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恢复国号时,李显为何执意授予武则天一个皇后谥号?这看似窝囊的决定,却保住了大唐200年江山
神龙元年,上元夜,大明宫含元殿。
殷红的烛火,映着殿柱上盘龙狰狞的鳞片,也映着阶下百官甲胄上未干的血。
五王功成,国号复唐,那个曾让天下武人俯首、文臣噤声的女人,此刻正幽居上阳宫,如一头风烛残年的母兽,静待天命。新帝李显,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苍白,指节因紧握御座扶手而微微泛白。
阶下,首功之臣张柬之手捧一份拟好的诏书,声如洪钟:“陛下,请下明诏,废伪周国号,削武氏帝号,将其贬为庶人,以正天下视听!”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他们等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清算。
然而,李显却缓缓摇头。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亢奋而又期待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不。朕意已决,追谥母后为……则天大圣皇后。”
“皇后”二字,如一柄重锤,砸碎了殿内所有的喧嚣。张柬之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他看着御座上那个曾被他们视为懦弱无能的君主,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许从未读懂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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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更鼓动,上阳宫冷
神龙元年的正月,长安城的雪下得格外大。风雪如絮,掩盖了坊间的喧嚣,也掩盖了玄武门下那一夜刀光剑影里浸染的血色。
李显独坐于东宫显德殿内,殿门紧闭,炭火烧得正旺,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他已不再是那个被流放于房州的庐陵王,而是大唐的太子,即将是这天下的主君。可这“即将”二字,却像一根悬在头顶的丝线,系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殿外,风声鹤唳。急促而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宦官总管杨思勖。
“殿下,”杨思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相、崔相他们……已经动手了。”
李显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一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没有问“动什么手”,也没有问“是否会成功”。这些问题,在过去的十几个日夜里,已在他心中盘算过千百遍。他只是抬起眼,看着窗棂上被风雪吹得摇曳的灯影,轻声问道:“母后……那边,可有动静?”
“上阳宫禁卫森严,皆是武氏族人掌控,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杨思"勖答道,“不过,张相他们绕过了上阳宫,直扑玄武门,控住了羽林卫。”
李显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他知道,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这五位当朝宰相,早已对他这位被母亲召回京城的太子心存疑虑。他们怕。怕他骨子里的懦弱,会让他再次成为母亲手中的傀儡;更怕武氏的势力,尤其是武三思与武承嗣,会借他登基之机,卷土重来,让这“复唐”大业,终成一场泡影。
所以,他们选择了一种最为激烈,也最为直接的方式——兵谏。
这不是一场为他夺权的政变,而是一场逼他表态的“投名状”。他们要用武氏族人的血,来染红他的太子袍,断绝他与过去的一切牵连。
“殿下,您该准备了。”杨思勖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提醒。
李显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男人,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那是十四年流放生涯留下的刻痕,也是身为人子与储君双重身份撕裂的烙印。他伸出手,抚摸着镜中人苍白的面颊。
“思勖,你说,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什么刀?”他忽然问道。
杨思"勖一愣,不知太子为何有此一问,沉吟片刻,答道:“回殿下,奴婢愚钝,想来应是百炼的钢刀。”
“不对。”李显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是人心。人心,才是最快也最利的一把刀。它能将人捧上云端,也能将人瞬间斩于马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杨思勖:“传我的话,东宫所有护卫,放下兵刃,开宫门,静候张相他们前来。记住,是‘静候’,不是‘恭迎’。”
杨思勖心头剧震,他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恭迎”是同谋,“静候”是默许。太子这是在告诉那五位宰相,他李显,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局外人。无论成败,他都不沾染这份“功劳”,自然也就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是,奴婢遵命。”杨思勖躬身退下,心中对这位看似温吞的太子,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敬畏。
夜,愈发深了。更鼓声一下下地敲着,仿佛敲在长安城每个人的心上。李显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知道,从张柬之他们拔刀的那一刻起,棋局便已开始。而他,不能只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他的第一步棋,就是在这场滔天大功面前,保持清醒的疏离。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了金铁交鸣与整齐的甲胄摩擦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棂,将殿内映得忽明忽暗。
殿门被“轰”地一声推开。为首的张柬之,一身朝服,却手持长剑,剑刃上,一滴血珠正缓缓滑落。他身后,是同样装束的四位宰相,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羽林卫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张柬之大步流星地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等为社稷计,已诛二张(张易之、张昌宗)。陛下,江山不可一日无主,请殿下即刻登基,以安天下!”
李显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柬之,以及他手中那把尚在滴血的剑。他没有立刻去扶,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张相,我母后,她……安好?”
