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微明,李长根便骑马出门了。他先到安丰县衙,将昨夜之事写成简略文书,递给了当值的刑房书吏。那书吏睡眼惺忪,听说是退休陈老爷递来的消息,勉强打起精神看了,在簿子上记了几笔,打了个哈欠道:“知道了,已禀报过县尊大人,河边自有安排!”便再无他话。
李长根心中暗叹,也不多言,拱拱手出了县衙。晨光中的安丰城开始苏醒,街面上铺户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挑担卖菜的农人吆喝着穿行。一切如常,仿佛二百里外的战火与昨夜河滩的鬼影,都只是遥远的传闻。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丘家庄园驰去。路旁田野里,麦子已抽出一尺来高的青穗,在晨风中泛起绿浪。佃户们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除草施肥,远远望去,是一幅祥和的春耕图。可李长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丘家庄园气派非凡,高墙深院,门前一对石狮怒目圆睁。门房听说是陈老爷家的管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不多时,李长根被引至花厅。厅内陈设典雅,紫檀木的桌椅,多宝格上摆着些瓷器古玩,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传来。丘世裕穿着一身宝蓝色绸缎直裰,摇着一柄折扇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疏朗的笑容。他身后半步,跟着夫人祝小芝。祝小芝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褙子,下系月白马面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支简洁的银簪,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甫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李长根身上。
寒暄几句后,李长根将昨夜大壮所见,以及陈文启的判断,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丘世裕起初还摇着扇子,听到后来,扇子停了,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但他仍强自镇定,干笑两声:“李爷,陈老爷怕是太过虑了吧?这春荒时节,河边上摸鱼捞虾、偷鸡摸狗的宵小之徒总是有的。几个黑影,或许就是附近村里的无赖混混,夜里出来想弄点外快,未必就扯上什么义军探子!”
祝小芝却一直凝神静听,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李管家,你家那个佃户大壮,为人如何?可是那等捕风捉影、夸大其词之辈?”
李长根正色道:“回夫人话,大壮为人最是老实本分,在渡口摆渡多年,从无虚言。他既说得如此确凿,又有连夜的观察,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
祝小芝点了点头,沉吟道:“陈老爷曾任地方,熟知政务兵事,他的推断,不会没有道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转向丘世裕,“夫君,咱们庄子离河不远,若真如陈老爷所料,咱们便是首当其冲!”
丘世裕脸色变了变,扇子又摇起来,频率却快了许多:“那……那依你之见?”
祝小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李长根道:“烦请李管家回禀陈老爷,此事丘家已知晓,深谢陈老爷挂心示警。我们自会谨慎应对,早做打算!”
李长根起身告辞。走出花厅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丘世裕压低的声音:“……未免也太草木皆兵了……”以及祝小芝冷静的回应:“……小心驶得万年船……”
从丘家出来,日头已升得老高。李长根策马赶往不远处的王府。王世昌与丘世裕是结拜兄弟,但性子更为沉稳些。王府的格局不如丘家奢华,却更显厚重坚固。
王世昌正在书房与管家张铁牛、庄头王宝田商议夏收前的准备。听李长根说完,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王世昌放下手中的账册,捋着颌下的短须,眉头紧锁。张铁牛是个黑脸膛的壮汉,此刻也面色凝重。王宝田则搓着手,显得焦躁不安。
“陈老爷此言……大有道理!”王世昌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若真是义军探路,那太皇河之险,便已去了一半。咱们这里,怕是真的要不太平了!”
张铁牛急道:“老爷,那咱们是不是得赶紧想辙?是不是该把粮仓里的粮食运走一部分?把女眷孩子先送到南边亲戚家去?”
王宝田却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愁苦:“铁牛哥,你说得轻巧。运粮?往哪儿运?如今这世道,路上太平吗?这么大张旗鼓运粮,不等义军来,十里八乡的土匪山贼就先惦记上了!送女眷孩子走?这一大家子人,路上吃喝拉撒,护卫安排,是容易的事吗?再说了,咱们这庄子、这田地、这基业,难道就扔下不管了?”
王世昌抬手止住了两人的争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们先下去,容我独自静静,好生思量思量!”
![]()
李长根见状,知趣地告辞。走出王府大门时,已近午时。春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焦虑,从心底一丝丝蔓延开来。
消息的传播,往往比最快的骏马还要迅疾。李长根尚未回到陈家庄园,丘家和王府得到警示的消息,已如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
有亲戚关系的互相通传,有生意往来的暗中递信,庄子里的长工佃户也在窃窃私语。待到日头偏西,太皇河沿岸凡有些田产家业的人户,几乎都已风闻:北边可能要有大动静了,河上夜里出现了不明来历的生人。
丘家庄园的正厅里,门窗紧闭,气氛肃然。祝小芝丘世裕请来了丘氏一族的族长丘尊龙。丘尊龙面容严肃,穿着一身栗色直裰,腰间悬着一块毫无雕饰的玉佩。他不仅是丘家族长,还挂着县衙巡检的虚衔,手下有数十名丘家自养的乡勇,平素负责宗族治安,在地方上颇有威望。
丫鬟奉上茶后便被屏退。祝小芝亲自将李长根所言又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叔父,陈老爷致仕前官至知县,熟知刑名军政,他的判断,不可轻忽!”
