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年间,江南水乡,有一书生名叫吴德,字明诚,年二十有五。其父早逝,家道中落,惟余三间老屋、半亩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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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虽才学平平,却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加之善察言观色,巧舌如簧,颇能博人好感。
镇西白家有女名莲,年方二八,容貌清丽,性情温婉,尤善女红,绣得一手好牡丹。
白家为书香门第,白莲之父白敬亭为私塾先生,虽不富贵,却也受人敬重。
这一年春,经媒人牵线,吴德登门求亲。他装得谦恭有礼,谈吐文雅,又许下诸多誓言,白家见其相貌端正,言语诚恳,便应了这门亲事。三月后,两人拜堂成亲,吴德对白莲体贴入微,邻里皆道白家得了个好女婿。
第一章 画皮初露
婚后半年,白莲有孕,吴德初时欢喜,然不过三月,便渐露本性。
原来吴德婚前种种,皆是为娶得贤妻、图谋岳家财产所做之戏。白家虽非大富,却有祖传玉佩一对,乃前朝宫廷之物,价值不菲,此为吴德所求。婚后不久,他便以“为求功名需打点”为由,从白莲手中骗得一枚。
孩子尚未出世,吴德已常夜不归宿,流连于赌场酒肆。白莲初时规劝,吴德尚敷衍几句,后渐不耐烦,乃至呵斥:“妇道人家,懂得什么?我堂堂男儿,岂能受你管束!”
次年春分,白莲诞下一男婴,哭声洪亮,眉眼清秀。白莲见孩儿眼眸清澈如水,取名为澈儿。产后体虚,白莲需静养,吴德却变本加厉,竟三日未归。
满月那日,吴德醉醺醺返家,瞥见榻上婴孩,皱眉道:“整日啼哭,惹人心烦!”白莲忍泪道:“澈儿是你亲生骨肉,何出此言?”吴德冷笑一声,倒头便睡。
自此,吴德愈发放纵,赌输了便回家取钱,若无钱便摔砸物件。白莲为孩儿忍气吞声,日渐消瘦。
第二章 青楼孽缘
澈儿周岁那日,吴德在镇上“醉香楼”邂逅一女子,名唤马小环。
这马小环原是北地流落至此的歌妓,年约二十,生得媚眼如丝,身段风流,更有一副好嗓子。她见吴德相貌俊朗,出手尚算阔绰,便刻意逢迎。吴德被迷得神魂颠倒,不过数日,二人便如胶似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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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环心机深沉,知吴德已有家室,却道:“奴家不图名分,只愿与郎君长相厮守。”暗地里却盘算如何登堂入室。
这年中秋,吴德竟携马小环归家,对白莲道:“小环孤苦无依,我收她为妾,你须好生待她。”白莲如遭雷击,怀抱澈儿,浑身颤抖:“你我成亲不过二载,你竟……竟……”
马小环假意行礼:“姐姐万福。”抬眼间,却见澈儿正睁大眼睛望着她,那眼神清澈明净,竟让她心中一凛。
当夜,白莲与吴德大吵一架。吴德撕破脸皮:“你若不喜,自可离去!休书我已写好。”掷下一纸休书,携马小环扬长而去。
白莲抱着澈儿,泪如雨下。次日,白父闻讯赶来,见女儿憔悴模样,老泪纵横:“儿啊,随爹回家罢。”白莲收拾细软,发现妆匣中另一枚祖传玉佩不翼而飞,心知定是吴德偷去,却已无心追究。
第三章 骨肉分离
白莲归家后,吴德从未探望澈儿,亦无分文抚养之资。幸得白父私塾微薄收入,勉强维持生计。