这一问,让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张柬之原本激昂的神情僵在脸上,他没想到,太子关心的第一个问题,竟是那个他们试图推翻的女人。
第二章 龙椅暖,人心却寒
含元殿的龙椅,触手生温,那上好的金丝楠木,经过数代帝王身体的打磨,早已浸透了权力的温度。李显坐在上面,却觉得比房州冬日的石头还要冰冷。
登基大典办得仓促而又隆重。张柬之等人几乎是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将他推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百官山呼万岁,声震寰宇,可李显听到的,却是声浪背后那一道道审视、评估、甚至带着几分轻慢的目光。
他知道,在这些人眼中,他李显,不过是一个被他们从流放地迎回来的符号,一个用来替代武周,恢复李唐正统的工具。他的价值,在于他的姓氏,而非他本人。
第一次早朝,气氛便剑拔弩张。
“陛下!”吏部尚书敬晖出列,声音铿锵有力,“张易之、张昌宗虽已伏诛,但武氏余孽尚在!尤其是武三思,身为伪周梁王,手握权柄,勾结朝臣,若不尽早铲除,必为心腹大患!臣请陛下下旨,将武三思及其党羽一体下狱,明正典刑!”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桓彦范立刻附议:“敬相所言极是!更有伪周一朝提拔之官员,遍布朝野,其心难测。臣以为,当行大清洗,凡武氏所用之人,皆应罢黜,以清吏治,还我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殿内,一半的官员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另一半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显端坐不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看着下面神情激愤的“五王功臣”,心中一片清明。他们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告。他们要的是一场彻底的胜利,一场对过去十五年的全盘否定。
然而,李显看到的,却是更深的东西。
将武氏一党全部诛杀?将武后提拔的官员尽数罢黜?这听起来大快人心,可执行起来,却等于将整个帝国半数的官僚体系连根拔起。届时,政务瘫痪,人心惶惶,边疆守将们又会作何感想?他们中,又有多少人是武后一手提拔起来的?这所谓的“拨乱反正”,更像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豪赌。
更重要的是,他李显,是武后的亲生儿子。如此酷烈地清算母亲的势力,天下人会如何看他?一个不孝不义的君主,又如何能坐稳这江山?
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另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武三思。
武三思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朝服,低着头,仿佛一只受惊的鹌鹑。但他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藏在袖中紧握的拳头,却瞒不过李显的眼睛。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的愤怒和算计。
李显清了清嗓子,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卿之心,朕明白。”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诛杀二张,乃是为国除害,功在社稷。至于武氏族人……他们,亦是朕的亲族。太后虽有改朝换代之举,但终究是朕的母亲,是高宗皇帝的皇后。朕若将外戚赶尽杀绝,何以面对天下臣民,何以面对李氏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柬之等人错愕的脸庞,继续说道:“武三三思,暂夺王爵,闭门思过。其余人等,朕自有考量。至于前朝官员,有过则罚,有功则赏,不可一概而论。大唐初复,百废待兴,当以安稳为上。”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功臣们火热的心头。
张柬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上前一步,几乎是顶撞般地说道:“陛下!妇人之仁,如何能治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武三思等人狼子野心,今日不除,他日必成祸患!”
“张相是在教朕如何做皇帝吗?”李显的声音陡然转冷。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张柬之浑身一僵,他这才意识到,坐在上面的,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庐陵王,而是大唐天子。君臣之别,犹如天堑。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道:“臣……不敢。”
李显没有再看他,宣布了退朝。
走下龙椅,穿过长长的甬道,回到甘露殿,李显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知道,今日的朝会,只是一个开始。他拒绝了张柬之等人的提议,等于是公开表明,他不会做他们的傀儡。这无疑会让他们失望,甚至愤怒。
而另一边,武三思也绝不会因此而感激他。那只蛰伏的毒蛇,只会觉得他软弱可欺,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来试探他的底线,攫取更大的权力。
他现在,就像是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左边是功高震主的“复唐功臣”,右边是根深蒂固的“武氏外戚”。两边都是万丈深渊。
“陛下,公主殿下求见。”杨思勖轻声通报。
李显揉了揉眉心。说曹操,曹操就到。这钢丝下面,还有第三股势力——他的妹妹,太平公主。
一个比张柬之更难对付,比武三思更难预测的,真正的盟友,或者说,敌人。
“让她进来。”
太平公主款款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宫装,行动间环佩叮当,风华绝代。她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屈膝,便自顾自地坐到了李显的对面。
“皇兄今日在朝堂上,可真是威风。”她端起一杯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一句话,就让那几位老相公碰了一鼻子灰。”
“皇妹此来,就是为了取笑朕的吗?”李显淡淡地道。
“当然不是。”太平公主放下茶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是来提醒皇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张柬之他们是把你推上皇位的水,但如果你不顺着他们的流向走,这水,随时会变成淹死你的巨浪。”
“那依皇妹之见,朕该如何?”
