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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城内外,早已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入夜后,街上灯火如昼,少女妇人们盛装出游,拜月乞巧,笑语喧阗。护城河边,更是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荷花灯,烛光点点,随波荡漾,宛如星河落入了人间。
靖南王府却依旧安静。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府内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以及夏夜虫鸣。
昭华殿内,柳望舒用罢晚膳,坐在窗边,望着天边那一弯浅浅的上弦月。碧荷和青霜在一旁做着针线,偶尔低声说笑两句,话题也离不开外头的热闹。
“听说今晚朱雀街有灯市,可热闹了,还有杂耍呢。”
“护城河边的荷花灯才好看,密密麻麻的,许愿可灵验了。”
柳望舒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乞巧节,是祈求心灵手巧、姻缘美满的节日。于她而言,这两者似乎都已无关紧要。她如今是靖南王妃,无需再祈求什么“巧艺”来妆点门面;至于姻缘……她与萧衍之间,又何来“美满”可言?
只是,看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被高墙削弱了的市井喧嚣,心底终究还是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寂寥。
嫁入王府两月有余,日子平静得近乎刻板。萧衍依旧与她保持着距离,她也谨守着本分。那日雨中书房的事,仿佛只是一个意外插曲,并未改变他们相处的模式。
但真的没有改变吗?那些悄然提升的用度,那张新换的棋盘,那串沉香手串,那卷《鹤鸣九皋》琴谱……还有周管事与下人们日益恭谨的态度。
他像一座沉默的冰山,看似冰冷坚固,不为所动,但偶尔,也会有几缕阳光,透过厚重的冰层,折射出些许微暖的光。
正出神间,殿外忽然传来周管事的声音:“王妃娘娘,王爷请您至前院花厅。”
柳望舒回过神,有些诧异。这个时辰,萧衍找她做什么?还是在前院花厅?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起身,略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便带着碧荷,随着周管事往前院去。
花厅位于前院与后宅交界处,临近王府那处简化的校场。此刻厅内已点亮了灯烛,光线温暖。厅门敞开,夜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凉爽。
萧衍已经在了。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质地轻薄,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许清隽。他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圈椅里,手杖放在一旁,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见到柳望舒进来,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
“王爷。”柳望舒敛衽行礼。
“坐。”萧衍示意她坐在对面。
柳望舒依言坐下。碧荷早已识趣地退到了厅外廊下。
“今日乞巧,外头热闹。”萧衍执起酒壶,为她面前的酒杯斟了七分满,是清冽的桂花酿,香气扑鼻。“王府冷清,但也该有些节日的味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柳望舒的心,却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轻轻动了一下。
他记得今天是乞巧节。他特意准备了酒菜,邀她共饮。
“谢王爷。”她端起酒杯,指尖触及杯壁微凉。
萧衍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杯沿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桂花酿清甜微醺,带着夏夜特有的芬芳,滑入喉中,暖意渐渐散开。
窗外,月色清辉洒落庭院,将花草树木的影子拉得细长。更远处,隐约能听到墙外街市传来的、模糊却鲜活的人声与乐声。与这花厅内的安静,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听闻你近日在练《鹤鸣九皋》?”萧衍放下酒杯,问道。
“是。”柳望舒答道,“只是许久未弹,生疏得很,让王爷见笑了。”
“无妨。”萧衍道,“琴为心声,熟能生巧即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映照下,她的眼眸清澈沉静,“比起那些靡靡之音,此曲更合你。”
柳望舒微微一怔。他听过她弹琴?还是仅仅凭那日的断断续续,便做出了判断?
“王爷过誉了。”她垂下眼睫。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这样相对而坐,安静饮酒,气氛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萧衍又为她添了一次酒。
“府中中馈,你打理得不错。”他忽然说道,“周安几次提及,账目清晰,人情往来也得体。”
这算是……夸赞?柳望舒抬起眼,看向他。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但很认真。
“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她谨慎地回答。
“分内之事,能做好,便不易。”萧衍淡淡道,“王府看似简单,实则关系错综。你初来乍到,能做到如此,已属难得。”
他的肯定,直接而简洁,却比任何华丽的夸赞都更有分量。柳望舒感觉到心口那处,似乎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暖的涟漪。
“谢王爷。”她再次道谢,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
萧衍不再说话,只是慢慢饮着酒,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夜色。柳望舒也安静地坐着,小口啜饮杯中佳酿。
夜风轻柔,送来不知何处飘来的、极淡的桂花香气。厅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这王府,确实冷清了些。”
柳望舒心头微动。她看向他,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些许类似“情绪”的东西。
“王爷若不嫌臣妾聒噪,”她轻声说道,“臣妾日后……可以常为王爷抚琴。或者,若王爷得闲,臣妾的棋艺虽拙,也可陪王爷对弈一局。”
她说得有些迟疑,不知他是否会接受这份微薄的、“热闹”一下的提议。
萧衍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些许。
“好。”他应道,只有一个字,却清晰有力。
然后,他再次举杯:“今夜月色尚可,再饮一杯。”
柳望舒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也举起了杯。
“敬王爷。”
“敬王妃。”
酒杯再次轻轻相碰。
这一次,不仅仅是杯沿的接触。两人的目光,也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他的眼中,少了惯有的冰冷与审视,多了几分平静的、近乎温和的光芒。而她的眼中,也褪去了些许疏离与谨慎,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柔和。
墙外的喧嚣似乎更遥远了。
花厅内,烛光摇曳,酒香氤氲。一室静谧,却仿佛比外头所有的热闹,都更令人心安。
夜深,酒尽。
萧衍拄着手杖站起身。“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
“是,王爷也早些安置。”柳望舒起身,福了一福。
萧衍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花厅。
柳望舒站在厅内,看着他月白色的身影慢慢融入庭院月色之中,直至消失。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平稳,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温热的暖意。
这个乞巧节,没有乞巧,没有热闹。
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乞巧节,都更让她觉得……圆满。
19
乞巧节夜的小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然细微,却真切地改变了昭华殿与王府前院之间那种僵硬的氛围。
萧衍依旧忙碌,但偶尔,会在午后或傍晚,遣周管事来问一声:“王妃今日可得闲?”若柳望舒无事,他便会过来昭华殿,或是邀她去书房外临水的小轩。
有时是对弈。萧衍棋风凌厉,大开大合,擅长大局谋划,奇兵突袭。柳望舒则更为缜密谨慎,擅长防守与细部纠缠。两人棋力在伯仲之间,常常一局棋要耗上大半日,杀得难解难分。萧衍话少,落子果断;柳望舒沉静,思虑周全。棋盘之上,无声的交锋,却仿佛比任何言语交流都更能窥见彼此心性。
有时是听琴。柳望舒的琴艺在《鹤鸣九皋》的练习中日益精进,偶尔也会弹奏一些其他古曲。萧衍往往是静静地听着,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随着节拍轻轻敲击。他从不点评,但柳望舒能从他的神态中,感知到他是否喜欢。
更多的时候,只是共处一室,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萧衍看他的兵书军报,柳望舒处理她的账本或做些女红。互不打扰,却自有一种默契的安宁。偶尔目光相遇,也只是微微颔首,便各自移开。
这种相处模式,疏淡得不像夫妻,倒更像是……知交?或是某种彼此认可的盟友。
柳望舒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习惯了他偶尔因腿疾不适而微蹙的眉头,习惯了他沉默背后偶尔流露的、一闪而逝的温和。她不再像最初那般时刻紧绷,在他面前,也能更自然地放松下来。
萧衍待她,也似乎多了几分不同。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眼神不再总是冰冷的审视。他会记得她饮食的偏好,会在她处理事务遇到棘手之处时,看似无意地提点一两句。昭华殿的用度规格,已悄然比照着他自己的标准。他甚至允许她在一定程度上,参与王府一些不算核心的决策。
这种变化,润物细无声,却实实在在地发生着。
这日,柳望舒正在查看一批新入库的绸缎料子。秋日将至,府中上下需添置新衣。她仔细比较着颜色质地,盘算着如何分配。
萧衍从外头回来,路过昭华殿,信步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少了几分倦色。
“在看什么?”他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摊开在桌上的各色锦缎。
“王爷回来了。”柳望舒放下手中的料子,起身道,“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和蜀锦,正在拟今秋的衣裳份例。”
萧衍随手拿起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料子滑润如水,光泽柔和。“这个颜色,”他看了一眼柳望舒,“衬你。”
柳望舒微微一怔,看向他手中的料子。雨过天青,清雅淡然,确实是她素日偏爱的颜色。只是……
“这是贡品,臣妾用,怕是不合规制。”她迟疑道。
“无妨。”萧衍将料子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既是入了王府库房,便是王府之物。你如今是靖南王妃,用得起。”
他顿了顿,又道:“多做几身。入秋后,宫中宴饮、宗亲往来会多起来。”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意她的体面。柳望舒心中微暖,点了点头:“是,臣妾记下了。”
萧衍又看了看其他料子,指了几匹颜色沉稳厚重的:“这些,给本王也做两身常服。”他向来不注重这些,衣物多是宫中按制赏赐或王府统一制备,鲜少特意吩咐。
“是。”柳望舒应下,默默记下他的偏好。
查看完料子,两人移到窗下喝茶。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过几日,是母妃忌辰。”萧衍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按例,需去皇陵祭拜。你……可要同去?”
