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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提前回家撞见男同事借住,他盯着垃圾桶里的药盒,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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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傅浩初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气。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向我身后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马景浩。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浩初,你听我说……”我的声音又急又尖,自己听着都陌生。

他抬手制止了我,动作很轻,却像一堵无形的墙。他的视线越过我们,落在客厅中央。

那里有一个敞着口的垃圾桶。

他的目光定住了,死死地钉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然后,他朝着垃圾桶走了过去。

弯下腰,伸出手。

指尖碰到桶里那个揉皱的、带着特定颜色和标识的硬纸盒时,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整个手掌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马景浩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傅浩初直起身,捏着那个小盒子,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神空茫茫的,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又可怕的东西。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种认出了某种灾祸印记的、深切的恐惧。



01

机场大厅的光线永远是一种苍白的明亮,照得每个人都像褪了色的剪纸。

傅浩初拖着那个二十寸的深灰色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划出规律的声响。这个月第三次了。他转过身,朝我摆了摆手。

“回去吧,外面冷。”

我点点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路上小心”,或者“到了发消息”。

但这两句话上个月送他时说过,上上次也说过。

像设定好的程序,运行得久了,连自己都觉得空洞。

他转身汇入安检的人流。深色的外套背影挺拔,很快就被其他颜色吞没,再也分辨不出来。

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

回程的地铁上,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二十八岁,结婚三年。傅浩初是医疗器械销售,出差是他的工作常态。聚少离多,起初是新鲜,后来是习惯,现在……

现在是什么,我也说不太清。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就这么一直喝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傅浩初发来的。“过安检了。”

我回了个“好”的表情。

车厢摇晃,灯光明明灭灭。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每次出差,我都会送他到机场,然后看着他的背影哭鼻子。他会笑我,用力抱我,在我耳边说“很快就回来”。

现在我不会哭了。他也不会再那样抱我。

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不好,只是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同事周婷总说我这是“婚姻静默期”,熬过去就好。怎么熬,她没说。

到家时天已经暗了。打开灯,房子静悄悄的。我们的婚房,买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跑断了腿,看遍了半个城市。现在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呼吸。

厨房岛台上还放着傅浩初早上用过的咖啡杯,杯底留着一点褐色的痕迹。我没去洗,在旁边的吧台椅上坐下,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群。明天上午有个提案会,总监提醒大家资料再核对一遍。

我放下手机,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弥漫。镜子里的脸朦胧不清,只有眼睛还亮着,里面空荡荡的。

02

马景浩把咖啡泼在自己键盘上的时候,整层楼好像都安静了一瞬。

他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去擦,越擦越乱,褐色的液体沿着桌沿往下滴。坐在他对面的李姐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去茶水间拿抹布。

我离他不远,看他苍白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手指还在抖。这不是他第一次走神了。最近两周,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

“景浩,”我压低声音,递过去一包新的纸巾,“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吧,这里我来。”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些涣散,好几秒才聚焦。“……谢谢,雪怡姐。”

他抱着湿透的键盘和鼠标匆匆离开。我抽出更多纸巾,吸干桌上的咖啡,又把地板擦干净。李姐拿着抹布回来时,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小马最近怎么回事?”李姐一边帮我擦桌沿,一边小声嘀咕,“前阵子还好好的,这星期已经第二次了。上次是把客户资料差点发错邮箱。”

“可能……家里有事吧。”我说。

“我看是失恋。”李姐叹了口气,摇摇头,“年轻人,看不开。不过工作归工作,老这样可不行,总监都注意到了。”

马景浩回来时,脸色更差了。键盘和鼠标湿漉漉地被他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罪证。我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坐下。

下午的提案会,马景浩负责的部分讲得磕磕绊绊。好几次他停下来,眼神放空,需要旁边的同事小声提醒才能继续。总监的脸沉了下去。

会议结束后,总监把他单独留了下来。隔着玻璃墙,我看见马景浩低着头,肩膀垮着,总监说着什么,他偶尔点一下头。

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了,脚步虚浮地走回工位,一动不动地坐着。

下班时,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好东西,路过他座位时停了一下。

“没事吧?”

