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紫禁城里的天热得像个大蒸笼。老皇帝万历,那个三十年不上朝的主儿,终于熬不住,快要驾崩了。太子朱常洛跪在乾清宫外头,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但是他不敢擦。
他爹,万历皇帝,就躺在里头,只隔着一道门帘。可这道门帘,朱常洛感觉自己走了三十八年,都没能走过去。
他一出生,就是个意外。因为他爹万历喝多了,稀里糊涂地临幸了一个姓王的宫女。结果酒醒了,就不想认账。可是内起居注被拿了出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哪天哪月,皇上您干了啥。于是万历脸都绿了,想赖也赖不掉。他奶奶,李太后,知道了这件事,直接把万历叫过去训话,说,母以子贵,你得认。
万历没办法,只好认了。但是他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从此他看朱常洛,就像看自己裤衩上的一个泥点子,觉得恶心。
所以朱常洛的童年,根本就没有童年。别的皇子住金碧辉煌的宫殿,他住的地方,叫,慈庆宫,,名字虽然好听,其实破得下雨都漏水。下大雨的时候,宫女太监还得拿盆接水。他吃的饭,顿顿都是凉的,有时候还馊了。他爹万历,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郑贵妃生的福王朱常洵。那个弟弟,养得白白胖胖,吃穿用度,都比他这个太子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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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来岁的时候,大臣们急了,于是天天上书,请求万历立太子,来稳定,国本,。结果万历烦得要死,就一直拖着。这一拖,就是十五年。朝堂上为了他这个太子的名分,吵翻了天,几十个大臣因此被打了板子,还被罢了官。他每天在自己的破宫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感觉那些板子,一下下都打在了自己身上。
最要命的,是郑贵妃。那个女人看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因为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
一天晚上,朱常洛正在看书。一个叫张差的男人,手里提着根枣木棍,疯了一样冲进了他的太子宫。他见人就打,一路打到了屋檐下。宫里的太监都吓傻了,四散奔逃。朱常洛躲在殿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和棍子挥舞的风声,浑身冰凉。
好在有几个忠心的太监,拼死把张差给按住了。
这件事闹得很大。一个平头百姓,怎么能提着棍子冲进戒备森严的太子宫呢?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背后有人指使。而且所有证据都指向了郑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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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爹万历是怎么处理的呢?他把张差拉到宫里,亲自审问。没审几句,就定了性,说,一个疯子罢了,拉出去打死,别再提了。
别再提了。
朱常洛听着这个结果,一句话没说。他回到自己那个漏雨的宫殿,坐了一整夜。他终于明白了,他爹不是不知道,他爹是不想知道。他这条命,在他爹眼里,还不如郑贵妃的一个笑脸重要。
从那天起,他活得更像个孙子。见了郑贵妃,头埋得更低。见了福王,就主动让路。他就像个影子,在紫禁城的角落里缩了三十八年。这三十八年里,他吃不饱,穿不暖,天天提心吊胆,怕哪天就被人下毒,闷死。所以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万历皇帝终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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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慈庆宫,朱常洛愣了半天。然后,他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三十八年的委屈,恐惧和等待,全都在眼泪里。
八月初一,朱常洛登基,改元泰昌。他穿上龙袍,坐在太和殿那张梦寐以求的龙椅上。文武百官跪在底下,山呼万岁。他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
他爹三十年不上朝,留下的烂摊子,堆成了山。他要一件件都给收拾了。
第一件事,就是玩命工作。
登基第二天,他就把首辅方从哲叫来,一聊就是一下午,嗓子都哑了。他下令说,万历年间的矿税,商税,害得民不聊生,全给我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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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令,辽东边关将士苦啊,从内库里拨银子,一百万两,犒赏三军。
又下令,那些因为替我说话被贬官,被打屁股的,全都给我官复原职,提拔重用。
一条条政令,雪片一样从乾清宫飞出去。整个大明朝堂,像一锅烧开的水,瞬间沸腾了。因为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勤快的皇帝了。大臣们激动得老泪纵横。
朱常洛白天处理政务,晚上批阅奏折,常常看到凌晨。蜡烛一根接一根地换。太监劝他歇歇,他眼睛熬得通红,还摆摆手说,没事,朕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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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撑不住。他那副被掏空了三十八年的身子,就像一盏本来就没多少油的灯。这么一烧,油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结果才干了十天,他就病倒了。上朝的时候,腿肚子直打哆嗦,连站都站不稳。
就在这个时候,郑贵妃来了。
她跪在朱常洛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她怕被清算,也知道朱常洛心里恨她。她磕头,说自己错了,求皇上饶命。
朱常洛看着这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那个拿着木棍的张差,想起了那些馊掉的饭菜。但他现在是皇帝了,想表现出皇帝的宽宏大度,于是他扶起了郑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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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贵妃为了保命,也为了报复,下了血本。她献上了八个美女。