柳望舒握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颤。萧衍的母妃,早逝的惠贵妃,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却在他年幼时便薨逝,葬于皇陵。这是萧衍第一次,主动与她提及他的私事,甚至询问她的意愿。
这意味着,在他心中,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摆设”,而是一个可以陪同他进行此类私人仪式的、名义上的伴侣。
“若王爷不嫌臣妾累赘,臣妾愿随王爷前往,祭拜母妃。”她放下茶杯,郑重答道。
萧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届时,本王让周安准备。”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阳光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移动,空气里浮动着茶香与秋天干燥的气息。
“你父亲,”萧衍忽然又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突兀,“柳老大人,近来身体可好?”
柳望舒心中一震。嫁入王府后,她与娘家几乎断了联系。一则是不愿给父亲再添麻烦,二则也是恪守本分,避免瓜田李下之嫌。萧衍突然问起,是随口关心,还是……?
“谢王爷关怀。家父年事已高,身体虽偶有小恙,但大体安泰。前几日,臣妾刚收到家书。”她谨慎地回答。
“嗯。”萧衍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柳老大人致仕前,曾任户部侍郎,于钱粮调度、民政庶务上,颇有建树。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北境虽暂宁,然粮草转运、边民安置,千头万绪……”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眼看向柳望舒。
柳望舒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是在暗示,朝廷或许有用得着她父亲的地方?甚至可能是……他,靖南王,有用得着柳家、或者说,用得着她这个纽带的地方?
这不是简单的闲聊。这是试探,也是……某种程度的交底?
她父亲致仕后,柳家确实门庭冷落,但在朝在野,门生故旧仍有不少。尤其是父亲在户部多年,于钱粮财政一道的人脉与经验,非同小可。萧衍坐镇北境多年,深知后勤补给之重。他问起父亲,绝非无意!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柳望舒脑海。他是在为她、为柳家铺路?还是在为他自己、为北境的稳定寻找助力?抑或,两者皆有?
无论哪种,这都意味着,他将她,真正纳入了他的考量范围。不仅仅是后宅的王妃,更是可能与他利益攸关的、可以有限度信任的“自己人”。
“家父虽已致仕,然报国之心未泯。”柳望舒定了定神,迎上萧衍深邃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若朝廷有所差遣,或王爷有需垂询之处,柳家……定当竭力。”
她没有把话说满,但态度已然鲜明。
萧衍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并且给出了恰当而有力的回应。不卑不亢,心思通透。
“很好。”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祭拜之事,自有安排。你且安心。”
说完,他拄着手杖,离开了昭华殿。
柳望舒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潮起伏。
祭拜母妃,问及父亲……萧衍在用他的方式,一步步地,将她拉近他的世界。
那是一个充斥着权势、算计、边关烽火与朝堂风云的世界,远比后宅方寸之地复杂凶险得多。
但不知为何,柳望舒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期待。
就像一盘棋,终于从边角的纠缠,进入了更加波澜壮阔的中盘。
而她,似乎已经拿到了,落子的资格。
20
九月重阳,天高云淡,京郊皇陵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秋色之中。苍松翠柏,黄叶纷飞,更添几分萧瑟。
靖南王府的车驾一早便出了城。萧衍与柳望舒同乘一车,前后皆有侍卫随行。不同于往日入宫的正式场合,今日两人皆着素服,颜色低调,饰物简省。
车厢内很安静。萧衍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柳望舒知道,今日于他而言,并非简单的仪式,而是直面内心深处的创痛。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一方素帕和一小瓶提神的薄荷膏,放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车驾在皇陵神道前停下。守卫皇陵的官兵验过令牌,恭敬放行。萧衍下车,柳望舒跟随在后。祭拜的香烛祭品早已由周管事安排妥当,由侍卫捧着。
惠贵妃的陵寝在妃园寝中位置颇佳,规制也高于一般妃嫔,可见先帝当年恩宠。陵前松柏环绕,打扫得十分干净。汉白玉的碑石上,镌刻着“皇贵妃萧门惠氏之墓”几个大字,字迹已有些风化。
萧衍在墓碑前驻足良久。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玄色的素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得笔直,握着乌木手杖的手指,却微微收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藏的痛色,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柳望舒默默地站在他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静静陪伴。
周管事示意侍卫将祭品摆好,点燃香烛,然后带着人退到了远处等候。
萧衍缓缓上前,从周管事手中接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他凝视着墓碑,许久,才深深一揖,将香插入香炉。动作缓慢而郑重。
柳望舒也上前,依礼上香祭拜。她与这位早逝的婆婆素未谋面,但此刻,心中却充满了敬意与一丝淡淡的感伤。红颜早逝,留下年幼的儿子在这深宫与朝堂的漩涡中独自挣扎……
祭拜完毕,萧衍依旧站在墓前,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母妃去时,我尚年幼。”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墓碑诉说,“只记得她总爱在殿前的海棠树下抚琴,琴声……很好听。”
柳望舒心中微酸。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关于母亲的、如此具体的记忆。
“后来,便只剩下这冰冷的石碑,和宫里那些……似是而非的传闻。”萧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更多的是苍凉。
柳望舒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声说:“母妃在天有灵,见王爷如今安好,定会欣慰。”
萧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痛楚,也有她看不懂的深沉。
“欣慰?”他低低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投向墓碑,“或许吧。”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道:“走吧。”
两人沿着来路,慢慢向陵外走去。秋风瑟瑟,吹动衣袂。来时路上那种沉郁的气氛,似乎因着方才那短暂的倾诉,而稍稍松动了一些。
“王爷的琴艺,想必是承自母妃?”柳望舒轻声问道,试图转移一些他的哀思。
萧衍脚步微顿,摇了摇头:“未曾正经学过。母妃去后,便无人再教。后来……也无心于此了。”他顿了顿,又道,“你琴中的静气,倒有几分母妃当年的神韵。”
这已是他第二次称赞她的琴音了。柳望舒心中微动,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秋阳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王爷若是不弃,臣妾日后,可为王爷多弹奏母妃喜爱的曲子。”她柔声道。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杖,在青石路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叩声。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回到马车旁,正准备登车,皇陵守卫处却匆匆跑来一名小吏,对着萧衍躬身行礼:“王爷,陵寝西侧‘静安苑’的管事嬷嬷方才来报,说是苑中保存的、惠贵妃娘娘生前的一些旧物,近日清点时发现有些受潮虫蛀,不知王爷……可要亲自过目处置?”
静安苑是专门存放已故妃嫔遗物的地方。萧衍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去看看。”他简短道。
静安苑是一处僻静的院落,屋舍古旧,平日少有人来。管事嬷嬷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宫人,见到萧衍,颤巍巍地行礼,引着他们进入一间存放物品的厢房。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织物与樟木混合的气味。几个打开的樟木箱子摆在地上,里面是一些颜色黯淡的衣裙、首饰匣、书籍、以及……一张蒙尘的七弦琴。
萧衍的目光,瞬间被那张琴吸引。他走上前,俯身,仔细看了看。琴身是桐木所制,样式古朴,琴弦已断了几根,琴尾有焦痕,似是被火燎过,但岳山、龙龈等部位,仍能看出制作精良。琴腹处,刻有两个小字——“疏影”。
柳望舒也看到了那两个字,心中微微一震。疏影……她初入王府时居住的院落,便叫“疏影阁”。是巧合吗?
萧衍伸出手,极轻地拂过琴身,指尖在“疏影”二字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追忆,有痛色,还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张琴……”老嬷嬷在一旁低声解释,“据说是娘娘生前最爱之物,当年……宫中走水,娘娘居所被波及,抢救出来的物件不多,这张琴是其中之一,只是损了些。一直收在这里。”
宫中走水……柳望舒忽然想起,曾隐约听过一桩旧闻,说是先帝晚年,宫中曾发生过一次火灾,火势蔓延,殃及了当时最得宠的惠贵妃的宫殿。难道就是那次?
萧衍沉默着,将那张“疏影”琴从箱中取出。琴并不重,但抱着它,他的手臂却似乎有些微微颤抖。
“此琴,”他开口,声音沙哑,“本王带走了。”
“是,是。”老嬷嬷连忙应道。
萧衍抱着琴,转身看向柳望舒:“我们回去。”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凝。萧衍将那张“疏影”琴小心地放在身侧,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琴身的焦痕上,一言不发。
柳望舒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她能感觉到,这张琴,触动了萧衍内心最深处、最不愿触及的伤口。那场大火,恐怕不仅仅是意外,而惠贵妃的早逝,或许也另有隐情。
但这些,他不说,她便不问。
回到王府,已是午后。萧衍抱着琴,径直去了书房。柳望舒回到昭华殿,心情也久久不能平复。今日皇陵一行,让她窥见了萧衍坚硬外壳下,更多的伤痕与沉重。
晚膳时分,萧衍没有过来。柳望舒独自用了膳,心中记挂,便让碧荷炖了一盅安神的汤,亲自提着,去了书房。
书房内亮着灯。周管事守在门外,见到她,低声道:“王妃,王爷自回来后,便一直待在书房,未曾用膳。”
柳望舒点了点头,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萧衍低沉的声音:“进来。”
柳望舒推门进去。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萧衍坐在书案后,面前正摊开放着那张“疏影”琴。他手里拿着工具,似乎在尝试修复断掉的琴弦,动作有些笨拙。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孤寂落寞。
“王爷。”柳望舒将汤盅放在桌上,“先喝点汤吧。”
萧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里。他没有拒绝,接过汤碗,慢慢喝了几口。
“这张琴……”柳望舒看着琴身上的焦痕,轻声道,“或许可以找技艺精湛的琴匠修复。”
萧衍放下汤碗,手指抚过琴尾的焦痕,摇了摇头:“不必了。有些痕迹,留着也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母妃当年常说,器物如人,经历过的,都是命数。”
柳望舒心中酸涩。她走到琴边,仔细观察了一下:“琴弦可需臣妾帮忙?”