他像是被惊醒,猛地抬头,眼底有血丝。“没……没事。雪怡姐,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要是心里难受,别硬撑着。”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嗯。就是……觉得没地方去。回那个出租屋,到处都是她的东西。”

我没接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轻飘。

“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我拍拍他的肩。

走到电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耸动。顶灯冷白的光照在他身上,显得孤零零的。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我忽然想起傅浩初出差后,我独自在家醒来的那些清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一刻的感觉,大概也叫做“没地方去”。



03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看清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来电显示是“马景浩”。我皱皱眉,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还有风声,很大。

“景浩?”我清醒了些,坐起来,“你怎么了?在哪儿?”

“……雪怡姐,”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被风吹得破碎,“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

“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我……我没地方去了。”他哽咽了一下,“房东……房东把我东西扔出来了,锁也换了。说我女朋友……前女友,之前跟房东吵过架,欠了点水电费没结清……我身上……身上只有几十块钱……”

风声灌进听筒,呼呼作响。我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拖着行李箱,站在深夜空荡的街头,无处可依。

“你现在在哪儿?”

“在……在我原来住的小区门口。门口保安亭……这里能避避风。”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雪怡姐,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想起白天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会议室玻璃墙后那垮下去的肩膀。

“别胡说。”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你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待着,别乱跑。我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我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寒意从脚底漫上来。

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傅浩初在外地,后天才能回来。家里有空着的客房。

但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让一个男同事,深夜住到自己家里来?傅浩初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周婷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这个点打给她,除了把她也吵醒,又能怎样?她家离马景浩那里太远,而且她和她婆婆住一起,也不方便。

风声好像透过电话线钻了进来,在我耳边回响。还有马景浩那句“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带着绝望的颤音。

我走回床边坐下,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客房一直空着,偶尔周婷来玩晚了会住。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

只是暂住一晚。等他找到新地方,或者天亮了再想办法。

傅浩初……他应该能理解吧?这只是帮忙,特殊情况。

我拿起手机,手指有些僵。给马景浩发了条微信:“把定位发我,在原地等着别动。我过来接你。”

点击发送的瞬间,心跳得厉害。像是越过了某条模糊的界线。

04

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远远看见小区门口缩着一个人影,旁边立着个大行李箱。

马景浩穿着单薄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见我的车,他直起身,脸上混杂着窘迫和感激。

我降下车窗。“上车吧,外面冷。”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带进来一股寒气,还有淡淡的烟味。他以前好像不抽烟。

“对不起,雪怡姐,真的太麻烦你了。”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别说这些了。”我发动车子,暖气慢慢涌出来。“先去我那儿凑合一晚,明天再说。”

一路无话。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风口嘶嘶的声音。偶尔从后视镜瞥见他,他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里显得格外黯淡。

到家,打开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稍稍驱散了些深夜的冷清和尴尬。

“客房在这边。”我领他过去,推开房门,“卫生间在走廊尽头,里面有新毛巾。你先洗漱,早点休息。”

他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里面整洁的床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雪怡姐,”在我转身要回自己卧室时,他叫住我,声音很轻,“我……我只住今晚,明天一早就去找房子。还有……”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下,“我不会乱动家里东西的,我保证。”

“没事,不急。”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先安顿下来。晚安。”

“晚安。”

关上卧室门,我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脏还在不太规则地跳动着。

我做对了吗?

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流淌,像一条沉默的光河。傅浩初现在应该在酒店房间吧,也许睡了,也许还在应酬。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傅浩初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到家了”,他回了一个“好”字。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告诉他吗?现在?

——浩初,有个男同事失恋被房东赶出来了,没地方去,我让他来家里住一晚。

他会怎么回?他会理解这种近乎莽撞的善意吗?还是会产生不必要的疑虑?

结婚三年,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默契:不过多干涉对方的社交,给予彼此空间。但此刻,这默契像一层薄冰,让我不敢轻易踩上去。

也许,不说是更好的选择。只是暂住一晚,明早就走。不会有什么。

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黑暗重新合拢,但我知道,一墙之隔,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客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压抑的咳嗽,又像是辗转反侧的摩擦声。

天快亮时,我才模糊睡去。



05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条。

我醒来时有点恍惚,几秒钟后才想起昨晚的事。家里还有一个人。

轻手轻脚打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客房门关着。我走到厨房,准备做早餐。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副碗筷。