“杀!”太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与她美貌不符的狠厉,“杀光武三思那些人,把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然后,再慢慢削夺张柬之他们的兵权。皇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李显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妹妹,这个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长大的女人,她的手段,她的心性,都像极了母亲年轻的时候。
但他不能这么做。他若听了太平的话,朝堂必将陷入一场血雨腥风,而他这个刚刚登基的皇帝,很可能就是第一个祭品。
“朕,自有分寸。”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太平公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失望,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既然皇兄胸有成竹,那妹妹就静观其变了。只是希望皇兄不要忘了,当年在房州,是谁派人暗中接济你。也别忘了,是谁在那一夜,为你打开了宫门。”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李显闭上眼睛。他当然没有忘。太平的支持,是他能安然度过政变夜的关键。可他也明白,太平的支持,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她要的,是权力,是垂帘听"政的地位,是成为第二个武则天。
三股势力,如同三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将他牢牢困住。每一个人,都想操纵他,每一个人,都认为他软弱可欺。这偌大的皇宫,竟没有一个可以真正信赖的人。
这,就是他的“绝对困境”。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既然你们都当我是棋子,那我就索性做一颗,能撬动整个棋盘的棋子。
第三章 上阳宫,残阳如血
数日后,李显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决定。他要亲自去上阳宫,探望他的母亲。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张柬之等人第一时间赶到宫中,跪在殿外,苦苦劝谏。
“陛下,万万不可!”张柬之老泪纵横,“武氏乃篡唐之罪魁,陛下如今亲去探望,岂不是向天下昭示,您对‘复唐’之举心存犹疑?此举,寒了功臣之心,乱了天下之纲啊!”
李显没有见他们,只传下一道旨意:朕此去,只为全子女人伦,无关国事。
他换下龙袍,穿上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只带了杨思勖一人,乘着一顶小轿,从皇宫的侧门,悄然前往上阳宫。
上阳宫,曾是帝国权力的心脏。如今,却门庭冷落,寂静得像一座坟墓。守卫的禁军看到皇帝亲临,惊得手足无措,慌忙跪地迎接。李显没有理会,径直向内走去。
穿过层层殿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衰败混合的奇特气味。最终,他在观风殿前停下了脚步。这里,就是他母亲的寝宫。
殿门紧闭,两个面容苍老的宫女守在门外,见到他,也只是漠然地福了福身,眼神空洞,仿佛早已见惯了生死荣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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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太后……陛下她,不愿见任何人。”一个宫女低声说道。
李显没有强闯,只是在殿外的廊下,静静地站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从日上三竿,到残阳如血。殿内,始终没有一丝声响。仿佛里面囚禁的,不是一位曾经君临天下的女皇,而是一尊了无生气的泥塑。
杨思勖几次想劝他回宫,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母亲在考验他。考验他的耐心,也考验他的决心。如果他连这点等待的煎熬都承受不住,那他也没资格,来和她谈论接下来的事情。
终于,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失在地平线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陛下,进来吧。”一个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李PEP显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女人。
武则天。
她瘦得脱了形,曾经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头发枯黄稀疏,随意地散落在枕上。那双曾睥睨众生,让无数英雄豪杰不敢直视的凤眼,此刻也变得浑浊不堪。
若不是那眉宇间依稀可见的轮廓,李显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让他恐惧了半生的母亲。
“你来了。”武则天艰难地侧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儿臣……来看望母后。”李显走上前,在她床边的脚踏上坐下,声音有些干涩。
“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武则天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显连忙起身,想为她抚背顺气,却被她一把推开。
“不必假惺惺。”她喘息着,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李显,你坐上那个位子,感觉如何?是不是比在房州,睡得更不安稳?”
李显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即使她病成这样,她依然是那个洞悉人心的武后。
“张柬之那些人,是不是已经逼着你,要杀光我们武家的人了?”她又问。
李显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做的?”武则天紧紧地盯着他。
“儿臣……驳回了。”
武则天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微光,但旋即又被更深的讥讽所取代:“你以为,你这样做,他们就会罢休?你以为,武三思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你太天真了。李显,你记住,权力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别人的施舍得来的。你今日的‘仁慈’,在他们眼中,只是‘懦弱’的代名词。”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李显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儿臣今日来,是想请母后帮我。”
武则天愣住了。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打量着眼前的儿子,这个在她印象中一直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儿子,今天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帮你?呵呵……”她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我如今是个废人,自身难保,如何帮你?”