萧衍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丝弦递给她。柳望舒接过,她的动作显然比他熟练许多,很快便将几根断弦续接、调音妥当。
“王爷可要试试音?”她将琴往他面前推了推。
萧衍沉默片刻,伸出手,指尖有些生涩地拨动了其中一根弦。
“铮——”一声清越却略显干涩的琴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
并不算悦耳,却仿佛带着岁月的回响。
萧衍又拨动了几下,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但他很专注,仿佛在通过这琴音,与逝去的母亲对话。
柳望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许久,萧衍停下动作,目光落在琴腹“疏影”二字上。
“疏影阁,”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是母妃生前,未出阁时在家中居住的院落名字。她很喜欢梅花。”
原来如此。柳望舒恍然。难怪她初入府时,会被安置在那座冷清的院落。那不是随意为之,而是他……一种无言的安排?让她住进以他母亲旧居命名的院子?
“这张琴,也叫‘疏影’。”萧衍继续道,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是外祖父当年请名匠为她所制。她带着它入宫,又伴着它……离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柳望舒却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
“王爷……”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萧衍抬起头,看向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夜,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柳望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今日,谢谢你。”
谢她什么?陪他祭拜?帮他续弦?还是……仅仅是安静地陪伴,不曾追问?
柳望舒微微摇头:“臣妾并未做什么。”
“不,”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旧物的尘土味,萦绕在她鼻尖。“你做了。”
他低头,看着她清澈沉静的眼眸。那双眼眸里,没有惧怕,没有怜悯,只有真诚的关切与一种柔韧的力量。
“这王府很大,也很冷。”他缓缓道,声音低沉,“但自你来了,似乎……有些不同了。”
柳望舒的心,因他这句话,而猛地一跳。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花。她抬眸,对上他深邃的视线,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里,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真切的情愫。
不是爱,至少此刻还不是。但那是一种比爱更厚重、更踏实的——认可,与需要。
书房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灯花偶尔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萧衍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早了,回去歇息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是,王爷也早些安置。”柳望舒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走到门边,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依旧站在原处,背对着她,身形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他的手,轻轻按在那张“疏影”琴上。
柳望舒轻轻带上门,将一室昏黄与那个孤独的背影,关在了门内。
秋夜的凉风拂过廊下,她忍不住拢了拢衣襟。
心口处,却像是揣进了一颗小小的火种,温温热热地,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对她,对他,对他们这段始于荒唐、充满疏离的婚姻而言。
一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缝,已经在那冰冷坚硬的外壳上出现。
而光,正从那里,悄悄地透进来。
21
皇陵归来后,“疏影”琴被萧衍留在了书房,没有刻意收起,也没有再弹奏,只是静静地搁在窗下的琴几上,像一道无声的旧伤疤,也像一个开启的隐秘缺口。
王府的日子表面依旧平静如昔。萧衍照常处理军务、朝务,柳望舒打理中馈、看书习字。两人之间那种默契的“互不打扰”模式似乎并未改变,但昭华殿的侍女和下人们却敏锐地察觉到,王爷踏足后院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些许。
有时是午后,他来对弈一局,落子依旧凌厉,但眉宇间少了从前的冰封,偶尔在她陷入长考时,会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庭院里渐渐染上秋色的草木上,耐心等候。有时是傍晚,他处理完公务,会信步走到昭华殿外,若听到里面有琴声,便会驻足片刻,听完一曲才悄然离去。周管事送来的东西也越发细致,从应季的鲜果到难得的话本游记,甚至有一次,是一整套前朝名家的山水画谱,正是柳望舒前几日随口提过想临摹的。
这些变化细碎如秋日落叶,无声堆积。柳望舒心里那点温热的火种,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润泽下,悄然生长。她开始更自然地为他准备一些合口的点心,留意他惯用的墨锭和纸张,在他因腿疾不适而眉宇间隐现倦色时,会不动声色地让碧荷煮上舒缓筋骨的药茶。他们之间依旧话不多,但空气里流动的不再是纯粹的疏离与冰冷,而是一种逐渐升温的、安稳的静默。
转眼入了十月,北境传来急报,草原部族秋高马肥,屡有异动,边关气氛骤然紧张。萧衍变得异常忙碌,常常在书房待到深夜,与幕僚将领商议对策,一道道军令从王府发出。他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久违的、属于沙场统帅的凛冽杀气。
柳望舒知道,这是他的战场,她插不上手,只能尽力不给他添乱。她将昭华殿打理得更加井井有条,约束下人谨言慎行,确保王府后院不会因外界的紧张而有一丝紊乱。她甚至悄悄吩咐小厨房,每日的膳食以滋补易克化为主,再备上清淡的夜宵,让周管事务必盯着他按时用些。
这日深夜,秋雨渐沥。柳望舒已准备歇下,却听碧荷来说,王爷书房似乎还在议事,灯火未熄。
她沉吟片刻,起身穿上外衣,拿了一把伞,又让碧荷将煨在暖笼里的燕窝粥和几样清爽小菜装进食盒。
“我去看看,你们不必跟着。”她对碧荷和青霜道。
提着食盒,撑着伞,柳望舒独自走向前院书房。秋雨打湿了青石路面,泛起幽幽冷光。书房外廊下,两名侍卫披着蓑衣值守,见到她,无声行礼。
书房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萧衍与几名属臣低沉的交谈声,间或夹杂着地图翻动的声响。
柳望舒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将食盒交给门口侍立的一名小厮,低声道:“等里面议事间歇,再将这个送进去,只说是我让送的,请王爷务必用一些。”
小厮恭敬接过。
她正要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却忽然开了。
一名身着铠甲的将领走了出来,面色凝重,见到柳望舒,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末将参见王妃。”
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柳望舒略一点头:“将军不必多礼。”
萧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望舒?进来。”
柳望舒微怔,随即定了定神,迈步走入。
书房内,除了萧衍,还有两名文士模样的幕僚,以及方才出去的那位将军。桌上、地上摊开着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符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味、烟草味,以及一种紧绷的气氛。
萧衍坐在主位,身上只穿着一件玄色单衣,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见到柳望舒进来,他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按方才议定的去办。”
“是,王爷!”几人躬身退下,经过柳望舒身边时,皆目不斜视,但柳望舒能感觉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房门被带上,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萧衍揉了揉眉心,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柳望舒走到桌边,将食盒轻轻放下:“听闻王爷还在议事,便让厨房备了些夜宵送来。秋雨寒凉,王爷还需保重身体。”
她打开食盒,将还温热的燕窝粥和小菜一样样取出,摆在桌上。
萧衍看着她低眉敛目、动作轻柔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清淡却精致的食物,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有劳了。”他低声道,拿起银匙,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柳望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将那扇因议事而紧闭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清凉湿润的夜风带着雨丝涌入,冲淡了些许室内的沉闷。
“北境……局势很紧张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夜。
萧衍喝粥的动作顿了顿。“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这是军国大事,不该与她深谈。
柳望舒也明白,不再追问,只是道:“臣妾虽不懂军务,但也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王爷运筹帷幄,亦需顾念根本。”她指的是他的身体。
萧衍抬眼看她。烛光下,她侧身立在窗边,身影纤细,却站得笔直。秋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眼神清澈而沉静,没有寻常女子听到战事时的惊慌,只有一种深切的、却并不逾矩的关切。
“本王知道。”他放下银匙,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府中诸事,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柳望舒转身,看向他,“王爷肩扛重任,才是真的辛苦。”
四目相对,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烛火跳跃,在他们眼中映出温暖的光点。
这一刻,没有王爷与王妃的身份隔阂,没有冰冷的算计与权衡,只有两个在秋雨寒夜里,彼此给予一丝暖意和支撑的、孤独的灵魂。
“雨夜路滑,早些回去歇息吧。”萧衍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端起粥碗。
“是。”柳望舒福了福身,“王爷也请早些安置,勿要太过劳神。”
她转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细心掩好。
书房内,萧衍慢慢喝完了那碗粥,又用了些小菜。温热的食物下腹,似乎连带着心口也暖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柳望舒撑着伞、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纤细背影,久久未动。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微凉。
他想起母妃去世后那些年,深宫冰冷,人心叵测,他拖着伤腿,在无数个这样的雨夜里独自熬过病痛,无人问津。
如今,这偌大冰冷的王府,似乎终于有了一盏,会为他而留的、温暖的灯。
22
北境的紧张局势,最终并未演变成大规模的战事。萧衍坐镇中枢,调兵遣将,恩威并施,加上边军早有防备,几个蠢蠢欲动的部族试探了几次,见无机可乘,又慑于靖南王往日的威名,终究还是退了回去。边关重归平静,但经此一事,朝野上下对这位虽然腿脚不便、却依旧能震慑四方的靖南王,更多了几分忌惮与倚重。
萧衍的忙碌告一段落,但王府并未因此清闲下来。十月下旬,宫中传来旨意,陛下将于冬月举行围猎,地点就在京郊皇家猎场,凡宗室亲王、勋贵子弟及四品以上武将皆需随驾,亦可携家眷。
靖南王府自然在随行之列。这对柳望舒而言,是嫁入王府后,第一次以王妃身份正式参与如此重要的皇家活动,意义非同一般。她开始着手准备行装,既要符合亲王正妃的规制,又要便于骑马行动——围猎虽以男子为主,但女眷亦可骑马随行观猎,或是在营地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
萧衍对此事并未多言,只让周管事全力配合柳望舒准备。这日,他来到昭华殿,见柳望舒正在试穿一套新做的骑装。
那是一身海棠红的窄袖胡服,配以同色长裤和鹿皮小靴,腰束革带,显得她身姿格外挺拔利落。乌发高高束起,绾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金镶红宝石的短簪,既英气又不失贵气。她正对着铜镜调整腰带的松紧,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萧衍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海棠红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目如画,而那身利落的装扮,又让她平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飒爽。
“王爷。”柳望舒见他来,微微屈膝行礼。
“嗯。”萧衍走进来,目光扫过一旁衣架上挂着的其他几套骑装和礼服,“都准备妥当了?”
