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水塘什么事？| 何兰生

　　一

　　老家传来好消息，村里要建和美乡村。老少爷们开起了神仙会，讨论怎么来建这个和美乡村。

　　有的说，村里主路以前集资硬化了，这次得把每家每户的小路连起来；有的说，前几年改厕把化粪池建在大门前，人一来就看见粪池的绿井盖，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这回得改一改；有的说，晚上出门黑咕隆咚，前几天谁家老头还被绊了一个大跟头，得把路灯安上；还有的说，房子外墙，雨打灰扑的，白一块黑一块，该刷了，屋顶的瓦，猫爬风刮的，碎了不少，也该换了。

　　大家七嘴八舌，一下子提了十几件事，都是与乡亲们生活密切相关的难事、烦事、心念念的事。但讨论来、讨论去，也没有形成一致意见，毕竟没有那么多的钱，不可能一口气全给办了。大家只得怏怏而出，各自回家吃饭。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塘那巴掌大的水面，大家竟都灵光一闪，想到一起了：其他事都可以放一放，这水塘不修不行了。

　　想当年，这水塘是村里一处重大公共设施，门口塘，门口塘，顾名思义，就是每个村落大门前的水塘。印象中，门口塘一直是塘满堰满的，水波来来回回拍打着洗衣洗菜的麻石条、青石板；清晨傍晚，苍条鱼、翘嘴白追逐水草、菜叶，不时地划出圈圈水花；孩童们拿着小网在水里捞一下、放一下，打鱼人则把网撒出半圆弧线，两根竹篙在水里噌噌靠拢，急急地赶鱼进网。过年过节的时候，村里张大网集中捕鱼，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几条大鲜鱼。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门口塘成了死水塘，淤泥不断挤压水面，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浑，淤泥也堆得越来越高，水草疯长，门口塘几乎死了。前几年，镇、村干部尝试抢救，挖掘机也开到塘底，淤泥清了多天，也勘查了门口塘曾经的水系，但发现沟渠都已经淤塞，有些路段上面还盖了房子。看来，活水问题解决不了，门口塘即使清淤了也始终是死水塘。只靠雨水，门口塘注定抢救不过来。除非下决心恢复过去全域通达的干渠和各村的毛细管网的支渠，把水库水引进来，才有可能恢复曾经波光粼粼的清水塘。

　　清水塘一日得不到恢复，就像如云秀发上，却有一块明显的癞痢。有这样的“癞痢”在，秀发哪能秀？村庄焉能美？

　　二

　　完全可以说，看一个村庄是不是兴旺，看它门前的水塘就知道了。如果水塘水波潋滟，浅处看见底，深处绿幽幽，洗衣洗菜的石板湿漉漉、光滑滑，那这个村庄一定差不了，不见得富裕，但日子肯定和顺。但若水塘就中间一小块水，周围淤泥黑乎乎、臭烘烘，野草还疯长。那这个村庄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有俩钱，幸福指数也不会高。

　　为什么这样说呢？不要小看门前水塘，这小小水面，除了洗洗涮涮外，它其实还是村庄的微型水利枢纽，具有独有的实用价值。传统村落布局，地上是鳞次栉比的屋檐搭屋檐，地下是纵横交错的村落水利系统。就以老家的村子为例，村落以大门为轴线左右布局，从里到外建有三条通向门口水塘的排水暗管，各家屋檐流下的雨水虽说“四水归堂”、财水不外流，但最终还是要排到水塘。过程是这样的：每家每户四檐的雨水先流到自家的天井明渠，这天井明渠俗称阳沟，与埋在地下的暗管相连，这暗管俗称阴沟。阳沟的作用除了汇积雨水、蓄存废水外，主要作用还在沉淀。试想一下，从屋檐流下的水，不经沉淀就通过阴沟直接排出，要不了多久，这阴沟不堵才怪。所以，村落雨水废水经阳沟沉淀、阴沟缓流，汇到门口塘时就不会携带太多泥沙，从而保持了塘水的洁净。

　　说实话，阳沟确实不洁，也因此，及时清理阳沟是每家每户的日常清洁事项。这些短暂沤过的泥水、垃圾倒是菜园的好肥料。但水汇到水塘并不是终点，它还与更大范围的乡村水系相连相通，小沟连着大渠，小塘通向大堰，水塘就这样成为乡村水利一个调节枢纽，涝时蓄水防洪，旱时放水灌田。发生火情时，它还是消防灭火的水源，这对聚族而居的传统村落而言，更是刚性需要。

　　可惜如今村庄原有水系很多已损坏、废弃，每家每户都盖起楼房，阳沟阴沟都被填平，雨水漫流，混着泥沙垃圾，一股脑儿都流到水塘。再加上多年不清淤，又没有活水更换，水塘就变成死水塘、臭水塘、垃圾塘。

