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大半都耗在西北那座黑黢黢的煤矿里了。三十岁那年,我因为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扔下老婆孩子从老家河南跑到这里,想着挖几年煤挣点硬钱,熬过去就回家。谁能想到,这一熬,就和一个叫桂英的女人,搭伙过了八年。
煤矿上的日子,苦是刻在骨头里的。天不亮就下井,井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煤尘呛得人嗓子疼,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可能崴脚或者被落石砸到。升井之后,浑身都是黑煤渣,洗上三遍澡,指甲缝里还是黑的,连吐的痰里都带着煤末子。住的是简易的砖房,几个人挤一间,漏风漏雨,冬天冷得钻被窝,夏天热得像蒸笼,吃的都是大锅菜,白菜萝卜炖粉条,偶尔见点肉星,就跟过年似的。
我来煤矿的第二年,老婆就跟我提了离婚,说熬不住这种守活寡的日子,孩子她带走,让我以后别回去了。那时候我刚在井下出了个小事故,腿被砸伤了,躺在工棚里动不了,接到电话的时候,眼泪混着脸上的煤渣往下淌,心里凉得像冰窖。我没怪她,怪只怪自己没本事,给不了她和孩子安稳日子。从那以后,我就成了煤矿上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下井拼命挖煤,升井就窝在工棚里抽烟,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头在哪。
桂英就是那时候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她比我小两岁,四川人,说话带着点软软的川音,却一点都不娇气。她男人也是煤矿工人,前年下井的时候遇上瓦斯爆炸,没了,矿上赔了点钱,她没走,就在矿上的食堂找了个洗菜切菜的活,想着多挣点钱,寄回四川给老家的婆婆和孩子。
我们俩搭伙,是食堂的张婶牵的线。张婶看我一个人腿伤了没人照顾,吃了上顿没下顿,又看桂英也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就跟我俩说:“都是苦命人,凑在一起搭个伙吧,互相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扛着强。”那时候煤矿上这种搭伙的不少,都是背井离乡的,没领证,就只是一起过日子,搭伙吃饭,搭伙照顾彼此,谈不上什么爱情,更多的是抱团取暖。
我和桂英都没推辞,就这么凑到了一起。我搬去了她住的那间小砖房,屋子不大,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上扫得一尘不染,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墙角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她的手很巧,会把粗布缝成好看的补丁,会把最便宜的面粉做成暄软的馒头,会把白菜萝卜做得有滋有味。
我腿伤的时候,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熬小米粥,煮鸡蛋,然后去食堂上班,中午抽空跑回来给我换药,擦身子,晚上下班回来,不管多累,都会给我做一碗热乎的汤。煤矿上的水都是硬水,她就攒着矿泉水瓶,去矿上的小卖部接纯净水,给我洗伤口,怕我伤口发炎。她的手很暖,擦在我腿上的时候,温温的,像一股暖流,淌进我心里。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女人陪着,就算苦点累点,也值了。
腿好之后,我继续下井挖煤,她依旧在食堂上班。我们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平淡,却处处都是温暖。每天我下井前,她都会把我的饭盒装满,里面是她做的菜,还有一个煮鸡蛋,反复叮嘱我:“下井小心点,慢着点,别逞强,早点升井。”我升井的时候,不管多晚,她都会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碗热乎的水,让我先喝一口,解解乏。然后她会接过我手里的矿灯和安全帽,让我坐下,给我揉肩膀,捏胳膊,一边捏一边说:“今天累不累?井下冷不冷?”