“差不多了。”柳望舒答道,“只是不知围猎具体几日,气候如何,多备了几套厚薄不同的。”
萧衍点了点头,走到窗边坐下。“此次围猎,京中权贵云集,你初次以王妃身份露面,难免有人注目。”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沈家……或许也会在。”
柳望舒整理衣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臣妾明白。”她抬起眼,看向萧衍,眼神清澈坦然,“王爷放心,臣妾自有分寸。”
她知道萧衍在提醒她。沈砚与苏挽秋的平妻之礼,就在下月。此刻围猎,沈家必在受邀之列,届时难免碰面。流言蜚语,探究目光,甚至刻意挑衅,都可能会有。
但如今的她,已非昔日那个在靖安侯府隐忍退让、在御前只能以决绝自保的柳望舒。她是靖南王妃,是萧衍明媒正娶、陛下亲旨赐婚的正妃。她有她的尊严要维护,更有……身边这个男人的体面要顾及。
萧衍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坚毅,心中微动。他见过她柔弱无助的模样,也见过她冷静决绝的模样,而此刻这般沉稳中带着锐气的模样,更让他觉得……顺眼。
“你的马术如何?”他忽然问。
柳望舒怔了一下,答道:“幼时随父亲学过一些,略通骑乘,但多年未练,只怕生疏了。”
“明日开始,每日午后,去校场练习一个时辰。”萧衍直接道,“本王让亲卫中擅马术的女卫教你。”
这……是要亲自安排人教她骑马?柳望舒心中暖流涌动。“谢王爷。”
“围猎场并非京城内宅,规矩虽多,但亦有凶险。”萧衍语气严肃了些,“骑术不精,易生事端。不仅要会骑,还要能控得住马,应对突发状况。”
“臣妾定当用心练习。”柳望舒郑重应下。
第二日开始,柳望舒便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王府校场。萧衍指来的女卫姓韩,是北境边军出身,骑术精湛,性格爽利。她教得认真,柳望舒也学得刻苦。起初几日,只是熟悉马性,练习上下马、控缰慢行。柳望舒底子不差,很快便找回了感觉。韩女卫便开始教她小跑、转向、越障等技巧。
秋日的校场,天高云淡。柳望舒一身利落骑装,纵马驰骋,长发在脑后飞扬。起初还有些紧张生涩,渐渐地,动作越来越流畅,人与马之间的默契也慢慢建立。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挣脱束缚、拥抱自由的光芒。
萧衍有时会出现在校场边,或是在书房窗前远眺。看着她一次次从马背上摔下,又咬着牙爬起,看着她终于能稳稳控马越过低矮的障碍,看着她脸上逐渐绽放的、自信而畅快的笑容。
他想起初见时,她穿着世子夫人的华服,端庄却苍白,眼底深处是压抑的死寂。后来在疏影阁,她沉静如古井。而此刻,在马背上的她,仿佛挣脱了所有无形的枷锁,鲜活,明亮,充满生机。
这才是真正的柳望舒吗?那个被深宅规矩和不幸婚姻掩埋了的、本该恣意飞扬的灵魂?
他冷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星,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这日练习结束,柳望舒牵着马走向马厩,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一抬头,却看见萧衍正站在马厩旁的银杏树下。
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他的肩头。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苍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王爷。”柳望舒走过去,微微气喘,额上还有细汗。
萧衍目光掠过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又落在她因运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上。“进步很快。”他简略评价。
“是韩教头教得好。”柳望舒笑道,那笑容明朗,毫无阴霾。
萧衍“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锦囊,递给她。
柳望舒疑惑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小巧精致的金镶玉马镫,不过孩童掌心大小,做工却极其精湛,玉质温润,金饰镂空雕着如意云纹,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这是……”
“随身带着。”萧衍淡淡道,“若遇惊马或马具意外,此物可暂代马镫应急。玉质坚硬,边缘打磨过,亦可防身。”
柳望舒心中一震,握紧了那对冰凉却温润的小马镫。他竟连这种细节都替她考虑到了。这不是赏赐,是实实在在的关切与保护。
“谢王爷。”她抬起头,眼中笑意更深,如秋阳般暖融,“臣妾一定小心收好。”
萧衍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天际的流云。“回去吧,换身衣裳,莫着了凉。”
“是。”柳望舒应着,牵马与他并肩向主院方向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叠在一起。银杏叶继续飘落,在他们身后铺开一条金黄的小径。
韩女卫在不远处看着,暗自咂舌。她随军多年,何曾见过王爷对哪个女子这般细致上心?这位王妃娘娘,瞧着温婉,内里却坚韧,难怪能入王爷的眼。
围猎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23
冬月初五,皇家猎场旌旗招展,营帐连绵。皇帝御驾亲临,宗室勋贵、文武百官齐聚,盛况空前。
靖南王府的营帐位置颇佳,靠近御营,却又保持了一定的独立。萧衍与柳望舒抵达时,已有不少先到的官员家眷在营帐间走动,见到靖南王车驾,纷纷避让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马车——都想看看那位一度成为京城话题中心、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靖南王妃的柳氏,是何等模样。
车帘掀起,萧衍先下了车。他今日一身玄色绣金蟠龙骑射服,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虽拄着手杖,却无损其凛然威仪。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向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白皙纤柔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柳望舒躬身从车内出来,就着他的力道稳稳落地。她今日穿着那身海棠红胡服骑装,外罩一件银狐皮滚边的雪青色斗篷,乌发高束,妆容清淡,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唯有一对翡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更衬得她颈项修长,气度沉静雍容。
她站稳后,便自然地收回了手,与萧衍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迎向四周或明或暗的打量。姿态从容,不卑不亢,仿佛那些目光与窃窃私语,都与她无关。
萧衍将她这一连串动作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很好,没有怯场,没有失措。
“王爷,王妃,营帐已安排妥当,请随奴婢来。”早有内侍上前引路。
他们的营帐是连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顶。大的是萧衍的,陈设简洁硬朗;小的是柳望舒的,则布置得较为舒适温馨,中间有门帘相通。碧荷和青霜早已带着王府仆役先行抵达,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安顿下来不久,便有圣旨传来,命诸王公大臣于御营前集合,举行开猎仪式。
开猎仪式庄重而盛大。皇帝身着戎装,高踞御座之上,发表了一番勉励将士、祈求丰收的讲话。随后,鼓乐齐鸣,号角连天,皇帝率先引弓射出一箭,象征着围猎正式开始。年轻力壮的勋贵子弟、武将们早已摩拳擦掌,纷纷呼喝着策马冲入猎场深处。女眷们则大多留在营地附近,或骑马缓行观景,或三五成群闲谈嬉戏。
柳望舒跟着萧衍出席了仪式。她安静地站在萧衍身侧稍后的位置,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艳羡,亦有不易察觉的嫉恨。她甚至在人群边缘,看到了沈砚。
沈砚穿着一身宝蓝色骑射服,站在靖安侯身边。他的目光,自柳望舒出现后,便如同被钉住了一般,牢牢锁在她身上。震惊,复杂,痛苦,不甘……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腾。他身边的苏挽秋,也来了,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骑装,依偎在他身旁,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柳望舒这边,尤其是在看到萧衍对柳望舒不经意间流露的维护姿态时,眼神更是暗了暗。
柳望舒只当没有看见。仪式结束后,萧衍需随驾与几位重臣商议一些边防事宜,他侧头对柳望舒低声道:“你先回帐休息,或是在附近走走,不要走远,让韩英跟着你。”韩英便是那位教她骑术的女卫,今日也跟来了,此刻正一身劲装,沉默地跟在柳望舒身后不远处。
“是,王爷。”柳望舒应下。
萧衍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随着内侍往御帐方向去了。
柳望舒带着碧荷、青霜,以及韩英,在营地边缘缓步而行。秋末冬初的猎场,草木凋零,视野开阔,远处山峦起伏,别有一番苍茫气象。不少女眷也都在附近散步,见到她,有的远远避开,有的则上前见礼,态度客气而疏离。
柳望舒并不在意,只礼貌地回应。她知道,自己这个靖南王妃的位置,在很多人眼中仍是尴尬的。一个被前夫请旨娶平妻而“下堂”的女子,转眼竟成了亲王正妃,难免惹人非议猜度。尤其是那些原本可能对靖南王妃之位有些想法的家族,更是看她不顺眼。
“哟,这不是靖南王妃吗?今日这身打扮,倒是英气得很呐。”一个略带尖锐的女声响起。
柳望舒回头,只见几位盛装华服的年轻妇人在几名侍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为首一人,柳望舒认得,是平阳郡主的女儿,康平县主,嫁给了永宁侯世子,素来以骄纵闻名。她身后跟着的几位,也都是京中高门的贵女。
康平县主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柳望舒,目光在她那身并不算特别华贵的骑装上停留片刻,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早就听闻王妃娘娘骑术了得,今日开猎,怎不见娘娘下场一试?也让咱们开开眼界,看看是什么样的风采,能得靖南王青眼。”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几位贵女也跟着掩口轻笑,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谁不知道柳望舒出身文官世家,骑射非其所长?康平县主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想让她当众出丑。
碧荷和青霜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韩英眉头微蹙,上前半步。
柳望舒却面色不变,只淡淡看了康平县主一眼,平静道:“县主说笑了。围猎本是男儿之事,陛下与王爷允女眷随行,是为观景同乐,并非争强斗胜。本妃骑术粗浅,不敢贻笑大方。倒是县主英姿飒爽,想必骑术精湛,何不亲自下场,一展身手?”