煎蛋的时候,客房的门开了。马景浩走出来,衣服有些皱,但头发梳整齐了,眼底仍有倦色,但比昨晚精神些。

“雪怡姐,早。”他有些不自在地打招呼。

“早。正好,一起吃早餐吧。”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今天有什么打算?”我喝了一口牛奶,问道。

“上午……我先在网上看看租房信息,然后出去找找。”他放下筷子,“昨晚真的谢谢你,雪怡姐。给你添这么大麻烦。”

“别总说麻烦。”我顿了顿,“要是……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适的,你可以再住两天。我先生出差,要后天晚上才回来。”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在最初的计划里。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窘迫覆盖。“这……这怎么行。不能再打扰你了。”

“没事,反正客房空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继续,“找到房子之前,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比住酒店强。不过,”我看向他,“我先生回来前,你得离开。而且……”

“我明白!”他急急地接话,脸有些涨红,“我不会让傅大哥知道的。我……我肯定收拾干净,就像没来过一样。谢谢,雪怡姐,真的……谢谢你。”

他眼里的感激太真切,以至于我那点隐隐的不安被压了下去。只是帮同事一个小忙,等他找到房子就结束。

饭后,他抢着去洗碗。我回到卧室,关上门。手机屏幕亮着,傅浩初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见客户,可能晚点回你。”

我回复:“好,忙你的。”

指尖在键盘上停留。要不要现在告诉他?马景浩只住两三天而已,等傅浩初回来,他已经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删掉了打好的字,只发过去一句:“想你。”

他很快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符号,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只是暂时的,不会有事。

下午,我在公司处理邮件。马景浩的工位空着,他请假去找房子了。李姐凑过来,低声说:“小马今天请假了?看来是真受打击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屋里一切如常,甚至比我平时一个人时更整洁。沙发靠垫摆得端正,茶几上纤尘不染。

马景浩从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雪怡姐,你回来了。我简单收拾了一下。”

“你不用做这些的。”我放下包。

“应该的。”他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有些勉强,“我今天下午去看了一个房子,还行,就是租金有点超预算。我明天再去看看别的。”

“嗯,慢慢找,别急。”

晚饭是他执意要请我吃的外卖。吃饭时,他的话多了些,说起大学刚毕业时租房的种种趣事和窘迫。灯光下,他看起来放松了一点,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似乎淡了些。

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里却像悬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是后天晚上。

夜里,我躺在床上,再次点开和傅浩初的聊天窗口。他发来一张酒店的夜景照,说刚结束饭局。

我打字:“浩初,如果……我帮了一个同事一点忙,没提前跟你说,你会生气吗?”

发送出去后,我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什么忙?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一点小事,等他安顿好就没事了。”

“你自己注意就好。累了,先睡了。”

他没追问。我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窗外夜色深沉。后天,后天晚上一切就回归原样了。我闭上眼,试图说服自己。

06

手机铃声像一把尖锐的锥子,刺破午后办公室沉闷的空气。

屏幕上跳动着“傅浩初”的名字。我愣了一下,这个时间他通常不会打来。

接通。“喂,浩初?”

“雪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的尾调,背景音有些嘈杂,“跟你报告个好消息,这边项目谈得出奇顺利,提前收尾了。我改签了航班,今晚就能到家。”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周围同事敲击键盘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瞬间退得很远。

“……今晚?”我的声音干涩。

“对,晚上九点半落地。大概十点半左右能到家。”他似乎没察觉我的异常,语气里带着归家的愉悦,“这次能在家多待两天。想吃什么?我顺路买点夜宵回去。”

指甲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十点半。马景浩。

“雪怡?在听吗?”

“在……在听。”我猛地回过神,尽量让语气自然,“太好了,等你回来。夜宵……随便买点就好,我不饿。”

“行,那等我。先挂了,要登机了。”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九点半落地,十点半到家。现在是下午三点。

马景浩今天请假继续找房子。我抖着手点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拨语音通话。

一声,两声……五声。无人接听。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我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发消息:“景浩,看到立刻回电!急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沙漏里不断坠下的沙子,带着灼人的温度。我坐立不安,面前的文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分钟后,手机终于震动。马景浩回了消息:“雪怡姐,刚才在跟房东谈合同,没看手机。怎么了?”