煤矿上的日子难,难免会有磕磕绊绊。我有时候因为井下的事心烦,回来会发脾气,摔东西,桂英从来都不跟我吵,只是默默的把摔碎的东西收拾好,然后给我倒一杯水,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陪着我,等我气消了,才轻轻说:“别心烦,日子总会好的,有我陪着你呢。”她也会有委屈的时候,老家的婆婆打电话来催她寄钱,孩子在电话里哭着要妈妈,她就一个人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我看见后,会把她搂在怀里,跟她说:“别哭,有我呢,我多挖点煤,多挣点钱,咱们的日子会好的。”
她从来都不跟我提钱的事,也不跟我计较谁挣得多谁挣得少。我的工资发下来,都会交给她,她会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四川给婆婆和孩子,一份留着我们俩的生活费,还有一份存起来,说留着以后万一有个急事用。她手很细,把钱管得妥妥帖帖的,从来都不乱花一分钱。我们俩在一起,从来都没买过什么好东西,她的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我的鞋子都是磨破了底的胶鞋,但是我们的日子,却过得有滋有味。
矿上的人都羡慕我们,说我俩是煤矿上最般配的搭伙夫妻,不像别人,今天吵明天闹,过不了几天就散了。张婶也说:“桂英是个好女人,你小子有福气,可得好好对她。”我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这辈子,我一定要好好对桂英,等我挣够了钱,就带她离开煤矿,找一个安静的小地方,好好过日子。
可日子总不如人愿。我在煤矿干了第八年,那年冬天,矿上出了大事故,井下透水,死了好几个工人。矿上被封了,老板跑了,我们这些工人,一下子就没了活路。那时候我已经快四十岁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腰上落下了病根,腿也因为当年的伤,一到阴雨天就疼。桂英的婆婆也在那年冬天走了,她的孩子也长大了,参加了工作,让她回四川去。
矿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我和桂英也走到了岔路口。我想回河南老家,看看孩子,毕竟那是我唯一的牵挂,桂英想回四川,孩子在那边,她想守着孩子。我们俩坐在那间小砖房里,坐了一夜,谁都没说话。天亮的时候,桂英先开了口,她说:“老陈,咱俩在一起八年,也算缘分了,现在矿上散了,各回各家吧,以后都好好的。”
我看着她,眼眶红了,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八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们一起熬过了最苦的日子,一起尝过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一起抱团取暖,彼此依靠,这份情,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可我们都是有牵挂的人,她有她的孩子,我有我的孩子,我们终究是走不到一起的。
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都好好的。”
那天,我们俩收拾了各自的东西,没有拥抱,没有告别,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就这么转身走了。我往河南的方向走,她往四川的方向走,背道而驰,越走越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那一刻,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
回到河南老家后,我才知道,孩子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家,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孩子原谅了我,让我留在家里,安享晚年。我就在老家找了个看大门的活,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再也没有了在煤矿上的那份温暖。我常常想起桂英,想起她做的馒头,想起她给我揉肩膀的样子,想起她反复叮嘱我下井小心的话语,不知道她回四川后,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以为,这辈子,我和桂英就这么错过了,再也不会见面了。那些在煤矿上的日子,那些和桂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会成为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藏在心底,慢慢回味。
没想到,十五年后,我竟然又见到了桂英,还意外发现了她的身份,知道了一个藏了二十三年的秘密。
十五年后,我已经五十五岁了,孩子在城里买了房,把我接到了城里住。那年夏天,孩子的丈母娘生病,住进了市中心的医院,孩子和媳妇上班忙,就让我去医院帮忙照顾几天。
就是在医院的走廊里,我见到了桂英。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背也有点驼了,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眼里泛起了泪光。
我们俩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回四川后,她的孩子给她在城里找了个活,看大门,她一直一个人过,孩子也结婚了,有了孙子,她偶尔帮忙带带孙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她也问了我的情况,我跟她说了我的近况,孩子孝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当年在煤矿的日子,聊到了我们搭伙的八年,聊到了矿上的张婶,聊到了那些一起熬过的苦日子。我说:“桂英,当年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那腿伤可能好不了,那八年,辛苦你了。”她笑了笑,说:“都是苦命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那八年,我也谢谢你,陪着我,给我做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走到桂英身边,恭敬地喊了一声:“妈,您怎么在这?我刚忙完,正找您呢。”
我愣了,看着那个医生,又看着桂英,一脸疑惑。桂英笑着跟我介绍:“老陈,这是我儿子,在这家医院当医生,心内科的主任。”
我更懵了,心里面打了个问号,当年桂英跟我说,她的孩子在四川打工,怎么会成了市中心医院的心内科主任?