她语调平缓,不疾不徐,既点明了围猎的本意,又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推了回去,还暗讽了对方只知逞口舌之快。
康平县主没想到她如此镇定,还反将一军,一时语塞,脸色有些难看。“你……”
“王妃所言极是。”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男声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沈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复杂地看了柳望舒一眼,随即转向康平县主等人,语气疏淡:“围猎盛事,陛下与诸位王爷、将军正在前方操劳,我等女眷在此喧哗议论,恐怕不妥。县主,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康平县主可以奚落柳望舒,却不敢轻易得罪势头正盛的靖安侯世子,尤其沈砚此刻面色不豫,眼神冷沉,让她心中有些发怵。她悻悻地哼了一声,带着人转身走了。
原地只剩下柳望舒一行和沈砚。
气氛有些凝滞。
沈砚看着柳望舒,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眼前的女子,明明容颜未改,气质却已判若两人。沉静,从容,眉宇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高位者的淡然与底气。她甚至……比在靖安侯府时,更加光彩照人。
而这一切,都是另一个男人给予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望……王妃。”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近来……可好?”
柳望舒微微颔首,态度客气而疏远:“有劳世子挂心,本妃一切安好。”
一句“本妃”,一句“世子”,瞬间划清了所有界限。
沈砚脸色又白了几分,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那日……在王府门外,我……”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柳望舒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世子即将大喜,本妃在此预祝世子与苏姑娘,百年好合。”
她说着,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礼貌得体,却无一丝温度。
沈砚如遭雷击,怔在原地。百年好合……她从嘴里说出这四个字,竟是如此轻易,如此……漠然。
她真的,已经彻底将他放下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冷言恶语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就在这时,苏挽秋也找了过来。她看到沈砚与柳望舒相对而立,虽然距离不近,但那气氛却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她快步上前,柔柔地挽住沈砚的手臂,声音娇怯:“世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让挽秋好找。”说着,她看向柳望舒,依礼福身,“挽秋见过王妃姐姐。”她依旧用了旧称,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与打量。
柳望舒目光淡淡扫过她攀着沈砚手臂的手,又落在她刻意修饰过的、楚楚动人的脸上。
“苏姑娘。”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礼不可废。本妃早已不是你的‘姐姐’。陛下赐婚靖南王府时,便已言明,本妃与靖安侯府再无瓜葛。苏姑娘即将入主侯府,更当谨守本分,注意言行,莫要惹人非议,损了侯府与世子的清誉。”
她的话,字字清晰,不急不缓,却像一个个耳光,狠狠扇在苏挽秋脸上。不仅彻底划清界限,更是以王妃身份,直指她行为不妥,有损沈砚名誉。
苏挽秋的脸瞬间涨红,挽着沈砚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眼中泪光盈盈,委屈地看向沈砚:“世子,我……”
沈砚此刻心乱如麻,既因柳望舒的绝情而痛苦,又因苏挽秋的做作而烦躁。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声音冷硬:“挽秋,王妃说得对,注意你的称呼和举止!”
苏挽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柳望舒却已无意再看这出戏码。她对着沈砚略一点头:“世子若无他事,本妃先行一步。”
说完,不再看他们二人,带着侍女和韩英,转身从容离去。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只觉得满心空茫,浑身冰凉。耳边,只剩下苏挽秋低低的、委屈的啜泣声,更添烦乱。
他忽然想起御书房外,她摘下凤冠放在他脚边时,那冰冷决绝的眼神。
原来有些错,一旦铸成,便真的……无法回头了。
24
围猎第一日,以皇帝猎得一头雄壮的公鹿为高潮,圆满结束。当晚,御营前燃起巨大的篝火,举行夜宴。珍馐美酒,歌舞助兴,君臣同乐,气氛热烈。
萧衍与柳望舒的位置在宗室亲王之列,颇为靠前。柳望舒安静地坐在萧衍身侧,偶尔为他布菜斟酒,举止得体,仪态万方。她并不多言,只静静观察着席间众人。
皇帝兴致颇高,谈笑风生。几位年长的亲王、郡王附和着。勋贵子弟们则凑在一起,谈论着白日的收获,气氛活跃。女眷们亦是言笑晏晏,只是目光时不时会瞥向靖南王夫妇这一桌。
柳望舒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她与萧衍之间,虽无太多亲密言语动作,但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与彼此间的微妙氛围,却与在场许多貌合神离的夫妻截然不同。尤其萧衍偶尔侧头与她低语,或是将她不喜的菜肴自然拨开时,那种不经意流露的熟稔与维护,更是落在许多人眼中。
沈砚与苏挽秋坐在稍远一些的勋贵席中。沈砚一直沉默饮酒,神色郁郁。苏挽秋则努力维持着温婉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瞥见柳望舒时,总有些僵硬。康平县主等人也时不时投来不善的目光。
柳望舒只当未见,气定神闲。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笑着开口道:“今日围猎,诸位爱卿皆有所获。朕看靖南王虽未下场,但气色甚佳,想来王妃照料有功。朕曾听闻柳氏亦通诗书,不知今日这等热闹场面,可能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柳望舒身上。
皇帝这是……有意考校?还是单纯兴起?
柳望舒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从容。她起身,敛衽一礼:“陛下谬赞,臣妾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只是陛下有命,不敢不从,便献丑了。”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帐外苍茫夜色和熊熊篝火,缓声吟道:
“霜天晓角动旌旗,万骑奔腾猎火飞。
弓挽秋月惊狐兔,箭流星破锁熊罴。
圣主临轩开盛宴,群臣献寿捧霞衣。
但得边尘永清净,不羡蓬莱鸾鹤归。”
诗作前半阙描绘围猎壮观景象,后半阙颂扬圣主、祈愿边关安宁,最后以“不羡蓬莱”表达忠君报国、不慕虚华之意,既切合场景,又格调不俗,更隐隐透出将门王妃的气度。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真心实意的赞叹。
“好!‘弓挽秋月惊狐兔,箭流星破锁熊罴’,气势雄浑,意象生动!”一位以文采著称的老郡王捋须赞道。
“结尾尤佳,心怀家国,立意高远。”另一位文臣也点头附和。
皇帝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笑道:“不愧是将门之女,柳卿家教有方。靖南王,你得此贤内助,朕心甚慰啊!”
萧衍起身,与柳望舒一同谢恩:“谢陛下夸奖。”
他看向身侧的女子,她微微垂首,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柔和沉静。他知道她素有才名,却不知她应对如此敏捷,诗作亦能不落俗套,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气度。
坐下后,萧衍执起酒杯,与她面前的杯子轻轻一碰,低声道:“诗不错。”
柳望舒抬眼,与他目光相接,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赞许,心中微暖,亦低声道:“谢王爷。”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两人“夫妻和睦”的印象。一些原本带着看好戏心态的人,也悄然收敛了神色。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康平县主撇了撇嘴,低声对身旁的女伴道:“不过是侥幸罢了,瞧她那得意的样子。”
苏挽秋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柳望舒越是风光,她就越觉得刺眼。凭什么?一个被沈砚抛弃的弃妇,凭什么能站在那样出色的男人身边,得到天子的称赞?
沈砚则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柳望舒吟诗时那自信从容的模样,与皇帝称赞时萧衍看向她的眼神,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肺俱疼。他曾以为握在手中的明珠,被他亲手推开,如今在别人掌中大放异彩,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夜宴继续进行,气氛重新热烈起来。柳望舒应付完这一轮,暗自松了口气。她知道,经此一事,她这个靖南王妃的位置,算是初步立住了。至少,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质疑。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秋夜寒凉,萧衍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柳望舒肩上。“走吧。”
柳望舒拢紧带着他体温的大氅,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向自家营帐走去。篝火的余烬在远处明明灭灭,星空低垂,四野寂静。
“今日,委屈你了。”萧衍忽然道。
柳望舒明白他指的是席间被点名赋诗之事。她摇了摇头:“陛下考校,亦是抬举。臣妾不觉得委屈。”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了些许,“还要多谢王爷。”
谢他什么?谢他方才的维护?谢他此刻的关怀?或许都有。
萧衍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眸映着星光,清澈而柔和。
“你做得很好。”他低声道,语气是罕见的温和,“比本王预想的,还要好。”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悄然注入柳望舒心田。她微微扬起唇角,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他的步伐,慢慢走着。
回到营帐,碧荷早已备好了热水。柳望舒沐浴更衣后,觉得有些疲惫,便准备歇下。她的营帐与萧衍的相连,中间只隔着一道厚厚的毡帘。
她刚躺下,就听到隔壁传来萧衍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闷哼。
柳望舒心头一紧。今日奔波劳碌,夜宴又喝了酒,他那腿疾……
她起身,披上外衣,轻轻走到毡帘边,低声唤道:“王爷?”