丘尊龙一直闭目听着,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直到祝小芝说完,他才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县尊的为人和见识,我是信得过的。他既如此说,此事十有八九是实!”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笃定,“临平被围两月,义军困兽犹斗,若要寻生路,南下渡河,确是上策。他们派人先行勘测河道渡口,合情合理!”
丘世裕有些坐不住了,身体在椅子里动了动:“叔父,那……那咱们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弃家而走?”
“走?”丘尊龙看了他一眼,目光如电,“往何处走?咱们丘家在此地生根百余年,田产、宅院、祠堂、祖坟,皆在于此。一走,便是将百年基业拱手让人,便是背弃祖宗。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丘世裕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祝小芝忙道:“叔父息怒。夫君也是心急。只是若不早做预备,万一贼人真至,咱们仓促之间,恐难应对!”
丘尊龙神色稍缓,沉吟道:“我是不能走的。但你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他看向祝小芝,“小芝,你是当家人,心思细。家中的金银细软、地契账册,该归拢的归拢,该藏匿的藏匿……”
![]()
“那……”祝小芝看向丘世裕。
丘尊龙的目光也扫过丘世裕,语气不容置疑:“男人须得留下。家业在此,男人便须在此。城破之日,守土有责;家危之时,男主当先。这是丘家男儿的本分!”
丘世裕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但在族长威严的目光和妻子沉默的注视下,终究颓然垂首,低低应了一声:“是!”
同一时刻,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王世昌、张铁牛、王宝田三人围在一起,商量最终也是先把金银细软收拾出来。
夜色,又一次笼罩了太皇河。今夜无月,星子也稀疏,河面与两岸的田野都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河水奔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哗啦啦,哗啦啦,仿佛永不停息的叹息。
陈家庄园早已门窗紧闭。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陈文启听李长根详细禀报了今日的奔波与各家的反应。
“丘家王家的主事人都已警醒,”李长根总结道,“其他几家得了信,想必也各有打算。只是……老爷,我看他们虽则担忧,却都难以决断。家大业大,牵绊太多,不是说走就能走脱的!”
陈文启点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深深的疲惫:“这是自然。祖宗基业,田园宅邸,谁肯轻弃?便是走,又能走到哪里去?这天下,何处是真正的太平之地?”他顿了顿,问道,“大壮今日如何?”
“按老爷吩咐,已安置在西厢客房。晚饭吃了不少,看来是真饿了,也踏实了!”李长根回道,“我让他明日还是照常去渡口摆渡,只是夜里一定回庄里来住!”
“好!”陈文启挥挥手,“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李长根退下后,何秀娘端着一碗温热的桂圆羹进来,轻轻放在丈夫面前:“老爷,趁热用些,安神!”
陈文启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用调羹慢慢搅动着。“秀娘,”他忽然低声问,“你说,我这算是尽到心了吗?”
![]()
何秀娘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那手有些凉。“老爷已经做得够多了。”她温柔而坚定地说,“示警报信,提醒乡邻,仁至义尽。至于各家如何抉择,那是他们的命数,强求不得!”
“我只是想,”陈文启望着跳动的灯焰,目光有些悠远,“若是当年在任上,或许能多做些事,未雨绸缪,不至于让百姓临到战火将至,才如此仓皇无措!”
“老爷在任时,爱民如子,政声卓著,那是尽了一方父母官的本分。”何秀娘柔声道,“如今致仕还乡,仍是心系桑梓,这便够了。乱世将至,非一人一力可挽。咱们但求心安罢了!”
陈文启长长吐出一口气,反手握住妻子的手,那温暖透过皮肤,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他端起碗,慢慢吃着那甜糯的羹汤。窗外,春虫的鸣叫此起彼伏,太皇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夜的沉寂无边无际。
这一夜,太皇河两岸,不知有多少大户人家的宅院里,灯火久久未熄。丘家庄园,祝小芝在灯下一件件清点着首饰细软,将它们分门别类装入不同的匣子;王府后院,刘芸和儿子汪娇也在收装财产;其他各家,也大抵在类似的焦灼、权衡、准备与煎熬中,度过这漫漫长夜。
无人知晓那传说中的义军究竟会不会来,何时会来,又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袭来。他们只知道,北边的天穹下,战火正在炽烈地燃烧;而自家门前的这条大河,在漆黑的夜里,或许正有敌人的眼睛,在贪婪地窥视着南岸的富庶与安宁。
春深如海,绿意盎然,本是万物生长、孕育希望的季节。可烽烟的味道,已经顺着河水,顺着晚风,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弥漫在每一个不眠的窗口,压在每一颗惶惑不安的心头。
陈文启吹熄了书房的灯,与何秀娘相携走回卧房。庭院里,花香袭人,竹影婆娑,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数个春夜并无不同。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是一种绷紧的、一触即发的寂静,是风暴来临前,最后、也是最令人心悸的平静。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