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八岁,独居,第七年。
丈夫走得早,女儿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房子是老小区,墙薄,楼道常年有一股潮气。人到这个年纪,生活缩得很小,小到一天三顿饭、几次服药、窗台上的灰尘。
隔壁搬来那天,我正在拖地。门外一阵动静,箱子磕在台阶上,声音笨拙。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个男人,比我略高,头发花白,背微驼,像被生活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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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打招呼。我向来不主动。
第二天中午,门铃响。我以为是物业,开门,看见他端着一盘清炒时蔬,说是做多了,问我要不要。
语气很平,像是完成一件小事。
我接过来,道了谢,没请他进门。那盘菜油不多,火候刚好。我吃得很慢,吃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别人做的饭”。
第三天,他送的是汤。第四天是饺子。没有肉香四溢,也不讨好,像是照着日子该有的样子,一点一点往我这边挪。
我问过一次:“你天天送,不嫌麻烦?”
他说:“顺手。”
他是鳏夫,这是邻居们很快传开的事。妻子三年前病逝,孩子不在身边。他不多话,也不打听我。我们之间的交流,止于门口。
有几次我故意不开门,想看看他会不会停。他停了。第二天照旧。
这种分寸让我安心。五十八岁的人,不需要热闹,只需要不被打扰。
后来我生病,低烧,没出门。他敲门,我没应。傍晚他又来一次,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我开了门,他看了我一眼,说:“脸色不对。”
他把菜放下,转身就走。半小时后回来,袋子里是药。
那一刻我有点恼火,又说不出理由。被照顾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失去立场。
我开始留他坐一会儿。我们在小客厅里,各坐一把椅子,电视不开。他说的多是天气、菜价、楼下的树。我听着,不插话。
他从不问我过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旧书,翻到一本相册。很多年没动过了。照片里的人年轻、瘦,站在大学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我正看着出神,门铃响了。他送菜。我没来得及收。
他进门,看见相册,站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确认。像是终于对上了一件迟到很久的事。
他坐下,说:“你还留着。”
我抬头,看着他,心里忽然一紧。照片里的男人,我再熟悉不过。
“你认识他?”我问。
他点头,又摇头,说得很慢:“他是我父亲。”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我花了几秒钟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那个人,是我二十多岁时的恋人。我们分开得很难看。他后来结婚、生子,我再没见过。
“你早就知道是我。”我说。
他承认了。
他搬来不是偶然。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他整理旧物时,看见过我的名字。后来在楼道里第一次见到我,他就认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
他说:“你不一定想听。”
这话很诚实。
我忽然觉得那些天天送来的菜,有了别的意味。不是示好,也不是怜悯,是一种迟到的、拐了很大一个弯的联系。
我没有哭。五十八岁的人,眼泪不值钱。
我问他父亲最后过得好不好。他说一般,话不多,脾气也不算好。他停了一下,又说:“他一直记得你。”
我笑了一下,很轻:“那是他的事。”
那天之后,他不再天天送菜了。隔几天一次,和正常邻居一样。
我也没挽留。
有些关系,一旦说清楚,就不适合再维持原来的样子。
再后来,他搬走了。临走前敲门,把钥匙交给我,说房子卖了,来跟我告别。
我接过钥匙,又还给他,说用不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和七年前一样。
只是我知道,有些日子是真的发生过了,不是幻觉。
人到晚年,最怕的不是孤独,而是突然被提醒:你这一生,其实被记得。哪怕只是以这样拐弯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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