里面的咳嗽声停了停,随即传来萧衍有些沙哑的声音:“何事?”
“臣妾听到王爷咳嗽,可是腿疾又犯了?可需唤随行太医,或是用些药?”
里面沉默了片刻。“无妨,旧疾而已,不必惊动太医。”萧衍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柳望舒还是听出了一丝强忍的痛楚。
她知道他性情骄傲,不喜示弱,尤其是在外。犹豫了一下,她道:“王爷,臣妾这里备有舒缓筋骨的药油,是韩女卫给的军中方子,效果甚好。不若……让臣妾给王爷送进去?”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柳望舒以为他会拒绝时,里面才传来一声低低的:“……进来吧。”
柳望舒端起烛台,轻轻掀开毡帘。
萧衍正半靠在榻上,身上只穿着中衣,薄被盖在腰间。他脸色有些苍白,额头沁出细汗,右手正按着右膝。见到柳望舒进来,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自在,但并未说什么。
柳望舒将烛台放在矮几上,取出那瓶药油。“王爷,得罪了。”
她上前,在榻边坐下,轻轻掀开薄被,将他的裤腿卷起。触手处,膝盖周围果然有些发热肿胀。她倒出些许药油在手心搓热,然后覆上他的膝盖,开始缓缓揉按。
她的手法比起第一次在书房时,已经熟练了许多。力道适中,穴位拿捏得也准。药油辛辣的气味在帐内弥漫开来。
萧衍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在那温和却持续的按压下,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紧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带着薄茧的、却异常柔软的指尖,在他伤处细致地游走,带来一阵阵灼热却舒适的感觉。
帐内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今日……沈砚找你麻烦了?”萧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柳望舒动作未停,平静道:“不算麻烦。康平县主说了几句闲话,沈世子帮忙解了围,苏姑娘也来了,臣妾与他们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萧衍何等敏锐,自然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他睁开眼,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
“你做得对。”他道,“靖南王府的人,不必受任何闲气。”
柳望舒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臣妾明白。有王爷在,无人敢给臣妾气受。”
她的笑容坦然而信赖,眼神清澈,映着烛光,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辰。
萧衍心口蓦地一悸,一股陌生的、柔软的情绪悄然蔓延。他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开了她颊边一缕垂落的发丝。
指尖触及她温润滑腻的肌肤,两人俱是一怔。
柳望舒停下了动作,抬眼看他。他的眼眸深邃如夜,此刻却仿佛有暗流涌动,专注地凝视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又有些微妙的燥热。
“王爷……”柳望舒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萧衍的手指顿了顿,缓缓收了回去。他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好了,时辰不早,你也回去歇息吧。”
柳望舒压下心中那莫名的悸动,低声道:“是。王爷也请好好休息。”
她替他拉好薄被,收拾好药瓶,端起烛台,退出了他的营帐。
回到自己帐中,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柳望舒却久久无法入睡。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膝盖肌肤的温度,颊边似乎还萦绕着他指尖拂过的触感。
心,跳得有些乱。
她将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帐外,秋风呼啸而过。
帐内,两颗曾经冰封的心,正在这远离京城的猎场寒夜里,悄然融化,彼此靠近。
25
围猎第二日,天气晴好。皇帝兴致不减,再次率领大队人马入林。萧衍今日亦换了轻便骑装,虽未亲自下场追逐猎物,却也骑马随在御驾之侧,参与围合调度。柳望舒则与几位宗室女眷一起,在划定好的安全区域内骑马缓行观猎。
有了昨日的敲打和柳望舒自身的表现,今日再无人敢当面寻衅。康平县主等人远远见到她,虽仍面色不豫,却也只当未见。苏挽秋倒是想凑过来,却被沈砚冷着脸制止了。沈砚今日似乎刻意避着柳望舒,目光偶尔撞上,也是迅速移开,脸色复杂难言。
柳望舒乐得清静,在韩英的陪伴下,信马由缰,欣赏着猎场深秋的景致。天高地阔,让人心胸为之一畅。
午间休憩时,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举行了小型的射箭比赛,不仅是男子,擅射的女眷亦可参与,彩头是皇帝亲赐的一对玉如意。
不少勋贵子弟和武将摩拳擦掌,一些将门出身的贵女也跃跃欲试。柳望舒对比赛无意,只在一旁观看。
比赛气氛热烈,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轮到女子组时,康平县主果然上场了。她确实有些功底,接连几箭都中了靶心附近,引得一阵喝彩。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柳望舒。
柳望舒只当不见,专注看着场中。接下来上场的几位贵女,成绩平平。
就在这时,皇帝忽然笑道:“靖南王妃昨日诗作甚佳,不知骑射功夫如何?可愿下场一试,让朕也开开眼界?”
又是皇帝点名!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康平县主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她笃定柳望舒于此道定然不行。
柳望舒心中无奈,却也只能起身出列,行礼道:“陛下有命,臣妾自当遵从。只是臣妾于射箭一道,确为初学,恐技艺粗陋,有污圣目。”
“无妨,游戏而已,尽力便可。”皇帝显得很有兴致。
内侍奉上轻弓和箭囊。柳望舒接过,试了试弓弦。这弓是为女子特制,力道较轻。她走到箭跺前,回忆起韩英教导的要领,搭箭,开弓,瞄准。
姿势倒是有模有样,只是手臂微微有些颤抖。毕竟练习时日尚短,且是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射箭。
她凝神静气,瞄准五十步外的箭靶,手指一松。
箭矢飞出,划破空气,“笃”一声,钉在了靶子上——偏右下,离靶心甚远。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尤其是康平县主那几人。
柳望舒面色不变,再次搭箭。第二箭,依旧偏了,但比第一箭靠近靶心了些。
第三箭,她闭了闭眼,摒除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弓弦与箭尖之上。韩女卫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
弓弦震响。
箭矢流星般射出,不偏不倚,“夺”一声,正中靶心红点!
场内顿时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喝彩!
“好!”皇帝也抚掌笑道,“第三箭便中靶心,可见悟性极高!靖南王,你这位王妃,倒是文武兼修啊!”
萧衍一直静静看着,此刻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与赞赏。他没想到,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克服压力,取得这样的进步。那份专注与坚韧,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柳望舒放下弓,微微舒了口气,转身向皇帝行礼:“陛下过奖,臣妾侥幸。”
康平县主脸色难看至极,她方才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靠近靶心,柳望舒这最后一箭,实实在在压过了她。
皇帝心情大好,竟当场将作为彩头的那对玉如意赏给了柳望舒:“此物便赐予你,望你日后勤加练习,巾帼不让须眉!”
“谢陛下恩赏!”柳望舒双手接过玉如意,再次谢恩。
经此一事,柳望舒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又有所不同。先前或许还有人因她的过去和骤然高升而心存轻视,如今见她气度从容,才思敏捷,连并不擅长的骑射也能有如此表现,轻视之心便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重新评估。
萧衍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回帐休息吧。”
柳望舒点了点头,捧着玉如意,跟着他离开喧闹的中心场地。
回到营帐,碧荷和青霜早已兴奋得满脸通红,围着那对玉如意看了又看。柳望舒却只是微微一笑,将东西交给她们收好。
“王妃,您太厉害了!”碧荷忍不住道,“看那康平县主的脸,都绿了!”
柳望舒摇摇头:“不过是运气罢了。”她知道自己斤两,若非最后时刻心无杂念,绝难射中靶心。
萧衍在一旁坐下,看着她:“不是运气,是心性。”他目光深邃,“临场不乱,败而不馁,凝神一击。这不仅是射箭,亦是处世之道。”
柳望舒心中微动,抬眼看他。他这是在……教导她?还是肯定她?
“王爷教诲,臣妾记下了。”
萧衍没再说什么,只是道:“午后御驾要往更深的山林去,你便留在营地,不要乱走。晚些时候,本王回来接你一同回京。”
“是。”柳望舒应下。围猎为期三日,今日是第二日,按惯例,第三日一早便拔营回京。
萧衍又交代了韩英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下午,营地安静了许多。柳望舒小憩了片刻,醒来后觉得帐内气闷,便带了碧荷和韩英,在营地附近的山坡上走走。
秋阳暖煦,山坡上草色枯黄,间或有几丛顽强的野菊绽放。登高远望,猎场风光尽收眼底,心境也为之一阔。
“王妃,您看那边!”碧荷忽然指着山坡另一侧的下方低呼。
柳望舒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下方一条浅浅的溪流边,似乎有两个人影在拉拉扯扯。距离虽有些远,但柳望舒目力不错,加上那两人的服饰颜色鲜明,她很快认出,竟是沈砚和苏挽秋!
苏挽秋似乎在哭泣,拉着沈砚的衣袖说着什么,沈砚则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表情,但身形显得有些烦躁,似乎想甩开她。
柳望舒不想卷入他们的是非,正欲转身离开,却见苏挽秋忽然脚下一滑,惊叫一声,向溪水中跌去!
沈砚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却被带得一个踉跄,两人竟一齐摔进了冰冷的溪水里!