“母后错了。”李显的声音异常平静,“您不是废人。只要您还活着一天,您就是这天下最大的一面旗帜。张柬之他们,打的是‘复唐’的旗号,可这天下,有多少官员是您一手提拔的?有多少将士是感念您的知遇之恩?他们不敢动您,就是怕这面旗帜一倒,天下会乱。”
“所以,只要您在,他们就不敢对我逼迫过甚。只要您在,武家的势力,就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而我,就可以利用这份短暂的平衡,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武则天眼中的讥讽,渐渐凝固了。她浑浊的瞳孔,似乎重新聚焦,闪烁着一种名为“震惊”的光芒。她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她这个“懦弱”的儿子口中说出。
他不是来求饶,也不是来炫耀。他是来“借势”。借她这临死之人的“势”,来平衡朝堂,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好……好一个借势……”武则天喃喃自语,看着李显的眼神,变得复杂无比。有欣慰,有悲凉,也有一丝……警惕。
她挣扎着坐起身,死死地抓住李显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
“你想做什么?”她问。
李显任由她抓着,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想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武则天松开了手,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走吧。”她疲惫地挥了挥手。
李显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他知道,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再次传来了母亲那沙哑的声音。
“记住,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的枕边人。”
李显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他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观风殿。
殿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一轮冷月挂在梢头,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李显走出上阳宫的大门,回头望去,那座曾经辉煌的宫殿,此刻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母亲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枕边人”,指的是韦皇后吗?
一个巨大的谜团,伴随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的心。
第四章 闲棋子,暗布杀局
回到甘露殿,李显摒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图上,而是凝视着跳动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母亲的提醒,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涟漪。
韦皇后,与他一同在房州受过十几年苦的结发妻子。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她不离不弃,甚至说过“一朝见天日,誓不相禁忌”的誓言。他一直以为,韦氏是他在这深宫之中,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可母亲临终前的话,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份“信赖”。
韦氏的父亲韦玄贞,在他们回京后,已被追赠为王。她的族人,也开始在朝中担任要职。她自己,更是频频干预政事,与武三思、太平公主都过从甚密。
这一切,以前在他看来,是妻子在为他分忧,是在帮他巩固地位。可现在想来,这背后,是否藏着她自己的野心?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杨思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李显淡淡地道。
杨思勖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安神的莲子羹。他见皇帝眉宇深锁,便小心翼翼地将羹汤放下,不敢多言。
“思勖,”李显忽然开口,“朕记得,你手下有个小黄门,叫马仙童,是吗?”
杨思勖心中一凛,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马仙童只是负责洒扫庭除的低等宦官,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是,确有此人。”
“朕要你,把此人提到身边来,做贴身内侍。”李显说道。
杨思勖大惊:“陛下,这……马仙童身份低微,又无过人之处,恐难当此任啊!”
“朕说他能,他就能。”李显的语气不容置喙,“朕要的,不是他的才能,而是他的‘不起眼’。你告诉他,从今日起,他的眼睛和耳朵,就是朕的眼睛和耳朵。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看,只需听。皇后宫中、太平公主府上、武梁王府里,甚至是张柬之等几位宰相的府邸,所有他能看到、听到的人和事,无论大小,都要一字不漏地报给朕。”
杨思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皇帝这是要安插一枚“闲棋”。一枚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棋子,却能监视整个棋盘。
“奴婢……遵旨。”杨思勖深深地拜了下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看似温和的君主,终于开始磨砺他真正的爪牙了。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之上,风平浪静。
李显似乎真的成了一个“甩手掌柜”。张柬之等人提出的政务,他大多予以批准;武三思一党的小动作,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韦皇后和太平公主安插亲信,他亦不加干涉。
他每日按时上朝,下朝后便在御花园里赏花观鱼,或者练习书法,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这样的李显,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也愈发地轻视他。
张柬之等人觉得,皇帝终究是扶不起的阿斗,只要大事上不糊涂,便由他去。他们加紧了对武氏残余势力的清剿,只是碍于皇帝对武则天的态度,不敢做得太过火。
武三思则认为,李显软弱可欺,是个可以长期利用的挡箭牌。他开始与韦皇后勾结,通过她来影响皇帝的决策,不断为武氏子弟谋取官职,壮大自己的势力。
太平公主冷眼旁观,她在等待。等张柬之和武三思斗得两败俱伤,她再出来收拾残局。
整个长安城,成了一个巨大的名利场。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眼前的利益,却忽略了那个每日在御花园里赏鱼的皇帝,他的目光,其实一直倒映在水面上,清晰地看着岸上每一个人的表演。
马仙童这枚闲棋,开始发挥作用了。
每日深夜,当所有人都安歇之后,他会像一道影子般,潜入甘露殿,将一日的所见所闻,汇报给李显。
“……皇后今日召见了武梁王,二人在殿内密谈了一个时辰,奴婢只隐约听到‘兵符’二字……”
“……太平公主府上,有相王府(李旦)的幕僚出入……”
“……张相与敬相在府中议事,曾言‘陛下心慈,我等当行雷霆手段,为君分忧’……”
一条条信息,如涓涓细流,汇入李显的脑海,让他对整个长安的权力格局,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
