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

山 哈

热爱马拉松，一半出于对祖国山河的热爱，一半出于对生命的热爱。祖国实在太大了，即便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从春天跑到冬天，以我余生的长度，也不可能跑完祖国大地上所有的马拉松。马拉松给了我浏览异乡风景的理由，更给了我对人生的自证。

2005年3月，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把我推上了手术台。术后，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以后生活、工作的圈子尽量不要离开杭州，更不能有激烈的运动。但我想：我是个老兵啊，本就不该属于这白色的世界。我被人搀扶着，走出了病房，抬头看那温暖而刺眼的晨阳，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春天……50米，100米，500米，1000米……从走路到奔跑，我用了整整半年时间。

太热爱这新的生命了。

渐渐地，我不再满足于夜跑西湖“玫瑰”(跑线像一朵玫瑰花)，也不再满足于沿大运河跑“走运”。远方的马拉松哨声勾走了我的魂。我便计划着用余生跑够100场全马，用脚丈量祖国100个城市，于是，就有了后来一场又一场的马拉松。

与别人不同，我给每一场马拉松悄悄赋予了一个奔跑的主题。比如跑贵阳的“贵马”，贵州是西南少数民族较多的省份，身为畲族人的我就穿上本民族服装，把畲族文化融进西南大地的赛道；再比如，苏州是我当兵的第二故乡，跑“苏马”那次，我戴了18岁时戴的军帽，再一次在苏州的大街奔跑，想起18岁在虎丘路、寒山路每天晨跑的日子，想起排长的哨音……还有那次，跑衢州的“衢马”，赛事在12月，那是我跑过的最冷的一次马拉松。许多人选择了弃赛，但我没有，我一定要跑一场“衢马”，以纪念我另一段人生往事：衢州是我入警的地方，见证了我离开部队后走向职场的“首秀”。

跑步也是一个人的修为。刚开始，总是争强好胜，但一次意外，让我有了更多的思考。那年，在家门口跑“杭马”，想着创造个人最好成绩，于是发令枪一响，便一路撒腿狂奔，跑得实在太猛了，刚过钱塘江，就双腿抽筋，膝盖作痛，最后那3公里，居然是一步步走完的。结果，不但没有“个人最好”，还比平时慢了半小时。唉，真是欲速而不达呢!

马拉松的美感在于坚持不懈。随着年岁日增，跑量累积，渐渐地，开始更关注内心的感受。“信马由缰”竟渐成我的跑步哲学：要速度，更要健康；要终点，更要这一路的风景。在跑马拉松的途中，风在耳边细语，往事在脑海流淌，心智变得清澈而明亮，我甚至在赛道上完成了许多小说细节的构思，那些虚构的人物陪伴着我在赛道上奔跑。这也让我想起生活工作中的一些小事，比如最近的长篇小说，写得急了，情绪一来，就忘了时间，熬夜到天亮，却在接下来的几天，人就像霜打的茄子，精神头没了，思路也没了——看来，在任何一场“奔跑”中，收获都不是单一的。

10年奔跑，两鬓渐霜，我逢人便说，我是个幸运的人，这辈子许多日子都是在风景里奔跑：当年住在西湖边，便在西湖边奔跑；后来搬到运河边，又在运河边奔跑；现在呢，住良渚古城边，我在五千年时间里奔跑。每次完赛，总忍不住感叹：人生啊，假如没有奔跑，该是多么乏味。

马年将至，我想，这注定又是一个和祖国一起奔跑的好年景。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28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