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过年与怕过年的嬗变

（榆林）宋增战

年的脚步，总在日历撕到最后几页时愈发清晰。窗外的寒风裹着零星的年味掠过村庄街巷。农村的集市、城市的超市里早已循环唱起熟悉的贺岁歌和年货的叫卖声。

邻居家的孩子开始缠着大人买鞭炮——这场景，勾起心底最柔软的期盼记忆，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盼过年与怕过年，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情绪，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走过年年岁岁，在岁月流转中织就出最真实的生命轨迹。

小时候，是盼过年的。那时的年，是记忆里最鲜亮的底色，满是纯粹的向往。日子过得缓慢而朴素，像一幅素描。粗茶淡饭是日常，打补丁的衣服要穿到实在不合身才换。于是，过年就成了全年最盛大的念想。从腊月开始，这份期盼便一天天生长。盼腊月二十三那碗飘着豆香的长豆面，上面盖着羊肉，香喷喷地粘住舌尖，也粘住对年的向往；盼大扫除后窗明几净的屋子，墙角堆着的年画正等着张贴；更盼除夕的油糕烩菜，桌上总有平时难得一见的猪肉，母亲蒸的白面馒头暄软香甜，父亲会特意给我们夹一块肉，看着我们大快朵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穿新衣是过年最郑重的仪式。母亲总会提前几个月扯好布料，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灯光映着她专注的脸庞，银针穿梭之间，把对孩子的疼爱都缝进细密的针脚里。大年初一清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穿上新衣新鞋，舍不得弄脏一点。走出家门，和小伙伴比谁的衣服更漂亮，那份骄傲与欢喜，足以温暖一整个寒冬。

放鞭炮则是童年最热闹的乐趣。买上几挂鞭炮，再加些摔炮、拉炮。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我们跑到院子里，点燃的瞬间捂着耳朵往后跑，看鞭炮在夜幕里噼里啪啦炸开，火星四溅，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大年初一的早晨，院子里铺满红色炮屑，踩上去沙沙作响——那是年的声音，也是童年最欢快的记忆。那时的年，是盼不够的甜，是藏不住的喜，仿佛整个冬天的等待，都只为这几日的热闹与丰盛。

然而，时光荏苒，当年盼年的孩童，终究走到了怕过年的年纪。二十多岁，本该意气风发，我却高考失利。那个夏天，成绩单上刺眼的数字击碎了所有憧憬。看着同学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奔赴远方，我只能留在原地，茫然无措。日子在惝恍中流淌，转眼又到年关。

那年的年，少了童年的期盼，多了无尽的惶恐。走亲访友时，长辈关切的询问——“考得怎么样？”“找到工作没？”“结婚了没有？”……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坐立不安。我只能勉强笑着应付，转身躲进角落暗自神伤。看着同龄人或深造或立业，而我前途未卜，婚姻更是渺茫，那种落差与挫败，让我对年充满畏惧。除夕夜，窗外鞭炮依旧热闹，餐桌菜肴依旧如常，我却味同嚼蜡。那一年，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年不仅有甜，还有苦——那沉甸甸的压力与无奈。

人不是成了家、立了业就没有烦恼。古人云：“野花不种年年有，烦恼无根日日生。”成家后，每逢腊月大扫除，我把瓶瓶罐罐等一一搬出，清扫完毕再搬回。在我家，我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她让我往西，我不敢往东；让我赶鸡，不敢撵狗。乖乖地忙里忙外，她还常嫌我不是说窗纸糊歪了、就是说玻璃没擦干净，说我干活“像狗舔过似的。”那时那刻，真想钻到地缝里去。邻居、朋友也曾嘲笑我怕老婆，我也不辩驳，只在心里暗自嘀咕：不是“我军无能，而是共军太强大”；不是我怕老婆，而是老婆不怕我。有时也傻傻地想：三十岁时觉得还有四五十岁的日子在前头，到了六十岁，又觉得还有七老八十的岁月等着，仿佛人生有很长的阶段。

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人生短短三万多天，过一天便少一天。转眼，我已步入六十，站在“花甲之年”的门槛上。 除夕那夜，家人安然入睡，我却辗转反侧。窗外烟花绚烂绽放又缓缓落下，像极了人生中那些短暂的美好，稍纵即逝。

躺在床上，思绪万千。想起童年盼年的纯粹，想起二十多岁怕年的彷徨，如今六十多岁的我，对过年的情感愈发复杂。既盼着与家人团聚，享受片刻的安宁温暖；又怕过年钟声敲响，提醒自己又老一岁，离人生的终点又近一步。看着镜中两鬓斑白的我，想起那些往昔的岁月。我开始频繁计算人生的天数——人生看似漫长，实则短暂，“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小时候总觉得日子慢，盼着快快长大；如今却觉得时光飞逝，想留住些什么，却又无能为力，“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鴂之先鸣。”

夜深人静时，我常思考：人生就是一个过程，究竟该如何度过？“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过年，如同四季交替的节点，是自然规律的必然，是时光流转的见证。它并非人生的终点，也不是幸福的唯一寄托，只是一个寻常的过程。我们盼过年，盼的是团圆与美好；怕过年，怕的是时光流逝与一事无成。可无论盼与怕，年总会如期而至，时光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渐渐地，我开始明白：与其纠结于盼与怕，不如珍惜当下的每一刻。人生的价值，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厚度；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经历多少。那些曾经的失意与遗憾，都是生命的宝贵财富，它们让我学会成长，学会坚强。

如今，再逢过年，我依然会忆起童年的美好，也依然会感慨时光流逝，但更多了几分淡定与从容。我会陪父母唠家常，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会与朋友小聚，分享彼此的生活感悟；会静心回顾一年的得失，规划新的蓝图。不再追求物质上的丰盛，而更注重精神的充实。一顿家常便饭，一句温暖问候，一次真诚陪伴，都能让我感受到年的意义、生活的温度。

过年，是岁月的刻度，是对人生的馈赠，是上帝发来的勋章，也是人生的镜子，它照见我们从少年到青年，到老年不同阶段的期盼与惶恐，也照见我们的成长与蜕变。从盼过年到怕过年，再到从容面对，这不仅是心态的转变，更是对人生的深刻理解。我们无法阻止时光流逝，却可以选择如何度过每一天。珍惜当下，不负韶华，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意义，把每一次经历都当作成长的契机——这样的人生，才不会留有遗憾，才是真正充实的人生。

马年将至，盼与怕的情绪在心底交织，荡起波浪，但在岁月的嬗变中我已懂得：最重要的不是盼着年来，也不是怕着年去，而是在岁月的长河中，保持对生命的热爱与敬畏：平平常常，看天上云卷云舒；自自然然，看庭前花开花落。认真对待每一天，让奋斗、拼搏的人生，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厚重、愈发精彩。

这，便是过年教会我的，关于人生最珍贵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