我几乎立刻拨过去,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在奔跑:“我先生提前回来了,今晚十点半左右到家。你现在马上回去,把你的东西全部收走,一点痕迹都不要留!然后离开,尽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他慌乱的声音:“……好,好!我马上回去!钥匙我带在身上。”

“仔细检查,特别是卫生间和客房!垃圾桶也清空!”我急促地补充。

“明白!”

挂断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在他回来之前,处理好一切。

接下来几个小时格外难熬。我不断看表,想象着马景浩收拾东西离开的画面。他应该已经到家了,应该在收拾了,应该已经走了。

快到下班时间,我再次给马景浩发消息:“怎么样了?离开了吗?”

没有回复。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紧。也许他正在忙,没看手机。

我提前离开了公司,打车回家。路上堵得厉害,红灯一个接着一个。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终于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几乎是跑着冲向单元楼。

电梯缓缓上行。我在心里默念:他走了,已经走了,家里恢复原样了。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我迈出去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我家门口,站着傅浩初。他风尘仆仆,深灰色的行李箱立在腿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而在他身后半步,客房门的位置,马景浩正提着一个小行李袋,僵在那里。他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旧睡衣,眼神惊慌失措地和我对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傅浩初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到我身后的马景浩身上。他眉宇间那点归家的温和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们。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电视声,还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07

“浩初!”

我的声音冲出喉咙,又尖又细,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往前一步,试图插到他和他身后的马景浩之间。

“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语速快得像在打机枪,每一个字都争先恐后地往外蹦,“这是马景浩,我同事。他最近失恋了,又被房东赶出来,实在没地方去,我才……我才让他暂时来家里住两天。就客房!就两天!本来想等你回来跟你说的,没想到你提前……”

我颠三倒四地说着,眼睛紧紧盯着傅浩初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理解,或者哪怕只是一点情绪的松动。

但他没有。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干净,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面如土色的马景浩。他的目光越过了我们,笔直地投向我的身后——那扇敞开的、亮着灯的家门。

他的视线落在客厅中央,那个敞着口的、淡蓝色的塑料垃圾桶上。

眼神定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垃圾桶里,有一些我下午出门前丢弃的废纸,一个空牛奶盒,还有……还有几个揉成团的纸巾,以及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硬纸盒,被压得有些变形,露出半边鲜明的、蓝白相间的特定标识。

那是什么?马景浩的东西吗?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不记得自己扔过这样一个盒子。

傅浩初动了。

他抬手,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甚至没有碰到我,只是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外。一个清晰、无声的“停止”信号。

我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迈步,从我身边走过,肩膀轻轻擦过我的手臂,带起一阵微冷的空气。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垃圾桶走去。

马景浩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他往后缩了缩,背抵住了墙壁。

傅浩初在垃圾桶前蹲下。楼道顶灯的光斜打在他背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伸出手,手指探进桶里,精准地捏住了那个蓝白相间的小盒子。

指尖碰到盒子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把盒子拿了出来,就着灯光,仔细地看。盒子很轻,里面似乎是空的。他翻到背面,那里应该印着药品说明和医院信息。

他的目光凝在那些小字上。

捏着盒子的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先是细微的颤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连带他整个小臂都跟着轻晃起来。那个小小的纸盒在他指间簌簌作响,仿佛随时会掉落。

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暴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破土而出。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马景浩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扼住喉咙的抽气。

傅浩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个药盒。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眶却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

他看向我。那眼神空茫,涣散,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别的什么极其遥远又极其可怖的景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声音发出。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面无人色的马景浩。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这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是你的?”

08

“这药……是你的?”

傅浩初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进凝冻的空气里。

马景浩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所有力气。他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一点,嘴唇哆嗦着,脸色由苍白转向一种死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没说出完整的字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傅浩初手里那个蓝白药盒,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认命。

几秒死寂。

“……是。”这个字终于从他齿缝里挤出来,轻飘飘的,落地却重如千钧。

傅浩初捏着药盒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纸盒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这是什么药?”傅浩初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可怕的穿透力。他没有看马景浩,目光仍落在那盒子上,仿佛要透过纸壳看清里面的每一粒药片。

马景浩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布满血丝。

“是……是处方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氟西汀……还有另外一种,稳定情绪的。我……我情绪上有点问题,医生开的。”

“哪家医院开的?”傅浩初追问,语气急迫得近乎逼问。

马景浩报出一个医院的名字。那是本市一家以精神科闻名的三甲医院。

傅浩初听到那个名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抬起眼,这一次,终于看向了马景浩。那眼神极其复杂,翻涌着震惊、确认,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

“你停药了。”这不是疑问句。傅浩初的目光扫过那个空药盒,又回到马景浩灰败的脸上。“盒子是空的。你停了多少天?”