澈儿聪慧乖巧,三岁能诵诗,五岁可作文,白敬亭常抚其头叹道:“此子若得良师,必成大器。”每闻此言,白莲便心中一酸。
澈儿七岁那年的中秋,吴德突然登门。
他衣冠楚楚,满面堆笑,手中提着月饼果品。白莲冷脸相待,吴德却道:“莲妹,这些年我已知错。今日中秋,特来接澈儿团聚一日,毕竟我是他亲生父亲。”
澈儿躲在外祖父身后,偷眼瞧着这个陌生男人。白莲本欲拒绝,吴德又道:“澈儿渐大,总该识得父亲。我只带他去镇上看灯会,两个时辰便送回。”
白敬亭沉吟道:“终究血浓于水,让他去吧。”又叮嘱澈儿:“早些回来。”
澈儿临行前,忽对白莲道:“娘亲,我看见爹爹身后有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她一直跟着爹爹。”白莲只当孩童胡言,为他整了整衣襟:“莫要乱说,早去早回。”
谁知这一去,澈儿竟再未归来。
第四章 槐荫鬼影
三日后,吴德遣人来报:澈儿贪玩落水,救治不及,已夭亡了。
白莲闻讯,当场昏厥。醒来后,她挣扎着要去见孩儿最后一面,吴德却道尸身已葬于吴家祖坟,不让相见。白莲病倒在床,水米不进,口中只唤“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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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敬亭疑心重重,暗中查访。有吴家老仆偷偷告知:那夜澈儿并未去灯会,直接被带回吴宅。继母马小环嫌其吵闹,关入柴房。次日清晨,仆人才发现孩子已无气息,身上多有青紫伤痕。
老仆垂泪道:“小少爷临去前,一直喊娘亲,说‘红衣姐姐掐我脖子’……”
白敬亭欲告官,奈何吴德已买通衙门上下,反诬白家诬告。老人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月余便撒手人寰。
白莲连遭打击,神智渐迷,终日坐在窗前,望着院中老槐树喃喃自语。邻居皆道她疯了,唯有一个云游道士路过,见白莲面有死气,院中槐树阴气森森,摇头叹道:“怨念深重,恐生变故啊。”
第五章 红衣女子
且说吴德自澈儿死后,起初心有不安,夜不能寐。马小环却道:“一个病弱孩童,死了倒干净,省得碍眼。”又撒娇讨要名分,吴德遂正式娶她为妻。
新婚当夜,吴德醉眼朦胧,见烛光下马小环面容娇媚,正欲亲近,忽见镜中映出一红衣女子身影,立于婚床之后。他猛回头,却空无一物。
“夫君看什么?”马小环问。
吴德冷汗涔涔:“似……似有人影。”
马小环笑道:“定是醉了。”心中却想起澈儿临死前那双清澈眼睛,不由一寒。
此后吴家怪事频发。厨房的饭菜常无故消失,马小环的胭脂盒中会出现泥沙,夜深时常闻孩童嬉笑,循声而去又不见人。吴德养的画眉鸟,一日清晨被发现死在笼中,羽毛散落,似被什么东西撕扯过。
最奇的是院中那口老井。自澈儿死后,井水变得冰凉刺骨,盛夏时节,打上来的水竟能见白气。有胆大的仆人窥见,月圆之夜,井中似有红光浮动。
马小环渐感不安,请来道士做法。道士甫入吴宅,便脸色大变,连法事钱都不敢要,匆忙离去,只丢下一句:“冤魂不散,怨气凝井,好自为之。”
第六章 夜半童谣
这年清明,吴德与马小环上坟归来,天色已晚。马车行至镇外乱葬岗附近,忽闻童谣声: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愁。红衣姐姐井中坐,青面爹爹门外游……”
声音稚嫩清脆,在寂静荒野中分外瘆人。马小环抓紧吴德手臂:“是……是澈儿的声音!”
吴德强作镇定:“休要胡言!快走!”
