区域,各以一些超级城市为核心,同样出现了文学集聚的现象。像马尔克斯津津乐道于他在波哥大的生活那样,那些在咖啡馆里写稿,与朋友谈论报章上新发的小说、评论的日子,便是文学集聚现象的反映。
世界性的文学集聚的潮流,在网络时代以更深远的方式,在中国和全世界发生。文学、艺术的创作者大多居于大都会。而由于网络发达,身处县城的作者,通过网络,其实可以与世界上的文学、文化思潮保持同步调。也许,正因为身处县城,一些作者对于新思潮的反应和追随,甚至可能比城市中人更为敏感。
郑在欢的《驻马店伤心故事集》里,如《暴烈之花》等小说,其叙事溢出了小说的边界,探讨着写实与实验的分野。这也可以看成“县城文学”在文字中突围的一种方式:打破传统的现实主义手法,以新手法书写新经验。陆源的《昨晚,妈妈打来电话》,在回忆和今昔对比中,书写城市经验与县城经验的融合与分岔。文珍的《安翔路情事》,在经营麻辣烫店的少女与经营灌饼店的小伙子相处的一个个细腻的心理场景与现实场景中,让“爱情”与“面包”的选择变得异常纠结。路魆的小说集《吉普赛郊游》,通过对现实生活进行怪诞变形,书写孤独与漂泊的主题。同样使用荒诞手法来描摹的,有李唐的《雨中婚礼筹备》,在日常生活中发现荒诞感,借由“苍蝇”与“鲸”的意象,思考个体与自由的关系。
关于与现代文明的关系,“县城文学”中也有反讽。余静如的小说《不归人》,颠覆了以往“县城文学”中关于“看火车”的意象。小镇上的火车——这个在很多小说中作为现代文明象征的火车,在《不归人》中,被设计为镇上的年轻情侣为追求“浪漫”,紧挨铁轨护栏、当火车经过时拥吻,结果女生不慎被卷入铁轨下而死。这里,对传统的关于“现代文明”标识物的向往,进行了某种嘲讽。
也有对传统中诗意部分的挽歌。龚万莹的小说《大厝雨暝》写闽南地区,岛上的生活方式经受现代生活的冲击而变动。本岛人渐渐被“外面的规则”打败,这似乎充满了悲怆意味,却又在《出山》中,经由主人公小菲远渡重洋、在英国读书的情节,而获得了某种纾解。小菲离开了说闽南话的地域范围,在“也是一组岛屿”的英国,完成了身份转换。
还有一种方式,是将故事的发生地虚拟成异国的小镇。陈春成的《音乐家》、周于旸的《穿过一片玉米地》,都是如此。陈春成的《音乐家》里,自我审查的音乐家分裂出不同的人格,身体也在列宁格勒的绵绵细雨中化为音符遁走。周于旸的《穿过一片玉米地》,在人(包括外星人)存在的层面上,讨论情感与个体存在的关系,讨论人的孤独与选择。乌拉比诺镇的罗曼诺夫,童年时偶遇来自外星的宇宙飞船,一生向往浩渺的宇宙,与热爱写诗的祖父难以在人生选择与情感上理解彼此。当唯一的亲人祖父已逝,他参加宇航计划而被地球遗忘、成为“永不落地的宇航员”时,在航空舱中体会到了祖父的情感、祖父对他命运的担忧。他不得不永离地球、去外星时,唯一关心的是:“那里和地球共享一个天堂吗?我死去之后,不知道能不能再见祖父一面?”
以上从各位作家丰富的创作中撷取一片小叶子讨论,属于以蠡测海。而从管窥蠡测的文本看,年轻的“80后”“90后”写作者,都将作品首要的关注点集中于“个体的人”。传统的思想、文化、习俗,都经受着这一“个体的人”独特的反思与检验。其次是文本的先锋性。无论身处北方还是南方,无论身处都市还是县乡,作者们的阅读资源是同样丰富的。作者们从自己擅长的领域,以新鲜的语言与手法,探讨当下这个时代,个体的人的存在状态。
周于旸在创作谈《关于宇宙的地域性叙事》中写道:“往深了想,再浩瀚的虚构,未必能逃脱宇宙本身的创造力。……假若文学需要故乡,作家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根据地,我更想把宇宙看作一片广袤的土地,扎根于此,写出关于这片土地的地域性叙事。”这段话说得很好。“宇宙”不妨视为“地域性的叙事”,所有立足于自身叙事故乡的作家,正可以在宇宙这样无比辽阔的时空里,充分发挥想象力与虚构力,发挥想象力构造现实的神奇力量。
(作者系《西湖》杂志社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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