溪水不深,只到膝盖,但猝不及防之下,两人都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苏挽秋的惊呼和哭泣声更大了。
柳望舒蹙了蹙眉。这场景若被人看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闲话。她本不欲管,但想到沈砚毕竟是靖安侯世子,若真在此闹出什么不堪的丑闻,于萧衍面上也无光——毕竟在外人看来,沈砚是她的“前夫”。
她略一思索,对韩英低声道:“韩护卫,你脚程快,速去那边,寻两个可靠的、嘴紧的沈家或靖安侯府的下人,带上干净披风衣物,悄悄将他们主仆接走,莫要声张。”
韩英会意,点头应下,身形一闪,便迅速向山坡下掠去,行动间悄无声息。
柳望舒则带着碧荷,从另一条路缓步下山,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回到营地不久,韩英也回来了,低声禀报道:“王妃,已办妥了。是沈世子自己的两个亲随,已经将他们接走,应当无虞。”
柳望舒点了点头:“辛苦了。”
她不知道沈砚和苏挽秋为何会闹到那一步,也不想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早已与她无关。她出手,不过是顾及大局,亦是全了自己一份不愿落井下石的心。
只是她没想到,这件事,并未就此了结。
傍晚时分,御驾和大批人马陆续回营。萧衍也回来了,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精神尚可。
晚膳依旧在御营前举行,气氛比昨日更加放松。然而,宴至中途,一名内侍匆匆走到御前,低声禀报了什么。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沉,目光扫过席间,在沈砚和苏挽秋的位置停留了一瞬。沈砚换了一身干净衣袍,但脸色极其难看,苏挽秋则低着头,眼睛红肿,强作镇定。
很快,便有流言在席间悄悄传开:午后,沈世子与其未婚的平妻苏氏,在溪边私会,不慎落水,举止亲密,有失体统……虽被及时遮掩,但终究还是被一两个路过采药的宫人瞧见了。
勋贵之家,未婚男女私下相会已是不妥,更遑论落水湿身这等狼狈事。一时间,席间投向沈砚和苏挽秋的目光,充满了鄙夷、讥诮与幸灾乐祸。尤其是那些原本就觉得苏挽秋身份低微、不堪平妻之位的人,更是窃窃私语,毫不掩饰。
沈砚如坐针毡,脸色红白交错。苏挽秋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靖安侯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却又不好当场发作。
皇帝最终并未当众说什么,但显然已是不悦。天家围猎,本是彰显武德、君臣同乐之事,却闹出这等有伤风化的丑闻,实在扫兴。
宴席后半段,气氛明显冷了下来。沈砚和苏挽秋几乎成了全场焦点,却是最不堪的那种。
柳望舒静静地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有些淡淡的讽刺。沈砚一心护着、甚至不惜御前请旨要娶为平妻的女子,便是这般“柔弱”且“不慎”?而他自己,似乎也并未因此得到想象中的“怜惜”与“美满”。
原来,有些看似美好的东西,揭开那层楚楚动人的面纱,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她收回目光,无意再看。却感觉到身侧萧衍的视线,正落在她脸上。
她侧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他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与……淡淡的讥诮。
“你做的?”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柳望舒知道他问的是让韩英去处理的事。她摇了摇头,坦然道:“臣妾只是让人通知了沈家的下人,并未做其他。他们自己行事不谨,怨不得旁人。”
萧衍看了她片刻,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赞许。“做得好。”
柳望舒微微一怔。他是在赞许她处理得当,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让自己牵扯进去?
“臣妾只是不想多生事端。”她低声道。
“知道。”萧衍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场中,语气冷漠,“自作孽,不可活。”
柳望舒默然。是啊,路是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要自己承担。
宴席最终在不甚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众人各自回营,准备明日返京。
回到靖南王府的营帐,柳望舒卸下钗环,换上寝衣。今日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有些疲惫。
萧衍洗漱后,也过来了。他没有回自己那边,而是在她帐中的软榻上坐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
“明日回京,路上颠簸,你且忍忍。”他道。
“是,臣妾省得。”柳望舒应着,走到他身边,将温好的安神茶递给他。
萧衍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道:“今日射箭,最后那一箭,为何能中?”
柳望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道:“前两箭时,心中杂念颇多,想着众人的目光,想着不能丢脸,反而失了准头。第三箭时,忽觉那些都无关紧要,眼中只有弓、箭、靶心,心静了,手便稳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幽:“心静……说得容易,做到却难。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非议与压力。”他顿了顿,“柳望舒,你比本王想象中,更坚韧。”
这已是他第二次说她坚韧了。
柳望舒心中微暖,又有些酸涩。若非经历变故,谁又愿意被迫坚强?
“王爷过誉了。臣妾只是……别无选择。”她轻声道。
“别无选择,亦是一种选择。”萧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清丽的脸上,“你选择了站起来,而不是就此沉沦。这便胜过许多人。”
他的话语平静,却字字敲在柳望舒心上。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有她熟悉的冰冷与锐利,但此刻,似乎还多了些别的,比如……理解,比如……认可。
“王爷……”她轻声唤道,心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萧衍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拂开她的发丝,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却奇异地令人心安。柳望舒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投在毡壁上。
“回京后,可能会有更多风雨。”萧衍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无论如何,记住,你是靖南王妃。有本王在,无人能欺你。”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悸动。这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强大男人的、坚实的庇护。
柳望舒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臣妾知道。”她看着他,眼神明亮而坚定,“臣妾会一直在王爷身边。”
无论风雨,无论前路如何。
这是她的选择,亦是她的承诺。
萧衍深深地看着她,许久,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好。”
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早些歇息。”
“王爷也是。”
萧衍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柳望舒独自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他温暖的触感。
窗外,秋风呼啸,猎场的最后一夜,格外寒凉。
但她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踏实。
26
围猎结束,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返回京城。猎场风波虽未明面上扩大,但沈世子与未婚平妻溪边私会落水的丑闻,还是如同长了翅膀,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悄然传开。靖安侯府一时成为笑谈,沈砚称病告假,多日未曾上朝。苏挽秋更是闭门不出,原本风光的平妻之礼筹备,也蒙上了一层灰暗。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靖南王府。
王妃柳氏在围猎中沉稳得体,才思敏捷,甚至射箭中靶,得陛下亲口称赞并赏赐玉如意的佳话,也迅速传开。加之靖南王对其明显的维护与两人间日渐和睦的传闻,让京城众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段曾被许多人暗自嘲笑的婚姻。
柳望舒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下堂”、“赐婚”等词汇相连,更与“贤良”、“才慧”、“得王爷看重”联系在了一起。不少原本持观望或轻视态度的官宦女眷,开始递帖子拜访靖南王妃,或是邀请她参加各种聚会。
柳望舒对此淡然处之。该见的见,该推的推,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高傲难以接近,又保持了靖南王妃应有的矜持与距离。她将王府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与萧衍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稳定期。
他们依旧话不多,但彼此间的默契却与日俱增。萧衍会与她商议一些不甚紧要的朝务或府外人情往来,听取她的意见。柳望舒则会在生活细节上更加留意他的需求,两人时常对弈、品茶,或是各自看书,共享一室静谧时光。萧衍的腿疾在柳望舒的细心调理和他自己的按时用药下,发作的次数明显减少,气色也好了许多。
这日,柳望舒正在昭华殿查看一批新送来的冬衣料子,周管事来报,柳府递了帖子,柳老夫人思念女儿,想来王府探望。
柳望舒心中微动。自嫁入王府,她与娘家联系不多,一是避嫌,二也是不愿给父母添麻烦。母亲突然提出要来,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家中有什么事。
她沉吟片刻,道:“请母亲后日过来吧,我让人准备。”
后日,柳老夫人在儿媳王氏的陪同下,乘着一顶青呢小轿,来到了靖南王府侧门。
柳望舒早已在昭华殿等候。见到母亲与嫂嫂,她连忙起身相迎,眼眶微热:“母亲,嫂嫂。”
柳老夫人年近五旬,衣着朴素,容貌与柳望舒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苍老慈和。她拉着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见她气色红润,眉目舒展,举止间透着从容气度,全然不似在靖安侯府时那般隐忍苍白,心中大石总算落地,眼中泛起泪光。
“好,好,看到你这样,为娘就放心了。”柳老夫人拭了拭眼角。
王氏也笑道:“妹妹如今是王妃娘娘,气度越发不凡了。”
柳望舒请她们坐下,亲自奉茶。“母亲和嫂嫂近来可好?父亲身体如何?”
