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的深夜,南京宫城里风穿过廊檐,西暖阁灯光压着影子往下坠,案上摊开一摞奏折,朱棣指节发紧,纸角被拢得起了毛,眼睛一寸一寸扫过去,停住,手一抖,东西压在御案边缘,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挪出来,“这等太子,怎当大统”,话落下去,屋里更静了,连炭火咝咝的响动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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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的身形,进门就挡住一片光,三百来斤的分量压在两条腿上,走路抬不稳,早年的高烧落下腿疾,两名内侍架着,脚下一挪一顿,宫道砖缝都被他踩出印痕,马背上更不用说,跨不上去,猎围边上人马一圈圈绕,他站在那边喘,手心汗一直往袖口里涌。
父亲是马上起家的皇帝,北面五征,身披甲胄,安南亲自临阵,心里认的标准就摆在那里,铁马冰河,拔刀能上,回营能定,皇座要坐得住,腰背要直得起,眼风要压得住人,长子站在光下,气息粗,衣襟绷,像是随时会崩线,这副样子落进皇帝眼里,心里那股劲压不住。
另一边,朱高煦的影子贴着墙走过来,人高马大的架势,靖难时跟着父亲一路拼杀,白沟河里把父亲从重围里拉出来,浦子口再立军功,骑射没话说,风一过,箭就成了线,朱棣拍过他的肩,说过那句老话,“勉之,世子多疾”,一句话落在骨头里,某些心思被点亮,某些位子就开始晃。
朝堂上,气味也变了,淇国公丘福递了笺,驸马王宁跟着应和,手里摆的是战功和边事,北境烽烟未散,城池要靠军声稳住,主位要坐一位能马上提刀的人,太子病体,担不起来,这些话不重,可一层一层压上来。
太子懂,朝会上尽量退,站在人群后面,身形挡不住,衣摆拢在一起也挡不住,膝盖往外撇,走一步喘一口,龙袍被身躯撑得紧,腰带勒在肚皮上,一动就紧一寸,抬眼看殿陛,柱子都在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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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年,北征回师,迎驾慢了半拍,火气当场窜起来,太子跪在御前,地面凉,背上汗,头一直没抬,跟着太子去的官员,黄淮,杨溥,名字点出来就被押走,门口靴子碾过石阶,锦衣卫狱的门板厚得像黑铁,关进去人就没声,十年那么长的黑,到后来只剩走出门那一刻的喘气。
门外的风进不来,这时走进来一个人,僧服,念珠,目光平,脚步慢,手指间光影一闪一灭,姚广孝,靖难时筹划军机,后人叫他黑衣宰相,现在的名衔是太子少师,教太子读书办事,站在灯下,影子稳。
御案旁边,黄绢底的那卷子,边角还带着墨香,是废太子诏书,旁边放着玉玺,司礼监的人已经在外头候着,等玺按上,诏书发出,触目的几行字就能把人从东宫里拿下来,太子去乐安,改号顺王,汉王入居东宫,这些安排都压在那块用玺的玉上头。
他合十,声音不高,字字落稳,请陛下缓一缓印玺,手不要落下去,气不要就这样散出去。
朱棣的眉阴在眼眶上压成一道影,问他拦着什么,汉王是当下所需,言下之意已经摆明。
老僧没有绕,抬眼,只问一桩,江山是传一代,还是望着万世,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了一会。
朱棣点头,心里不假思索,传得久,传得长,万世是愿望,是志向。
他指向窗外,手指在窗棂上停住,院里有孩子练剑,十二岁的皇长孙,名讳写在家谱上,朱瞻基,身形直,剑势干净,收放之间有股子劲,像极了年轻时的皇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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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眼神松了一下,眉间那股压抑散了些,护在心口多年的那点疼惜露了头,这个孩子心里有数,小时候的吉兆传过一轮,聪明,肯学,见事快,进退得当。
姚广孝说话慢下来,句句往里压,“世子仁厚,可安天下,皇孙英明,可继大统”,三代连成一条线,祖父,父亲,孙子,叫三代之治,根基稳,年头长,若是把汉王抬上去,皇孙的位置就不见了,手里的牌一换,后面那条线就断。