史书上说,这八个女人,都是绝色。
朱常洛看着这八个活色生香的美人,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哪见过这个阵仗。过去三十八年,他活得像个和尚。现在,权力和美色,一下子全堆到了他面前。
他没扛住。
这就是第二件要命事。当天晚上,他就召了四个侍寝。第二天,又召了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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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是那个想重振朝纲的勤政皇帝。晚上,他就一头扎进了温柔乡里。他要把过去三十八年亏欠自己的,全都补回来。
好家伙,就这么过了几天,他彻底垮了。八月十四,他已经下不了床了。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太监们看着,都觉得皇上这口气,好像随时要断。
病得这么重,得治啊。
御医们会诊,开了一副药方。是治纵欲过度,心火过旺的。朱常洛看了一眼,就给扔了。他不信这些御医,觉得这帮人都是庸医。
这时候,他身边最信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崔文升,凑了上来。这个崔文升,是郑贵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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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文升跪在床边,一脸忠心地说,皇上,奴才有个方子。您这是内火太旺,得用一剂猛药,把虚火给泄出去,就好了。
他说的,泄药,,通俗点,就是泻药。
朱常洛病急乱投医,居然信了。他喝了崔文升献上来的药。
这下可好,第三件要命事来了。
喝下去没多久,朱常洛就开始上吐下泻。一晚上,折腾了几十次。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彻底虚脱了。本来就剩半条命,这一下,连最后那点元气都被泄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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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们听说了,都炸了锅。直接在朝堂上开骂,说崔文升是郑贵妃派来的奸细,要谋害皇上。要求严办崔文升。
朱常洛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还替崔文升说话,说,他也是一片好心,只是用药不当罢了。
他还是不信,或者说,不敢信,身边最亲近的人,会要他的命。
眼看皇上就要不行了。满朝文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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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鸿胪寺丞李可灼,站了出来。他说,他有仙丹,能救皇上。
这仙丹,叫,红丸,。
这玩意儿,是道士炼的,春药,,主要成分是所谓处女的经血,童男的尿,再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矿物。说白了,就是一坨重金属和激素的混合物。
可当时的朱常洛,已经没得选了。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死死抓住。
他下令,让李可灼进献红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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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灼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跪在龙床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红色的药丸。
朱常洛挣扎着,让人扶他起来,吞下了那颗红丸。
奇迹发生了。
吃下去没多久,朱常洛感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坐了起来,说,朕感觉好多了。他甚至还喝了一碗粥。
满朝文武,一片欢腾。都以为仙丹显灵了。李可灼当场被誉为,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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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朱常洛感觉又不舒服了,心口发闷,喘不上气。他像着了魔一样,大喊,快,再给朕一颗红丸。
李可灼又献上了一颗。
朱常洛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是他干的第四件,也是最后一件要命事。
第二天,九月初一,凌晨。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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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一片死寂。
一个小太监壮着胆子,走到龙床前,伸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
然后,他,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泰昌皇帝朱常洛,驾崩。
从登基到驾崩,一共二十九天。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他等了三十八年,才等到这张龙椅。他想当个好皇帝,想把被他爹耽误的江山给扶起来。可三十八年的压抑,让他一旦拥有了权力,就彻底失控了。他一边疯狂地工作,想证明自己,一边疯狂地放纵,想补偿自己。他就像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于是发了疯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往嘴里塞,最后活活把自己给撑死了。
他死后,他的儿子,十五岁的朱由校,登上了皇位。就是那个爱做木工活的,木匠皇帝,,天启。
而那颗要了朱常洛命的红丸,和之前的,梃击案,,,移宫案,一起,成了明末三大悬案。朝堂上为了这事儿,吵了几十年,党争愈演愈烈。
【参考文献】
1. 《明史·光宗本纪》. 清·张廷玉等.
2. 《明季北略》. 清·计六奇.
3. 《酌中志》. 明·刘若愚.
4. 《国榷》. 明·谈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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