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龄公主回忆录(27)最荣耀的时刻

通过我一整天的生活，或者我的老师们一天的活动，就可以看出一个满洲高级官员的女儿应该学习多少东西。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从我们在日本期间的生活中挑出一天来详细叙述。那是我父亲的任期快满，我们不久就要离开日本的时候。

每天早晨8点整，我们一群孩子都要到一间不大的房间，恭候勃朗小姐的到来。勃朗小姐负责教我们英文。在说勃朗小姐之前，应该先说另外一个人——红芳，她和我们的饮食起居有着密切的关系。

红芳这个人，对小孩子从来没有过好脸色。她自己也有一个小孩儿，是在我母亲强行做主下，与我父亲的一名书童结婚后两个月生下来的。不过这件事并没能使她对我们的态度变得有一点点温和。红芳总是以为，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得由她来负责。有时候，早饭做晚了，她就大声吼道：

“快点儿!快点儿!八点只差五分了，到这个时候你们还不吃早饭!

再不赶快吃早饭，你们就饿着肚皮到勃朗小姐那里去吧!”

我们都对红芳心存畏惧，她总是给我们增添很多麻烦。但是我们又不敢跟她争吵。按照家里的规矩，早晨时分必须保持安静，因为父亲和母亲通常都起床很晚。由于社交的需要，他们晚上经常到深夜才睡。

在静悄悄的屋子里，我们急急忙忙地吃着早饭，可还是招来红芳断断续续的咒骂和恐吓。她喋喋不休地咒骂着，直到我们走进勃朗小姐教课的房间为止。

我们跟勃朗小姐学习英文和算术，她是一个温和而循循善诱的好老师。那时候，我对算术没有兴趣，我仅仅是敷衍了事地学着。我对地理颇感兴趣，因为它能告诉我世界上许多我不知道的地方。英语拼词和语法是我最喜欢的，直到今天，我都为自己的拼词能力感到骄傲。

我还记得当初我学习拼词的情形：c-o-u-g-h，cough，每拼一次我就用手指计一次数，直到拼够二十遍。我对单词手册上前前后后的单词熟记如流，而且我常常在勃朗小姐面前显耀自己的小能耐。她时常随手拿起我的单词手册，任意挑出一个单词让我拼，我总是脱口拼出单词。几乎不等我拼完前一个单词，她又挑出了下一个单词，我同样是脱口拼出。拼词成了一种有趣的游戏，勃朗小姐用单词来进攻我，我用单词进行还击。我们用语言的武器友好地交手。

可是，对于算术……是的，我承认学习算术对我而言简直是浪费时间。但父亲还是要我每天学习15分钟的珠算。虽然我遵从安排，每天规规矩矩地学了15分钟，但结果证明确实是浪费时间。直到现在，我还是不会使用算盘。不过，这终究是我当时功课的一部分。

总的来说，我上午的学习时间没有虚度。勃朗小姐和我彼此很了解，我们相处得一直很愉快，她一向为我学习英文的能力感到骄傲。我的英文学习出色主要归功于勃朗小姐的教学，当然也不能抹杀父亲的功劳，因为勃朗小姐是他从英国高薪聘来的。

勃朗小姐在教我们英文的同时，还顺带领我们诵读《圣经》。我也很喜欢诵读《圣经》，虽然我惊讶于上面的英文与我们语法课上所学的英文不同。当然，《圣经》上的一些内容也令我感到困惑不解。有一次，在《圣经》里读到一段关于劳托和他的女儿的故事。以我幼稚的想法，忍不住要求勃朗小姐解释，为什么原本是父亲的劳托后来却变成他女儿的祖父?勃朗小姐迟疑了一会儿，给了我一个没有意义的解释：

“这是《圣经》上叙述的，”她说，“对于《圣经》是不可以有任何质疑的。”

吃中饭的时候，一样得接受红芳虎视眈眈的监督和喋喋不休的咒骂。

吃早饭时遗忘的事情，现在又被一一提起。下午是我最害怕的时光，因为轮到那位令人恐惧的湖南老师给我们上课了。这几年，他一直随我们辗转各地，让我们无法忘怀。

湖南老师一向是那样粗暴，我们之间总是争吵不断。他教我们的那些叫人厌倦的中国古文，我现在一点都不记得了。他每次都试图用事先想好的话来说服我，可是他总是以失败告终。

“想着就生气，”每次上课他总是这样开场，“我从天远地远的老家湖南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教你这个可恶的孩子!你什么都学不会，教你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对于这位湖南老师所说的这番话，我不能一味埋怨他，因为他就是一名典型的中国教师。从一名中国教师的观念出发，是不可以赞美学生的。

