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曾经资助过一个高中生,考上了国防科大,考上后就没联系了。舅舅今年62岁,退休四年,退休金不算低,儿女都已成家立业,日子过得安稳。他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年轻时在工厂当技术工,手里有俩闲钱就忍不住帮衬别人,当年资助那孩子也是偶然——街坊邻居闲聊时听说,楼下老王家远房侄子没了爹娘,跟着奶奶过,高中学费都凑不齐,舅舅当场就拍了胸脯,说这学他供了。
那时候舅舅工资不算高,家里还有俩上学的孩子,舅妈虽没明着反对,但偶尔也会念叨两句“自家日子还没完全松快”。可舅舅认准的事就不会改,每月发工资的第二天,准会把三百块钱送到那孩子手里,有时还会顺带拎上半袋米面、几件儿子穿小的干净衣裳。孩子话不多,每次都低着头说“谢谢叔”,舅舅总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学,将来有出息就行”。
我记得有次去舅舅家吃饭,正好碰到那孩子来送成绩单,总分排在年级前十,舅舅乐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去厨房煮了八个荷包蛋,逼着孩子全部吃完。孩子吃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说自己一定考上好大学,将来好好报答舅舅。舅舅却摆着手笑,说报答啥,就盼着你能走出穷窝窝,别像你奶奶那样一辈子受苦。
高三那年,孩子奶奶病重住院,舅舅不光垫了五千块医药费,还每天下班绕路去医院帮忙照看,喂饭、擦身、倒尿盆,做得比亲儿子还尽心。孩子高考前压力大,晚上总失眠,舅舅就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载着孩子去江边散心,一路絮絮叨叨讲自己年轻时的苦日子,说人只要熬过去,就没有迈不过的坎。
等收到国防科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孩子抱着舅舅哭了好久,说将来一定会常回来看看,给舅舅养老。舅舅笑得眼角都是褶子,连夜去商场给孩子买了新行李箱、新衣服,又凑了八千块钱当学费和生活费,送孩子去火车站时,反复叮嘱“在学校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家里”。
可自打孩子去了北京上学,就渐渐断了联系。起初还会偶尔打个电话报平安,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没了音讯。舅妈有时会抱怨两句,说“这孩子真是白眼狼”,舅舅却总替他辩解,说“军校管得严,学习训练忙,肯定是没时间”。其实我知道,舅舅心里也不是不难受,他手机里一直存着孩子的号码,逢年过节都会编辑好短信,犹豫半天又删掉,怕打扰到孩子。
退休后,舅舅没事就侍弄家里的小菜园,种的黄瓜、西红柿熟了,总会念叨“这孩子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有次社区组织退役军人座谈会,来了几个年轻军官,舅舅盯着人家看了好久,散会后还悄悄跟我说“不知道那孩子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当上军官”。
前阵子舅舅体检,查出心脏不太好,需要住院治疗。儿女们都很孝顺,轮流守在医院照顾,可舅舅躺在病床上,还是偶尔会提起那个孩子。有天晚上我去看他,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叹气,说“其实我也不是图他报答,就是想知道他平平安安的就行,当年他奶奶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让我多照看他”。
我掏出手机,想帮舅舅试着打个电话,舅舅却摆摆手拦住了我。他说“算了,也许他现在过得挺好,不想让人知道过去的穷日子,咱们就别去打扰他了”。病房里静悄悄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舅舅脸上,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有些人的善良,从来都不求回报,只是默默付出,哪怕最后没有结果,也依旧守着心底的那份纯粹。只是不知道,那个远在北京的年轻人,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也会想起当年那个骑着旧自行车,陪他散心、给她煮荷包蛋的普通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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