车夫猛抽马鞭,马车却似被无形之力拖住,寸步难行。此时,雾气渐起,雾中隐约可见一红衣女子身影,长发披散,怀中似抱着什么。
马小环尖叫一声,昏死过去。吴德亦魂飞魄散,连滚爬爬逃回家中,大病三日。
病愈后,吴德性情大变,常对马小环无故发火。马小环亦不示弱,二人争吵不断。家仆纷纷辞去,吴宅日渐荒凉。
一日,马小环对镜梳妆,忽见镜中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童,正是澈儿模样。她惊叫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再看镜中,自己脖颈上竟浮现青紫指痕,如被人扼过。
当夜,马小环梦见澈儿立在床边,轻声说:“姨娘,井里好冷,你来陪我罢。”她惊醒,发现枕边湿了一片,有河塘水草气息。
第七章 槐树有灵
再说白莲,自父亲去世后,独自守着老宅,靠着替人缝补刺绣度日。她神智时清时迷,清醒时常坐槐树下,绣一些孩童衣物,绣完便烧掉。
这株老槐树有百年树龄,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繁茂如盖。夏夜,镇上常见萤火虫聚集树下,如星河落地。有老人说,此树已成灵,能知人间悲喜。
白莲恍惚中,常觉澈儿就在身边。有时她刺绣时,针线会无故移动,帮她绣完最难的部分;有时院中落叶,会自行聚成孩童形状;更奇的是,每年澈儿忌日,槐树便会开满白花,清香四溢,而寻常槐树只在春季开花。
这年中秋,白莲在树下摆了两副碗筷,一副给自己,一副给澈儿。她轻声道:“澈儿,你若在,便来陪娘亲过节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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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方落,一阵微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似在回应。白莲泪如雨下,却未看见,槐树后隐约立着一红衣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孩童,正静静望着她。
红衣女子身形虚幻,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她怀中的孩童伸出透明小手,似想触摸白莲,却穿透而过。
第八章 因果循环
吴家自怪事频发后,家道迅速败落。吴德为筹赌资,变卖家产,最后连宅子都抵押出去。马小环见势不妙,卷了剩余细软逃走,却被人发现暴毙于逃亡途中,死状可怖,双目圆睁,似见到极恐怖之物。
吴德沦为乞丐,露宿街头。他时常疯言疯语,说见到红衣女子和孩童索命。镇上孩童朝他扔石子,唱道:“吴德吴德真无德,害死亲儿遭天责。红衣姐姐来索命,看你还能往哪躲!”
这一日,吴德饿极,偷了祭品逃跑,慌不择路,竟跑到白家老宅附近。此时暴雨倾盆,他见院门虚掩,便闪身而入,躲在槐树下避雨。
槐树亭亭如盖,滴水不漏。吴德瘫坐树下,忽见树身上有许多刻痕,细看竟是字迹。借着闪电光亮,他辨认出是孩童笔迹:“爹爹,井里好冷。”“爹爹,为何不要澈儿?”“红衣姐姐说,善恶终有报。”
吴德浑身发抖,想逃却动弹不得。此时,槐树后缓缓转出一人,正是白莲。
她撑着一把破旧油纸伞,面容平静,眼神却清明如镜,再无往日疯癫之态。“吴德,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白莲轻声道。
吴德颤声:“不……不知……”
“今日是澈儿的生辰,若他还活着,该满九岁了。”白莲走近一步,“这些年来,我日夜思念澈儿,神智昏沉。可昨夜,我梦见他对我说:‘娘亲,莫要再伤心,孩儿从未离开。’”
雷声轰鸣,吴德看见白莲身后,槐树粗大的树干上,渐渐浮现一个孩童的身影,正是澈儿模样。他旁边,还立着一个红衣女子。
“红衣姐姐……”吴德喃喃道。
白莲也回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只觉槐树似在轻轻摇动,落下许多白色花瓣。
“澈儿走后第三日,有位云游道长路过,告诉我,此槐树已生灵性,最怜孤弱,常庇护无依魂魄。”白莲抚着树干,“道长说,澈儿怨念太深,无法转世,幸得槐树庇护,未被恶鬼欺凌。那红衣女子,原是百年前被负心人所害,葬于此地,与槐树共生,见澈儿遭遇,心生怜悯,相伴保护。”
吴德跪地磕头:“我知错了!饶了我罢!”