桂英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叹了口气,跟我说了实话。
其实,当年她根本不是什么四川来的寡妇,她的男人也不是煤矿工人,更没有遇上瓦斯爆炸。她的真名叫林慧英,是省城医科大学的老师,她的男人是一名医生,当年在一次医疗支援中,不幸牺牲了。她的孩子那时候正在读高中,成绩很好,却因为父亲的离世,一蹶不振,逃课,打架,差点辍学。
她试过很多方法,都管不住孩子,后来听人说,煤矿上的日子苦,能磨掉人的性子,让孩子体会到生活的不易。她思来想去,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辞去了学校的工作,带着攒下的钱,来到了这座偏远的煤矿,假装成一个寡妇,在食堂找了个活,就是为了等机会,让孩子来煤矿体验生活。
可她没想到,刚来煤矿没多久,就遇上了腿伤的我,张婶牵线,让我们搭伙。她看我也是个苦命人,心善,就没拒绝,想着搭伙就搭伙吧,互相有个照应。她本来打算待一年就走,可没想到,这一待,就待了八年。
这八年里,她看着我拼命挖煤,看着我为了生活努力打拼,看着我重情重义,也看着煤矿上的这些苦命人,为了一口饭,为了家人,在黑黢黢的井底下拼命。她的孩子后来也来过煤矿几次,看到了煤矿工人的辛苦,看到了母亲的不易,慢慢醒悟过来,重新回到了学校,发奋读书,最后考上了医科大学,成了一名医生,就是现在的心内科主任。
矿上出事故后,她本来想跟我说实话的,可看着我那时候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我对未来的迷茫,她不忍心,就选择了默默离开,回到了省城,重新找了份工作,一直到现在。
她说,这二十三年,她从来都没忘记过在煤矿的日子,没忘记过我这个搭伙八年的老陈,没忘记过那些一起抱团取暖的苦日子。她说,当年和我搭伙的八年,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那些苦日子里的温暖,那些彼此依靠的时光,让她撑过了最难熬的岁月。
我坐在长椅上,听着桂英的话,脑子一片空白,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淌。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陪我熬过八年苦日子,给我温暖,给我照顾,和我抱团取暖的女人,竟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寡妇,而是一名大学老师。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八年的搭伙,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我看着桂英,看着她眼角的泪光,心里五味杂陈,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愧疚。我愧疚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发现她的异样,愧疚自己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和我一样的苦命人。
可更多的,是感动。感动她一个文弱的大学老师,能放下身段,来到偏远的煤矿,吃那么多苦,只是为了教育孩子;感动她八年来,一直默默的照顾我,陪着我,给我温暖;感动她把那段搭伙的日子,当成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到了夕阳西下,聊到了医院的灯都亮了。最后,她的儿子过来接她,她跟我说:“老陈,这辈子,能和你搭伙八年,是我的缘分,以后有空,常联系,都好好的。”我点了点头,说:“好,都好好的。”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像极了二十三年前,我们在煤矿分手的那一刻。只是这一次,我们都知道,这辈子,还会再见。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城市的大街上,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心里却一直想着在煤矿的那些日子,想着和桂英搭伙的八年。那些日子,苦吗?苦,苦到骨子里。可那些日子,暖吗?暖,暖到心窝里。
我终于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从来都不分高低贵贱,不分贫穷富有。哪怕只是搭伙过日子,哪怕只是抱团取暖,只要彼此真心相待,彼此依靠,那些一起熬过的苦日子,都会成为这辈子最珍贵的温暖。
桂英的身份,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陪我熬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八年,给了我最温暖的陪伴。这份情,这份暖,会藏在我心底,一辈子,都不会忘。
往后余生,惟愿她平安喜乐,惟愿我们都好好的,惟愿那些曾经的温暖,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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