马景浩垂下头,手指深深插进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里。

“……快一个星期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最近……事情多,心情太差,忘了去开。也……也有点不想吃了,觉得没用。”

“忘了?”傅浩初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嘶哑。“这种药,能随便停吗?”

马景浩说不出话,只是摇头,肩膀耸动。

我站在他们之间,像个彻底的局外人。

眼前的一幕幕冲击着我,我却无法理解其下的暗流。

一个药盒,一个空药盒,为什么会让傅浩初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那不仅仅是对我“借房”给男同事的愤怒,那眼神里的东西更深,更暗,像触动了某个尘封的、鲜血淋漓的开关。

“浩初,”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这药……怎么了?你……”

傅浩初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马景浩,那眼神几乎要将对方钉穿。

“你为什么……把这个盒子扔在这里?”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马景浩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我……我不知道。可能是收拾东西的时候,从包里掉出来的,我……我没注意,就扫进垃圾桶了。我脑子里很乱,我真的没注意……”

他的解释凌乱而绝望。

傅浩初不再问了。他低下头,再一次看向手里的药盒。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盒子上那个凸起的、特定的医院logo,动作近乎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专注。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颤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撕开了那个已经揉皱的空药盒的一角。



09

纸盒撕裂的声音很轻,“刺啦”一声,在死寂的楼道里却清晰得刺耳。

傅浩初的手指抖得厉害,撕开的动作笨拙而用力。纸盒被扯开一个口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印满字的药品说明书。

他没有去拿说明书,而是将撕开的口子凑近眼前,借着楼道顶灯的光,死死盯着药盒内侧某个地方。

他的呼吸屏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捏着药盒的手抖得愈发剧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药盒内侧靠底部的位置,似乎用圆珠笔写着什么,字很小,很潦草。

傅浩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类似于呜咽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濒临绝境的野兽发出的悲鸣,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猛地松开了手。

空药盒飘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停在他脚边。里面那张折叠的说明书滑出了一角。

傅浩初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溢出来。

马景浩瘫坐在墙根,看着那个掉落的药盒,又看看傅浩初,脸上是一种彻底茫然的恐惧。他不懂,他根本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为何因为一个空药盒崩溃至此。

我走向傅浩初,脚步虚浮。“浩初……”我想去碰碰他,手伸到一半,却不敢落下。

他放下了手。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巨大痛苦冲刷后的空洞和麻木。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看着我,却又好像没有焦距。

“那药盒里面……”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有手写的日期,和取药人的姓氏缩写。”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的药盒,眼神像是看着什么噬人的怪物。

“……是我父亲的笔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楼道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倏地熄灭了。黑暗瞬间降临,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绿莹莹的光,勾勒出我们三人僵立的轮廓。

几秒钟后,脚步声惊亮了灯。

光明重新涌回,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你父亲?”我的声音在发抖。傅浩初很少提起他父亲,我只知道老人家在他大学时因病去世了。具体什么病,他没细说过。

傅浩初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曲起腿,手臂搭在膝盖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他不是病死的。”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锈蚀般的痛苦,“他是自杀的。”

马景浩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自杀?

“那年我大二。”傅浩初继续说,声音平直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抑郁症很久了,时好时坏。我妈照顾他很累,我也……那时候只顾着自己那点事,觉得他矫情,想不开。”

他顿了顿,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走之前那个月,状态好像突然好了一点。能出门散步,还能跟我妈说笑几句。我们都以为……以为快好了。他还去医院复诊,开了药。就是这种药,这家医院,这个牌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药盒,眼神空洞。

“那天下午,他说想吃城南一家老店的糕点,我妈高兴坏了,特意坐车去买。我去了学校图书馆。等我们回来……”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用尽力气般吐出来。

“他就躺在那儿。药瓶是空的。旁边……就扔着这个药盒。”