他知道,张柬之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所谓的“雷霆手段”,目标直指武三"思。而武三思与韦皇后的勾结,显然是在图谋更大的东西——兵权。太平与他的弟弟李旦暗通款曲,则是在为另一场可能的变局,准备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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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自己,就是网的中心。
他必须在网收紧之前,找到破局的办法。
这天,李显正在批阅奏折,杨思勖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太后……怕是不行了。”
李显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在奏折上留下一个刺眼的墨点。
他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备驾,上阳宫。”
他知道,他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要来了。母亲的死,将是打破这脆弱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他,必须在这根稻草落下之前,布好自己的杀局。
这个杀局,不为杀人,而为诛心。
第五章 谥号议,图穷匕见
武则天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当李显赶到上阳宫时,这位曾经的女皇,已经陷入了弥留之际。殿内,跪满了武氏的族人,以武三思为首,哭声震天。
李显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床前。
武则天似乎是回光返照,竟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李显,浑浊的眼中,再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威严,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李显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还政……于……李……家……”
“……去……帝……号……”
“……归……乾……陵……”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每一个,都像一声惊雷,在李显心中炸响。
还政于李家,去帝号,归乾陵与高宗合葬。
这是母亲最后的政治遗嘱。她用自己的死亡,为他铺平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段路。她主动放弃了皇帝的身份,选择以唐高宗“皇后”的身份入土。
这不仅仅是妥协,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政治智慧。
她若以“大周皇帝”的身份下葬,那她就是乱臣贼子,李唐复辟就是天经地义。张柬之等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清算所有“伪周”的势力。
可她若以“唐高宗皇后”的身份下葬,那她的一生,就重新被纳入了李唐的框架之内。她依然是李家的媳妇,她所做的一切,就成了“代子执政”的家事。性质,完全变了。
李显站直身体,看着床上那个气息渐弱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刻,所有的恐惧、怨恨,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握住母亲枯槁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母后放心,儿臣……明白。”
武则天似乎听懂了,嘴角,竟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她的手一松,头歪向一旁,彻底没了声息。
“太后……宾天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殿内的哭声,瞬间达到了顶峰。
李显缓缓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武氏族人,以及匆匆赶来的张柬之、太平公主等人。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哭声,“太后丧仪,按皇后规制办理。朝议其谥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柬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上前来,急道:“陛下,万万不可!武氏篡唐,罪在不赦,岂能以皇后之礼下葬?当以庶人论处!”
“放肆!”李显猛地一声怒喝,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朕的母亲,高宗皇帝的皇后,何时轮到你来议论她的身后事?”
张柬之被他喝得一窒,老脸涨得通红。
李显不再理他,转身大步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关于武则天的谥号和葬仪,成了朝堂上争论的焦点。
以张柬之为首的功臣派,强烈要求废其帝号,追究其罪责,绝不能给予任何尊荣。
以武三思为首的外戚派,则哭天抢地,请求皇帝看在母子情分上,给予太后应有的体面。
而太平公主,则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只是冷眼旁观。
李显连续几日都没有上朝,任由他们在下面吵得不可开交。他在等,等所有人的情绪都发酵到顶点,等所有人的底牌都亮在桌面上。
他知道,这将是他登基以来,面临的最大一场豪赌。赌赢了,他就能彻底摆脱所有人的控制,成为真正的君主。赌输了,他将威信扫地,再次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终于,在第七天,李显下旨,于含元殿召开大朝会,议定太后谥号。
这一天,含元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李显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诸位爱卿,”他缓缓开口,“关于太后谥号,可有定论了?”
张柬之手捧象牙笏板,出列,声如洪钟:“臣等议定,武氏生前,倒行逆施,改唐为周,实乃千古罪人。今陛下光复大唐,正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故,臣等以为,当削其所有封号,以‘则天大圣’四字为谥,足矣。至于葬仪,更不可入乾陵,当另择地草草安葬。”
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杀气腾腾。不仅要剥夺武则天所有的尊荣,连“皇后”二字都不给,甚至死后都不能与丈夫合葬。这对于古人而言,是最严厉的惩罚。
武三思一党个个面如死灰。
李显的目光,从张柬之那张布满正义与决绝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武三思,最后,落在了殿角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平公主身上。
太平公主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酷的审视。
李显心中了然。所有人都在看他如何选择。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
“张相之言,可谓是字字诛心。”李显的声音很平静,“但朕想问一句,若太后是千古罪人,那朕,算什么?罪人之子吗?”
张柬之脸色一变:“陛下乃李唐血脉,天命所归,岂能与武氏混为一谈!”
“是吗?”李显冷笑一声,“可朕这身皮肉,这身血脉,皆来自于她。否定她,就是否定朕的根源。若朕的继位,是建立在将亲生母亲打为罪人的基础上,那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天下臣民,又会如何看待朕这个不忠不孝的君主?”
他将手中的诏书,猛地掷于地上!
“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断。
“追谥母后为……则天大圣皇后!”