朱棣的手还悬在半空,玉的凉意透过掌心,他明白这层,废了太子,就等于把皇孙也推开,汉王上位,太子的位置就是他儿子的,皇孙何处可去,性命都难保,这道理不用多讲。
他口里仍有迟疑,太子的身体,坐得住吗,江山沉,椅子重,这一句还挂在唇边。
姚广孝从袖里取出一叠纸,指尖压住角,送到御案上,太子监国时留存的政务记录,一页一页翻开,山东那年旱得厉害,太子减了三成赋,开仓放粮,活下来的百姓有数十万条命,漕渠淤塞,他督着人去挖,粮船连着队往北走,军需不缺,北征才能行得下去,吏治混,手里拿着名单拎人,贪墨的四十多位,一并处置,朝堂里清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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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这些细节都在,印章,日期,批注,能看出那人的性子,稳,不躁,文臣难驯,他能坐下来把人心压住,文武之间的火星,隔着袖子就灭了,朝堂不乱,事就能办。
话继续落,创业与守成,是两种手段,父皇像烈日,军功耀眼,汉王是快刀,锋芒亮,眼下的大地,战乱压过去,百姓只求安生,锅里的米煮熟,河里的船顺行,城里的税轻一点,坐在那个位置的人,该像一位温厚的长者,把裂痕抚平,把器鼎扶正。
朱棣也有回望,靖难那年,北平城里留了一个胖儿子,手里只有区区万人,城门一关,面对的是李景隆那张五十万的军簿,城池没丢,那是根,若不是守住,后面的战事不知往哪边走,旁边站着的老僧,当时就在,谋划,安人心,这份功劳不该抹。
老僧忽然跪下,膝撞在地,声音压得更低,自己随陛下起兵,手上有血,不计名利这几个字都不用多提,受托教太子,知他心性,“太子之仁,不是软,是收锋于鞘”,如果此刻把人废了,大明会起内乱,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守不住,这话说完,他不抬头。
皇帝的眼里隐隐跳着火,想起了庆寿寺的那次对坐,白帽子送来,话说得明白,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这人没骗过他,也没向他讨过私恩,这份信任到这里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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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玉玺终于没有落下去,火盆里的炭挑了一根,黄绢卷子推过去,火沿着边卷上来,字变黑,灰变轻,“传旨”,太子监国有劳,朕心慰,汉王赴云南,整军,非诏不得回,门外太监听见,唱声应下去,殿外风把火盆的烟吹歪了一下。
东宫稳住了,太子的位子稳住了,姚广孝不只这一刻劝住帝心,后面十来年,把课本换成政务,把章奏换成实操,手把手教太子如何坐得稳,何处松,何处紧,皇长孙也在他眼前长大,读书,习武,练心性,铺开一条路,根基打在土里。
永乐二十二年,北征途中,天幕压低,皇帝病重,驾崩的消息很快传回,太子即位,是为明仁宗,时间不长,八个月不到的天数,他下了几道关键的旨意,赦了建文旧臣,海上的大船停下脚,北面的兵马收住脚,徭役减轻,赋税放缓,与民休养,朝廷的气息缓过来,人心稳了些。
病根在身,身体拖不久,一年左右,驾崩的大殿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然而他留下的规矩被继续,儿子朱瞻基接位,延续了这股子作风,后人称一段年景,屋瓦光亮,仓廪饱满,文武各归其位,街巷能闻炊烟。
洪熙元年,一道旨意下达,姚广孝与徐达,常遇春并列,配享太庙,这在文臣里是新例,是礼遇,也是肯定,一行字落在竹册上,风翻过去,声还在殿里回响。
参考文献: 1. 《明史·仁宗本纪》《明史·姚广孝传》,清·张廷玉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2. 《明太宗实录》,明·杨士奇等修,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本。 3.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清·谷应泰撰,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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