傅浩初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马景浩,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恨,有悲,有恐惧,还有一种荒诞的、命运轮回般的无力感。

“我认得他的笔迹。他在药盒里面,记着他开始吃这盒药的日子,还有他名字的缩写。他说……这样就不会忘记吃药,也不会吃错。”

“他骗了我们。他根本没打算好起来。他趁我们放松警惕,攒够了药……”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重新埋进臂弯。宽阔的肩膀无声地耸动。

马景浩的脸上早已血色全无。

他看看傅浩初,又看看那个躺在地上、如同诅咒印记般的药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里的惊恐,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茫然取代。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一眼,他看到的不是妻子可能的背叛,而是一个重复的、死亡的信号。一个与他父亲生命最后时刻紧紧捆绑在一起的象征。

我借出的不仅是一个房间。

我无意中,把他最深的噩梦,带回了我们的家。

10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这一次,没有人动,没有人发出声音去惊亮它。我们三个人,被包裹在沉甸甸的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点幽绿的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傅浩初维持着那个蜷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马景浩瘫在墙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我站着,双腿像灌了铅,挪不动分毫。指尖冰冷,寒意从脚底一丝丝爬上来,缠绕住心脏。

原来他一直带着这个。

那个阳光开朗、行事稳妥的傅浩初,那个会因为我做菜烫到手而紧张、会在出差回来给我带小礼物的丈夫,他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那个少年在某个毫无防备的下午回到家,看见父亲冰冷的身体,和旁边那个蓝白相间的、空了的药盒。

那个药盒成了烙印。而今晚,我亲手把几乎一模一样的烙印,送到了他眼前。

不是怀疑,不是嫉妒。是恐惧。是那种溺水般的、对失去的绝对恐惧,在他毫无防备时,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黑暗里,响起窸窣的声音。

是马景浩。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迟缓,带着一种精疲力尽的虚脱。他摸索着,提起那个一直放在脚边的小行李袋。

他朝着电梯的方向,挪动脚步。步子很轻,有些踉跄。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极轻、极哑的声音,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对不起。”

这两个字,不知道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坐在墙根的傅浩初说的,或者,是对那个他从未谋面的、选择了决绝离开的老人说的。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按亮了电梯的下行键。按钮的微光映亮了他半边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神空茫。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身影被吞没。门缓缓关上,将那点微弱的光也带走了。

楼道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我慢慢地蹲下身,在傅浩初面前。离得近了,能听到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我想碰碰他,手悬在半空,却不知道能落向哪里。肩膀?手臂?任何触碰在此刻都显得突兀而无力。

“浩初,”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他没有回应。呼吸声依旧沉重。

“我只是……看他可怜。就像……就像你当初说我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我语无伦次,试图抓住一点可以解释的绳索,“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只是帮个小忙,等你回来前他就走了……我没想到那个药,我甚至没注意到那个盒子……”

我的话苍白地飘散在黑暗里,得不到任何回响。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傅浩初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抬起头。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红肿着,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切的哀恸。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我的骨头里去。

“雪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害怕。”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在我心上。

“我看到那个盒子……我以为……”他哽住了,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他“以为”什么。

他以为命运的戏码又要重演。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方式,再次夺走他珍视的人或生活。

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被过去吓破了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不是为了自己可能被误解的委屈,而是为他。为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他心底那片冰冷的废墟。

“对不起。”我哽咽着,除了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

他伸出手,不是来拉我,而是用指腹,很轻地擦过我的眼角。指尖冰凉,带着潮湿的痕迹。

“我们回家吧。”他说。

他撑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弯腰,捡起那个掉落在地上的、被他撕开一角的空药盒。他没有再看它,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然后,他拉起行李箱,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却握得很紧,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

我跟着他,走进那扇敞开的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洒满一室。一切都和我下午离开时一样整洁,甚至更整洁。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蓝白相间的药盒,像一个沉默的幽灵,跟着我们走了进来。它躺在他紧握的拳头里,也躺在了我们之间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傅浩初松开我的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他走到客厅中间,那个淡蓝色的垃圾桶旁边,站着,低头看着里面。

然后,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那个被他体温焐热、边缘有些潮湿的空药盒,飘落进垃圾桶里,混在我丢弃的废纸和空牛奶盒中间。

他看了它最后一眼,转身,走向浴室。

我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很大,持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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