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快点”成为口头禅（金台随感）

周云龙

“快点!快点!!”如果有个口头禅排行榜，“快点”一定名列前茅。它是家长对孩子的催促，是甲方对乙方的紧逼，是用户对外卖员的期待。

现实生活里有着太多“快点”的呼喊，它们此起彼伏，交织成“快时代”的背景声。“快”是必然趋势吗？“快”是最佳感受吗？我们究竟需要多快？除了“快”“更快”，我们是否还拥有其他选择？

在“快点!快点!!”的喧嚣声浪里，脑海里浮现出曾亲眼所见或亲耳所闻的几个故事，那是几个“慢”镜头——

镜头一：早高峰，车流如织。一位教授却选择步行去开会。朋友见了奇怪，她淡然一笑：“网约车要等，公交车有班次，开车遇上堵车更焦躁，找车位也麻烦。这路程不算远，步行的话，时间可以自己把控。”

在打车软件已能精确计算用时的时代，她选择最原始的出行方式，拒绝了被外部时间表控制的可能，将生活的节奏感重新夺回自己手中。现代人习以为常的时间损耗，被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化解。

我们常常视快速为效率。但真正的效率，恰如教授选择的步行，不在于表象的速度，而在于能否精准地抵达目标，并全程掌控节奏——真正的快，始于把时间的遥控器握在自己手里。

镜头二：周末，一位同事带孩子回乡，偶遇一辆无人快递车缓慢行驶在乡道上。孩子很激动：“妈妈，快开快开!快超过它!”妈妈一脚油门，孩子欢呼：“耶!我们比机器人快!”

孩子得意，同事却忽有所悟：无人快递车，何须与人竞速？它的“慢”是以安全为前提的程序设定，它的“快”是24小时不间断地持续运行，不疲劳，不分心。在更长的维度上，它实现了人力难以企及的运输效率。

我们太容易被表象迷惑：司机驾车奔驰的身影看似更快，但无人车恒定的节奏却是另一种高效；员工加班加点的忙碌看似勤勉，但安全生产、规律作息带来的持续产出才是真正的生产力——高级的快，往往藏在沉稳的节奏里。

镜头三：一位中学同学，早些年从外地出差返程，大巴在城郊熄火。司机检修半小时未果，一些乘客焦躁难耐，同学提议下车步行。谁知行至半途，那辆修好的大巴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的懊恼，成为他多年后常常反思的人生一课。在这个追求即时反馈的时代，人们已越来越难忍受不确定的等待。外卖迟到5分钟就焦虑，信息未秒回就猜疑……焦虑，驱使我们常常做出看似主动、实则低效的选择。

农民都懂得给予作物生长的时间，不会在播种后天天挖开土壤查看进度。有时候，最有智慧的前进，恰恰是在必要的时刻静下心，停下脚步——学会等待，耐心有时是前行最好的加速器。

三个镜头，三面镜子。

快，或许是时代的潮水；慢，可能是个人的舟楫。山间溪流从不高歌猛进，却最终汇入江海；摧枯拉朽的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干涸河床。人生许多事就像长跑。那些懂得保存体力、调整呼吸的人，往往笑到最后。当整个世界都在高喊“快点!快点!!”时，真正的清醒，往往是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知道何时该赶，何时该超，何时该跑，何时该等，无论快慢，都要坚持长期主义。

此刻，你在哪一个镜头里？又看见了怎样的自己？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28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