全场死寂。
张柬之等人,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看来最关键、最能体现“复唐”决心的一步上,皇帝竟会做出如此“窝囊”的决定!
他不仅给了“皇后”的谥号,甚至连那个带有帝王意味的“大圣”二字,都保留了下来!
这哪里是清算?这分明是承认了武周政权的某种合法性!
张柬之嘴唇颤抖着,指着李显,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陛下,你这是自毁长城啊!”
李显没有理会他的崩溃,而是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扫过每一个人。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朕软弱,觉得朕不孝,觉得朕对不起李唐的列祖列宗。”
“但是,你们错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自信。
“朕这么做,不是为了朕的母亲,而是为了这大唐的江山,为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朕若依你们所言,将母后贬为庶人,那从今往后,朝堂之上,将永无宁日!凡是伪周一朝的官员,皆是罪臣;凡是姓武的,皆是余孽!一场长达十几年的大清洗,将席卷整个帝国!届时,血流成河,国本动摇,边疆不稳,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道!”
“而朕,给予母后皇后的谥号,让她以高宗之妻的身份,回归李唐。这就意味着,过去的一切,都将成为我李唐的‘家事’!家事,关起门来,可以慢慢论。但国事,却再无‘伪周’与‘大唐’之分!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官员,还是那些官员!如此,才能最快地弥合裂痕,稳定人心!”
他的一字一句,如暮鼓晨钟,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功臣们,此刻都愣住了。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们只想着泄愤,只想着清算,却忘了,稳定,才是一切的根本。
而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武氏族人和前朝官员,则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救命的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李显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张柬之的脸上。
“张相,你等五王,有匡扶社稷之功,朕,铭记于心。但治国,靠的不是一时的血勇,而是长远的谋略。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吗?”
张柬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皇帝,那个他一直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君主。这一刻,他才发现,对方的心计之深,谋虑之远,远在自己之上。
他所做的一切,看似窝囊,看似退让,实则,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整个帝国的平稳过渡。他不是在向武氏妥协,而是在向“现实”妥协,向“大局”妥协。
这一刻,图穷匕见。
李显真正的意图,那隐藏在“懦弱”面具之下的帝王心术,终于展露无遗。
张柬之的身体晃了晃,他身后的几位宰相,脸色也变得煞白。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他们以为自己在主导棋局,殊不知,从踏入玄武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成了这位新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种比政变失败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的心脏。
李显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知道,从今天起,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轻视他。
然而,他的目光转向殿角,却发现太平公主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几乎是同时,杨思勖脸色煞白地快步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说了一句话。
李显脸上的那一丝自得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惊与彻骨的冰寒。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赢了朝堂,却在另一个看不见的战场上,输得一败涂地。因为杨思勖告诉他……
第六章 釜底薪,韦后之谋
“……皇后娘娘,联合武梁王,已持金牌,调动了南衙禁军,封锁了宫城。”
杨思勖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李显的耳朵,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刚刚在朝堂之上,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政治博弈,击溃了张柬之等人的精神防线,将皇权牢牢握在手中。他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于前殿舌战群臣之时,他的后院,燃起了足以将他烧成灰烬的大火。
韦皇后!武三思!
这两个他一直提防,却又因局势所迫不得不暂时容忍的人,竟然在他最志得意满的一刻,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母亲临终前的警告,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的枕边人。”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朝堂上的谥号之争,不过是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障眼法。无论他做出何种决定,无论他是赢是输,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当他走出含元殿时,将面对的,是已经被人用刀剑控制的皇宫。
届时,他这个刚刚树立起威信的皇帝,将再次成为一个笑话,一个被妻子和外戚联合控制的傀儡!
何其讽刺!
李显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但他的眼神,却在极度的震惊之后,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冷静。他不能慌,绝不能慌。一旦他在这里露出丝毫的惊惶,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将瞬间崩塌。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百官。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太后谥号一事,就此议定。”他的声音沉稳如初,“诸位爱卿,今日辛苦了。退朝吧。”
张柬之等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与失落中,闻言,只是浑浑噩噩地躬身行礼,准备退下。
“张相,请留步。”李显忽然说道。
张柬之脚步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李显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眼神复杂。他知道,张柬之忠心于李唐,只是政治手腕过于刚硬,不懂变通。但此刻,这个他刚刚才“击败”的对手,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张相,”李显的声音压得极低,“朕,需要你的帮助。”
张柬之一愣,他看着皇帝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凝重,心中猛地一突,瞬间意识到,出大事了。
“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南衙禁军,已非朕所能掌控。”李显只说了一句。
张柬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戎马一生,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南衙禁军负责拱卫宫城,一旦易手,皇帝便如笼中之鸟!