　　三

　　在传统农耕时代，水塘还具有独特的文化价值。在广东等地，村落门口塘叫风水塘，借水的灵动赋予水塘丰富的文化内涵。很多地方的村落名称就是村落大姓与塘的结合，水塘与村落同名。就如我们老家就有雷大塘，是雷姓村落的门口塘；叶门口塘，是叶姓村落的门前水塘；邹家塘、余塘，得名时那儿住着邹姓、余姓。在农耕时代，有田有水就是幸福农家，水不仅灌溉农田，满足人粮食需求，还为人提供鱼肉。前文说过，平时在塘里抓野鱼，过年过节捕家鱼，是乡村文化的一大景观。某种程度上，鱼是农耕文明富足生活的一种标识，年年有余（鱼），是中国人最普遍的拜年话，也是中国文化的底层基线，更是以农民为源头的中国各人群的共同愿望，哪怕到地球另一面，有华人的地方必有年年有余（鱼）。俗话还说，吃肉想鱼，就是吃着猪肉还想吃鱼，这是在揶揄人心的不足，也坐实了鱼在农耕文化上的特殊意义。写到这里，农见度突然想起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对水塘的文化内涵作了一点引申理解：

丁真所在的理塘县，有一个幸运的

字。

是中国文化中诗情画意的意象。汉族诗歌有

君家在何处？妾住在横塘

，还有避风塘、七星塘；藏族歌谣也唱：

太阳最早照耀的地方，是东方的建塘

；丁真的理塘还是仓央嘉措魂牵梦绕的地方，是一代情圣梦中情人的家乡，

天空中洁白的仙鹤，请将你的双翅借我，我不往远处飞，只到理塘就回

当然，汉文化的

是水塘，是山间田野村口蓄水的地方，藏文化的

是坝子、即山间的平地之意。一属水，一属土，但水离不开土，土离不开水，水土保持育生态，水土相接长庄稼，水土在

这个称呼上体现了融合。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没在意也不在乎这个分别，反正大家都是

，都是有灵性的词，也都是自带流量的意象。

　　水塘是传统村落的基本建物，建村必挖水塘，有水塘必有人居。它对农民生产生活的重要性，也必然投射到农耕文化的意象上，成为乡村风物的点睛之设，成为农家生活的祥瑞之物，成为农耕社会的家园之象，也是城市化时代的乡愁之属。

　　四

　　在农文旅融合建设上，水塘更具有独到的形象价值。很难想象，村落旅游中没有水塘。一个没有水塘的村落，其灵性和诗意也就打了大折扣。游客进村，扑入眼帘的第一意象就是水塘。一个清水塘与一个臭水塘，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毋庸置疑，没有人会围着臭水塘游你这个村落，说不定马上掉头就走；反过来，一个清水塘就是这个村落的名片，它会吸引游客顺着塘埂往前走、往里走。村落水塘在乡村旅游中的意义，我曾在《》中有过畅想：

某种程度上，河和池塘更有情调，青青河边草，悠悠堤上人，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把塘堰清淤，在水里养鱼、种莲藕，还要让水上有鸭子划水，岸边有垂钓区位。最美的是荷花盛开的时候，莲叶田田，荷花朵朵，鲤鱼跃其间，到秋天的时候，还有残荷听雨，菱角清香。这是河与池塘的风情。

　　水塘就是乡村旅游的接引员，在它的接引和推荐下，村落的“五风”：风貌、风光、风景、风味、风气，村落的“五品”：产品、商品、礼品、品味、品牌，都会在诗情画意的情境中种到游客的心田，是种子，虽千万里、千万人，一旦天雷接上地火，云气交融水热，就一定会发芽，待春风从远方归来，春意就弥漫人间。人们会传说着那个村落、那个水塘，不是远方的诗意，就是诗意的远方。

　　五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水塘就是村庄振兴或衰败的一个水盈盈标志。怎么办？在乡村建设中，要把村落水塘整治，作为提升村民幸福指数的一个重要指标和参数，作为农文旅融合的一个重要项目和抓手，作为乡村文化建设的一个重要特色和突破口。水塘是面子也是里子，是形式也是内容，是前菜也是硬菜。

　　一句话，水塘是清水塘，村落大概率兴旺，但水塘是臭水塘，则村落一定谈不上兴旺。把水塘搞得清清的，说明这个村对环境有要求，而对环境有要求，表明其对生活质量有追求，有要求、有追求、有行动，这是兴旺的重要指标。相反，如果水塘是臭水塘，起码说明这个村还没来得及把环境和生活质量摆上重要位置，这个村离兴旺还有不小的距离。

　　乡村水塘决不能淤塞！要想旺，先修塘。清水塘，是村落兴旺的标配和第一件要做的事。由此，我想起有地方曾经开展的“挖万塘”活动，确实抓住了农业所需、农村所急、农民所感。由此也想问，有多少村落水塘在淤塞、在变臭、在消失？

　　乡村是我们时代的轻奢，有多少人的梦想都在“叫醒”上迷离：晴天被公鸡叫醒，雨天被鹧鸪叫醒；春天被布谷叫醒，夏天被蝉噪叫醒；秋天被雁鸣叫醒，冬天被北风叫醒。而每一个“叫醒”的意象旁，必有一个水波盈盈的水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