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沉默的白色里。保温桶的提手勒得我手指发麻,可那点疼,比起心口的空洞,什么都不是。
我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晕里,雪花像扑火的飞蛾。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陈屿。
这一次,我划开了接听。
“喂?”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有风雪刮过的冷冽。
“老婆!你终于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点熟悉的亲昵和不易察觉的……一丝紧绷?“刚才怎么不接电话?妈包的饺子吃了吗?是不是特别香?”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保温桶。香?大概吧。可惜,该吃的人,已经吃饱了别的“年夜饭”。
“吃了。”我简短地说,目光落在街对面橱窗里反光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上,“你那边……热闹吗?”
“热闹!一大家子人呢,刚吃完年夜饭,现在都在看晚会,吵得我头疼。”他语气自然,背景音里适时传来几声模糊的笑语和电视声效,营造出完美的阖家团圆背景板。“你呢?一个人在家是不是特无聊?明年……明年我一定想办法,咱们一起过年。”
明年?年年都可以?这句话,他刚才是不是也对另一个人说过?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我几乎握不住电话。
“陈屿,”我打断他表演式的关怀,声音依旧很平,“我这边信号不太好。你玩吧,不用管我。”
“哎,老婆……”他可能察觉到我语气里异于往常的淡漠,想再说什么。
“对了,”我抢在他前面,看着雪花一片片融化在保温桶光亮的盖子上,“我有个大学同学,嫁到你们那边去了,刚给我发消息拜年,说好像看见你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一瞬。连那精心伪装的背景音,都似乎停滞了。
风雪声灌入听筒,呼呼作响。
“……是吗?”再开口时,他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谨慎,“可能看错了吧,街上那么多人。我在家呢,哪儿也没去。”
“哦,看错了啊。”我轻轻重复,指尖冰凉,“那可能是我同学认错人了。她说看见你……和一个挺年轻的女孩子在一起,还挺亲密的。”
更长久的沉默。这次,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是他压抑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老婆,你听我说……”他的语气终于慌了,试图解释。
“陈屿,”我再次打断他,这一次,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无法掩饰的疲惫,“电视里在放难忘今宵了。”
“……什么?”
“我说,难忘今宵。”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今晚,确实挺难忘的。”
不等他再出声,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了机。
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只有风雪呜咽,以及我胸腔里那颗缓慢跳动、却已寸寸冻结的心。
我拎着保温桶,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我知道,身后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方向,已经永远回不去了。
路过一个绿色的垃圾桶时,我停住了脚步。桶盖边缘积了厚厚的雪。
我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已经冷了,凝了油,猪肉白菜的香气也变得腻人。妈妈包饺子时欢喜期待的脸,和陈屿搂着女孩亲吻额头的画面,在我脑中疯狂交叠。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然后,手腕一翻。
“哗啦”一声。
饺子连同保温桶里的汤汁,全部倒进了垃圾桶。不锈钢桶身磕在桶沿,发出空洞的闷响。
保温桶我没扔,洗干净,还能拿回去还给妈妈。有些东西,该还的得还。有些话,该说的也得说。
但不是现在。
雪地上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蜿蜒向前,逐渐被新雪覆盖。
天,快要亮了。
这个年,终于过去了。
而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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