“是……是何人?”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韦氏,与武三思。”
张柬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到了韦皇后与武三思的过从甚密,想到了自己屡次劝谏皇帝却被驳回。一股巨大的悔恨与惊恐,涌上心头。原来,真正的危险,一直潜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臣……臣有罪!”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李显一把将他扶起,目光如电,“张相,你可知,京中哪支军队,不受南衙节制,且只听你一人号令?”
张柬之脑中飞速旋转,脱口而出:“北门羽林!神龙政变时,臣曾掌羽林卫,虽然后来兵权被削,但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是臣的旧部,对臣忠心耿耿!”
“好!”李显眼中精光一闪,“朕现在命你,立刻出宫,不必声张,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北门大营。记住,不要持任何兵符或圣旨,就以你私人的名义,去见李多祚。告诉他,朕……与大唐,都陷入了危难之中,请他起兵,清君侧!”
“清君侧”三字,让张柬之浑身一震。这等于是,要发动一场新的政变!
“陛下,可有凭证?”
李显解下自己腰间佩戴的一块龙纹玉佩,塞进张柬之的手中:“此玉佩,是朕在房州时,太宗皇帝托梦所赐。李将军,认得此物。”
这当然是谎言。但这块玉佩,却是他从不离身的私人物品,足以证明张柬之的话,是出自他本人的授意。
“臣……遵旨!”张柬之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眼中重新燃起了决死的光芒。他对着李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迅速起身,混在退朝的人群中,快步向宫外走去。
看着张柬之消失的背影,李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是他能走的最险,也是唯一的一步棋。他赌的,是张柬之的忠诚,是李多祚的义气。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甘露殿的方向,那里,他的皇后,或许正在等着看他这个“胜利者”的狼狈模样。
“走吧,思勖。”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平静,“我们……去见皇后。”
第七章 甘露殿,笑里藏刀
甘露殿内,温暖如春。
韦皇后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华贵的凤袍,衬得她容光焕发。她正与武三思相对而坐,品着新进的贡茶,言笑晏晏。
当李显带着杨思勖走进来时,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陛下,今日大朝会,可还顺利?”韦皇后站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武三思也连忙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李显的目光,从韦皇后明艳的脸上,滑到武三思那张看似恭敬,实则暗藏得意的脸上,心中杀机一闪而过,但脸上却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顺利,总算是将母后的身后事定了下来。”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唉,为了此事,与张柬之那帮老臣,真是费尽了口舌。”
韦皇后在他身边坐下,亲自为他续上茶水,柔声道:“臣妾就知道,陛下一定能处理好的。那些老臣,自恃有功,总是对陛下诸多掣肘,也该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宰了。”
她的话,说得体贴入微,却句句都在试探。
武三思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陛下圣明。张柬之等人,名为复唐,实则把持朝政,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如今陛下能压制住他们,实乃大唐之福。”
李显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心中冷笑。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洞悉了他们的图谋。他们此刻,恐怕正等着看自己得知宫城被封锁后的惊慌失措。
他决定,将计就计。
“福?”李显忽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福祸相依啊。朕今日虽在朝堂上压制了他们,可也彻底将他们得罪了。朕现在担心的是,他们会狗急跳墙啊。”
韦皇后与武三思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
“陛下多虑了。”韦皇后柔声安慰道,“有臣妾在,有梁王在,我们定会护得陛下周全。”
“哦?”李显故作惊讶地看着她,“皇后有何良策?”
韦皇后掩嘴一笑,故作神秘地说道:“陛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就不劳陛下费心了。臣妾已经和梁王商议过了,为了以防万一,已经暂时加强了宫城的守卫。如此,就算张柬之他们有什么异动,也伤不到陛下一分一毫。”
她终于图穷匕见了。
她用一种“为你着想”的语气,说出了“软禁”的事实。
李显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震惊”与“感动”交织的复杂神情。
“皇后……你……你竟然为朕想得如此周到!”他站起身,握住韦皇后的手,眼中似乎泛起了泪光,“是朕错怪你了,朕还以为……唉!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看着李显这副“感动涕零”的模样,韦皇后与武三思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计谋得逞的得意。在他们看来,李显终究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庐陵王,只要稍加哄骗,便能玩弄于股掌之间。
“陛下言重了,你我夫妻一体,臣妾自然要为陛下分忧。”韦皇后娇羞地低下了头。
“好,好啊!”李显大笑起来,“今日朕心甚慰!传旨,在甘露殿设宴,朕要与皇后、梁王,痛饮一番!”
一场诡异的酒宴,就在甘露殿内开始了。
李显频频举杯,谈笑风生,仿佛真的因为解决了心头大患而心情舒畅。韦皇后与武三思也乐得配合,殿内一时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李显似乎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靠在椅背上,醉眼惺忪地看着武三思,说道:“梁王啊,你我本是至亲。朕知道,你受委屈了。放心,等过些时日,朕一定为你恢复王爵,让你风风光光地……执掌朝政。”
武三思闻言大喜,连忙跪地谢恩:“臣,谢陛下天恩!”