白莲摇头:“你求我无用。道长曾说,冤魂索命,天理循环。你走吧,莫要污了我家院落。”
吴德连滚爬爬逃出院子,消失在雨夜中。
第九章 井中真相
三日后,有人在镇外枯井中发现吴德尸身。那口井早已干涸,深不过丈余,他却似溺毙,口鼻中尽是污泥。更奇的是,井壁上有数行血字,似用指甲刻出:“爹爹,井里好冷。”“红衣姐姐说,善恶终有报。”
此事传遍清河镇,众人皆道天理昭昭。衙门敷衍查了一番,定为失足落井,草草结案。
唯有那云游道士再经此地,闻听此事,特来白家拜访。他见槐树愈发茂盛,白莲神色平和,点头道:“夫人心结已解,冤魂怨念亦散,甚好。”
白莲问:“道长,澈儿他……”
道士指着槐树:“夫人请看。”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槐叶缝隙,洒下点点金光。恍惚间,白莲似见澈儿身影在光中微笑挥手,渐淡渐远。他身旁,红衣女子亦微微颔首,化作红光没入槐树。
道士道:“那红衣女子,生前名唤红玉,亦是苦命人。她怨气百年不散,却未害无辜,反护佑孩童魂魄,今功德圆满,当入轮回。澈儿得她庇护,未成厉鬼,如今怨念已消,亦可转世。夫人可安心了。”
白莲泪中带笑,向槐树深深一拜。
第十章 老槐新生
吴德死后,白莲渐渐恢复如常。她将老宅改为绣坊,收留孤苦女子,教授刺绣技艺。绣坊生意日隆,所绣牡丹栩栩如生,闻名遐迩,人称“牡丹白”。
那株老槐树,年年花开二度,春一次,秋一次。花开时节,满镇芬芳,镇上人皆言此树有灵,常来祈福。有孩童在树下玩耍,总说见到一个穿红衣服的漂亮姐姐对他们笑。
白莲终身未再嫁,却收养了三个孤儿,两女一男。男孩聪慧伶俐,眼眸清澈,她为其取名念澈。孩子们绕膝承欢,白家老宅又有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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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清明、中秋,白莲必在槐树下设祭,一祭亡父,二祭澈儿,三祭那位不知名的红衣女子。祭品中必有莲花糕和红豆羹,这是澈儿生前最爱,也是红玉故乡的风俗。
这一日中秋,白莲带着孩子们在槐树下赏月。最小的女儿忽然指着树干:“娘亲,树上有字!”
白莲提灯近看,见树皮上天然纹路,竟似组成诗句。她轻声念出:
“百年槐荫护孤魂,一缕执念系凡尘。莫道阴阳相隔远,此心安处即归程。”
月光如水,槐香如雾。白莲抬头望月,仿佛看见澈儿与红衣女子并肩立于月下,朝她微笑挥手。她心中多年积郁,在这一刻豁然消散。
“澈儿,娘亲明白了。”她轻声道,“你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娘亲。”
夜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似在回应。片片洁白槐花飘落,如雪如絮,轻轻覆在白莲肩头,温柔如故人之手。
尾声
白莲活到耄耋之年,无疾而终。临终前,她嘱托养子女,将自己葬于槐树之侧,无需棺椁,只以竹席裹身,归于尘土。
养子女遵其遗嘱。下葬那日,本值深秋,槐树却忽开满白花,香气三日不散。镇上老人说,这是槐树送别故人。
自此,槐树再未开过二度花,唯每年清明,树上必挂满红色丝绦,不知何人所系。有人说,那是红衣女子红玉为谢白莲而系;也有人说,是受过白莲恩惠之人所挂。
白家绣坊代代相传,“牡丹白”之名远播。而那株百年老槐,至今仍屹立清河镇,枝繁叶茂。夏夜,常有萤火虫聚于树下,如星河落地。孩童们在树下嬉戏,偶尔会说起很久以前的故事:
从前有个叫澈儿的孩子,和他娘亲白莲,还有一位红衣姐姐,他们都被一株老槐树守护着。坏人得了报应,好人有了归宿,而老槐树,一直在那里,看着人间悲欢,守着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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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说完了,可槐树还在,故事也还在,在一代代人的口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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