为了激励他们终成大器，教师只能不断地苛责他的学生。他和勃朗小姐的教学理念是多么的不同啊!勃朗小姐待我一直非常温和，跟她学习几个星期的收获，大大超出了跟湖南老师学习几年的所得。我对这位湖南老师讨厌到了极点!我不喜欢他的声音，不喜欢他的动作，不喜欢他说话的内容，甚至不喜欢他的家乡湖南。

这位湖南老师和红芳一样，是十分固执己见的人，无论什么事情都想要令我们为难。红芳总是要我们准时赶到勃朗小姐那里，哪怕不让我们把早饭吃下去。为这事，勃朗小姐对红芳颇为生气。湖南老师则经常把我们留下来，一旦他对我们下午的功课不满意，就不让我们离开，要我们继续温习功课。这使我们左右为难，因为每天下午4点半，我们必须按时前去学习日本课程。

我确实喜欢日本。在日本的4年，我的生活是多么快乐!我喜欢日本的普通百姓，我曾一度着迷于他们的文化、艺术和语言。有一段时期，我几乎变成了日本人!我喜欢日本女子的装束，脚下的木屐以及身上的和服。学习日文的地方，是一个典型的日式房间。我们脱了鞋子席地而坐，仿佛在一个日本人家一样。冬季天冷的时候，我们也会生火取暖。关于我们的日本功课，每一天学习的内容并不相同。

大井小姐是一位娇小美丽的日本女子，一段时期她集中教我们插花艺术。她耐心地告诉我们怎样把花插到花瓶里，怎样安排得错落有致，怎样把花茎弯曲得恰到好处。这是一门需要多钻研、多实践的艺术。我非常喜欢这门艺术，直到今日我还记得我所学到的技艺。让我一直感到自豪的是，我还得到了学习这门技艺的合格证书。

另一段时期，大井小姐集中教我们日本舞蹈。这种舞蹈优美而有趣，我后来对舞蹈的兴趣就得益于当时的这种启蒙。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出色的舞蹈家。

除了插花和舞蹈，我们还学习日语。在我们即将离开日本的时候，我的日语已经说得和日本人一样流畅自然，而且我还能读日本的平假名和简单的日语文章。我的日本朋友很为我自豪，我自己也感到骄傲。日本的古文和中国古文一样十分难以读懂，日本人把它简化之后，读起来就容易得多。当然，我的日语学得不错，最终还要归功于经常一起玩耍的日本小孩。我常带他们到我的小人国，让他们看我的幻想世界，这样我们之间就

需要不断地对话。此外，在学习插花和舞蹈的时候，我也同日本老师不断地用日语对话。这些时候，虽然不是在上日语课，但是一直在练习日语。

接下来，我就要叙述我一生中最荣耀的一刻，至少到现在为止是这样的。虽然我曾经和日本天皇、皇后握过手，也曾有过其他许多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是，在我心目中最感荣耀的还是下面叙述的这件事。

那天下午，父亲的翻译因为某些重要的事出门了，而父亲一直没有学习日语。

当时，我正坐在教室里念四书五经。与湖南老师一阵激烈的争执之后，我头也不抬地盯着我的古文课本。这时离4点半下课还早得很，简直跟离世界末日差不多。

这时，仆役长从书房门口走进来。

“主人让你现在马上去一趟!”他对我说。

“可是，”湖南老师说，“你没看到她正在读书吗?或许她什么也没读，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但4点半以后才能让她离开这里!”

仆役长笑了，“是不是要我把你的意思转告给主人?”他问湖南老师。

这样，这位湖南老师只好让我去了。在这个家里，他只对一个人心存敬畏，那就是我的父亲。

我快步走进父亲的待客厅，愉快地猜想着父亲为什么叫我前来。肯定是重要的事，否则父亲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我从讨厌的古文课中叫出来。

当我跑进去的时候，父亲对客人说：“这是我的女儿德龄!”

父亲的客人给我鞠躬，仿佛我是穿着礼服出现在重要场合的我母亲。我惊讶地转头看着他。

“这位，”父亲向我介绍，“是仕方伯爵!我的翻译刚才有事出门了，我们现在无法对话。我们也试图通过写字来交流，可是汉字写起来太慢了……”

我明白了!我现在必须充当父亲裕庚大人与仕方伯爵的翻译，把日本话译成中国话，把中国话译成日本话!

谈话进行得十分顺利。我完全可以骄傲地说，我的翻译没有一点出错，也没有任何一次迟疑。看得出，父亲和仕方伯爵对我的翻译都很满意。

也许，我就是一个勇敢的小家伙!在这次正式的会谈中，我第一次充当官方意义上的翻译，竟然没有丝毫的慌乱。我心里只有一个希望：让父亲和仕方伯爵知道我的日本话讲得和日本人一样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