“都好,你父亲就是老毛病,咳嗽,不碍事。倒是你……”柳老夫人欲言又止,看了看左右侍立的碧荷等人。
柳望舒会意,示意碧荷她们先退下。
殿内只剩她们三人,柳老夫人才压低声音道:“舒儿,你在王府……王爷待你可好?外面那些传言……”她指的是围猎时陛下称赞、王爷维护,以及夫妻和睦的传言。
柳望舒微微一笑,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放心,王爷待我很好。外面传言,大抵属实。”
柳老夫人长舒一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阿弥陀佛,真是柳家祖宗保佑!”她原本最担心女儿所嫁非人,又是那般尴尬的身份嫁入王府,怕她受尽委屈。如今亲眼所见,亲耳听闻,总算安心。
王氏也笑道:“母亲您是没见,如今外面提起咱们家姑奶奶,哪个不夸一句?都说靖南王娶了位贤德王妃呢!连带着咱们柳家的门楣,都似乎光亮了些。”
这话虽有奉承之意,却也道出几分实情。柳望舒成为靖南王妃后,柳家虽未刻意张扬,但一些原本疏远的人家,态度确实和缓了许多。
柳望舒却摇摇头:“嫂嫂言重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她不想家人因此生出骄矜之心。
叙了一会儿家常,柳老夫人才略显迟疑地道:“舒儿,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事……你父亲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母亲请讲。”
“是关于你父亲……致仕后,陛下虽保留了他的虚衔,但终究是闲散下来了。你父亲一生为国操劳,如今看着北境虽安,然内忧外患未绝,他心中……总有些不甘。”柳老夫人叹了口气,“前些时日,户部李尚书私下与你父亲叙旧,言语间似乎透出些意思,说朝廷如今正为明年北境的粮草转运、军饷调配头疼,户部老人虽多,但像你父亲这般精通钱粮又熟知北境情势的,却少……李尚书的意思,像是想请你父亲出山,担任个顾问之类的闲职,不掌实权,只提供些意见。”
柳望舒心中了然。父亲一生清廉刚正,在户部经营多年,于钱粮财政一道确有过人之处。致仕后,陛下未彻底冷落,保留虚衔,已是恩典。如今户部有难处,想到父亲,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她想起了围猎前,萧衍也曾问及父亲,言语间似有深意。
“父亲自己的意思呢?”柳望舒问。
“你父亲自然是愿意的!能为国效力,他求之不得。只是……”柳老夫人面露忧色,“你也知道,你父亲性子直,当年致仕,也是因不愿与某些人同流合污。如今再入朝局,虽只是顾问,难免又要卷入是非。况且,你如今是靖南王妃,你父亲若再与户部、与北境事务牵扯过深,怕有人会多想,对你不利,对王爷……也不太好。”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柳望舒明白母亲的担忧。朝局复杂,派系林立。父亲若以靖南王岳丈的身份,介入北境钱粮事务,即便只是顾问,也极易被人解读为靖南王在插手户部,扩张势力,引来猜忌。尤其萧衍本就功高震主,腿疾在身却威势不减,天子对他的态度,一直微妙。
这不仅仅关乎父亲个人的意愿,更牵扯到靖南王府的立场与安危。
柳望舒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母亲,此事关乎朝局,也关乎王府。女儿不能立刻答复您。容女儿……先与王爷商议一下,可好?”
柳老夫人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原也该先问过王爷的意思。我们今日来,也就是想请你探探王爷的口风,万万不可因你父亲的事,让王爷为难。”
“母亲放心,女儿知道轻重。”
又说了会儿话,柳老夫人和王氏便起身告辞。柳望舒亲自将她们送到二门,看着母亲的轿子远去,心中思绪翻腾。
晚膳时分,萧衍过来了。柳望舒伺候他用膳,席间将母亲今日来访,以及父亲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包括母亲的担忧。
萧衍听完,神色不变,只是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你父亲……确有才干。”他缓缓开口,“北境粮草转运,历年都是难题。户部那些人,要么墨守成规,要么只知克扣,真正懂边关疾苦、又能统筹全局的,不多。”
他顿了顿,看向柳望舒:“你的意思呢?”
柳望舒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臣妾以为,父亲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且已致仕多年,骤然再涉朝务,恐难适应。况且,父亲性子刚直,不懂变通,只怕好意帮忙,反添混乱。不若……让父亲安心颐养天年为好。”
她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既表达了拒绝之意,又将理由归咎于父亲自身,保全了皇家和王府的颜面,也避免了可能的猜忌。
萧衍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赞许,有探究,还有一丝……怜惜?
“你倒是考虑周全。”他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若你父亲真心想为国出力,你身为女儿,忍心看他抱憾?”
柳望舒心中一紧。萧衍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她是否真心为王府考虑,还是……另有打算?
她稳了稳心神,道:“父亲深明大义,若知此事可能引来非议,牵累王府,定然会以大局为重。况且,为国效力未必只有入朝一途。父亲若真有心,或可著书立说,将多年经验心得整理成册,呈送有司参考,亦是贡献。”
萧衍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这个女子,不仅心思缜密,懂得避嫌,更难得的是有见识,有格局。著书立说,既全了柳老大人报国之心,又远离权力中心,确实是两全之策。
“此法甚好。”萧衍点头,“你可与你父亲商议。所需笔墨资料,王府可以暗中支持,不必声张。”
这便是允了,且愿意提供助力,但又划清了界限——暗中支持,不涉朝局。
柳望舒心中一松,又有些感动。他不仅没有因可能的风险而直接拒绝,反而为她父亲找到了一个更安全、也更体面的方式。
“谢王爷体恤。”她起身,郑重一礼。
萧衍抬手虚扶了一下。“坐下吧。”他看着她,目光深沉,“柳望舒,你记住,你是本王的王妃。柳家之事,在合理范围内,亦是王府之事。无需处处如履薄冰,但也要懂得权衡利弊。今日你处理得很好。”
他这是在教她,也是在肯定她。
柳望舒心中暖流涌动,轻轻点了点头:“臣妾谨记王爷教诲。”
“用膳吧。”萧衍重新拿起筷子。
两人继续安静用膳,气氛却比之前更加融洽。一种基于信任与理解的纽带,正在他们之间悄然生长,坚实而温暖。
窗外,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
昭华殿内,灯火温馨。
27
年关将近,京城里渐渐有了过节的气氛。各府开始准备年礼、清扫庭院,市集上也比往日更加热闹。
靖南王府也不例外。柳望舒第一次以主母身份操办年节诸事,自是格外用心。既要顾全王府体面,又要避免过于奢靡引人侧目,还要打理好与宫中、宗室、勋贵以及朝臣间的年礼往来,琐碎而繁重。好在有周管事协助,她又心思细腻,安排得有条不紊。
萧衍这段时日也异常忙碌。年底各部述职,边防岁末总结,加之明年开春后的各项预算军需,都需要他过目定夺。他时常在书房待到深夜,眉宇间倦色渐浓。
柳望舒看在眼里,除了在饮食起居上更加精心,也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打扰。只是每日晚膳,只要萧衍在府中,她必定等他一起。有时他回来得晚,她便让厨房将饭菜温着,自己一边看书或处理些琐事一边等。
这日晚膳后,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是今冬第一场雪。
萧衍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与柳望舒对坐窗前,看着雪花无声飘落。碧荷煮了一壶姜茶,热气氤氲,驱散了寒意。
“年节诸事,可还应付得来?”萧衍问道。
“有周管事帮衬,尚且顺利。”柳望舒答道,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只是年礼往来名单,还需请王爷最后定夺。”她递上一份名录。
萧衍接过,略扫了几眼。名录分类清晰,轻重得宜,该厚待的、该维持的、只需礼节性走到的,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甚至在几家与靖安侯府交好、或曾对柳望舒有过微词的府邸旁,她还特意用小字注明了建议的礼单规格,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感极好。
“就按你拟的办。”萧衍将名录递还给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是。”柳望舒收起名录,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宫中淑妃娘娘前日派人传话,说是年下宫中设小宴,邀请几位王妃、郡主入宫叙话,也点了臣妾的名。”
淑妃是如今宫中位分较高的妃子之一,育有两位公主,虽无皇子,但颇得皇帝敬重。她设宴邀请宗室女眷,是常例。
萧衍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淑妃……”他沉吟片刻,“她与已故的德妃,是表姐妹。”
德妃?柳望舒迅速在脑中搜寻信息。德妃是……对了,是三皇子与六公主的生母,数年前病故。而三皇子,如今在朝中颇有势力,与萧衍似乎……不太对付。
她立刻明白了萧衍的未尽之言。淑妃此宴,恐怕不仅仅是“叙话”那么简单。
“王爷的意思是……”
“去还是要去的。”萧衍淡淡道,“你是靖南王妃,这种场合避不开。只是,谨言慎行,莫要落人口实。淑妃若问起王府事宜,或本王动向,一概以‘不知’、‘王爷未曾提及’应对。若谈及旧事……”他看了柳望舒一眼,眼神深邃,“特别是与你过去相关的,更要慎之又慎。”
这是在提醒她,宴无好宴,可能会有人借机生事,甚至拿她曾是沈砚之妻的事做文章。
柳望舒心中一凛,郑重应下:“臣妾明白,定当小心。”
萧衍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忽然问道:“怕吗?”
柳望舒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有王爷在,臣妾不怕。”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臣妾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何惧之有?”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好。”他端起姜茶,慢慢饮尽,“三日后,本王需离京几日,去京畿大营巡视。你入宫那日,本王恐无法送你。”
柳望舒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军务要紧,王爷放心前去,臣妾自会当心。”
三日后,萧衍一早便带着亲卫出城去了京畿大营。柳望舒则按品大妆,乘坐王府马车,前往宫中。
淑妃的宫殿布置得雅致温馨,熏着淡淡的暖香。受邀的除了柳望舒,还有两位郡王妃,以及康平县主等几位宗室贵女。苏挽秋竟也在列,想来是淑妃看在靖安侯府的面子上,或是别有深意。
见到柳望舒进来,殿内说笑声略微一滞。几位女眷起身见礼,态度客气中带着审视。康平县主撇了撇嘴,勉强行了个礼。苏挽秋则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行礼,唤了一声“王妃娘娘”,不再提“姐姐”二字。
淑妃是个年约四旬的妇人,容貌端庄,气质温和,见到柳望舒,笑容亲切:“靖南王妃来了,快请坐。早听闻王妃贤德,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淑妃娘娘过奖。”柳望舒依礼坐下,姿态从容。
宴席开始,无非是些精致的茶点果子,女眷们闲聊着衣裳首饰、各家趣事,气氛看似融洽。淑妃果然如萧衍所料,将话题引到了柳望舒身上。
“听说王妃将靖南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王爷很是满意。真是贤内助啊。”淑妃笑道,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本宫听闻,王妃未出阁时,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嫁入靖安侯府后亦是勤俭持家,怎的沈世子当年竟……”她适时停住,露出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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