李显摆了摆手,又看向韦皇后,拉着她的手,情意绵绵:“梓童,等朕彻底掌控了朝局,朕就立我们的女儿安乐为‘皇太女’,将来,让她继承这大唐的江山,如何?”
韦皇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立女儿为皇太女!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她一直以为,丈夫只是懦弱,没想到,他竟然对自己和女儿,有这般深情和“魄力”!
一时间,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她的头脑。她看着眼前的丈夫,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无能了些,但对自己,却是掏心掏肺的好。
“陛下……”她的声音都哽咽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被自己画出的大饼迷惑得神魂颠倒的人,李显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而就在此时,殿外,隐隐传来了金铁交鸣之声。
声音初时还很遥远,但很快,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武三思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韦皇后也惊得站了起来:“外面……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李显缓缓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临天下的冷酷与威严。
他看着惊慌失措的二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什么。不过是,朕的羽林卫,在帮朕……清理门户罢了。”
第八章 北门啸,功臣末路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也卷起了皇城内外的血腥气。
李多祚,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在见到张柬之和那块龙纹玉佩时,没有丝毫犹豫。他深知,能让这位性格刚直的老宰相深夜前来求援,能让皇帝拿出从不离身的信物,宫中必是发生了天大的变故。
“传我将令,北衙羽林,全军集结!目标,玄武门!口令,清君侧,诛国贼!”
一声令下,数万羽林卫精锐如猛虎下山,直扑宫城。
南衙禁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大多是些关系户,平日里疏于操练,如何是这些百战之师的对手?更何况,他们群龙无首,根本不知道为何而战。
一场短暂而又激烈的战斗之后,玄武门被攻破。羽林卫如潮水般涌入宫城,迅速控制了各处要道。
当李多祚一身戎装,手持滴血长刀,大步跨入甘露殿时,看到的就是李显负手而立,而韦皇后与武三思面如死灰地瘫倒在地的场景。
“臣,李多祚,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李多祚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将军何罪之有?将军有护国之功!”李显亲自将他扶起,然后目光转向韦皇后与武三思,眼神冰冷,“将这二人,给朕拿下!”
羽林卫士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来,将二人按倒在地。
“陛下!陛下饶命啊!”韦皇后披头散发,哭喊着,“臣妾是一时糊涂,是武三思蛊惑臣妾的啊!”
武三思也磕头如捣蒜:“陛下明鉴,臣对大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李显冷冷地看着他们,心中没有一丝波澜。他走到韦皇后的面前,蹲下身,看着这张曾经与自己同甘共苦,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脸。
“朕,曾许你‘誓不相禁忌’。”他轻声说道,“可你,却想让朕,成为你笼中的鸟。梓童,你太让朕失望了。”
说完,他站起身,再也不看她一眼。
“将武三思,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至于皇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决绝,“废其后位,禁足于别院,无朕旨意,永世不得出!”
处理完这一切,李显走出甘露殿。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第二日,他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旨意。
他没有嘉奖张柬之和李多祚的“救驾”之功,反而以“年事已高,当颐养天年”为由,将张柬之、崔玄暐等五位宰相,全部“晋升”为各地的郡王,赐予了无数金银财宝,让他们离京养老。
这道旨意,名为封赏,实为罢黜。
他将这五位“神龙政变”的最大功臣,用最体面的方式,赶出了长安的权力中心。
满朝哗然。
太平公主在府邸中听到这个消息,久久不语。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嘴角,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
“我这个皇兄,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她喃喃自语。
她知道,李显这么做,看似无情,实则高明。
张柬之等人,有“复唐”的大功,也有“兵谏”的前科。他们是功臣,也是悬在皇权头顶的一把利剑。他们习惯了用激烈的方式解决问题,习惯了将皇帝当做需要他们“匡扶”的对象。
这样一个权力集团的存在,对任何一个想要乾纲独断的君主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
李显不能杀他们,因为他们是功臣,杀了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但他也不能留他们,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挑战。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无情的方式——明升暗降,彻底剥夺他们的实权,让他们远离京城,成为一群富贵的闲人。
他用韦后与武三思的叛乱,做了一把刀,砍向了张柬之集团。又用张柬之集团的兵力,平定了叛乱。
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他用一场危机,同时解决了外戚和功臣两大心腹之患。
从此以后,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势力,可以凌驾于皇权之上。
李显,终于成了那个,真正手握棋盘的人。
第九章 乾陵下,无字丰碑
武则天的葬礼,最终以“则天大圣皇后”的身份,隆重举行。
她的灵柩,与唐高宗李治的,并列而行,缓缓驶向百里之外的乾陵。
李显亲自扶棺,为母亲送行。
那一日,天色阴沉,长安城的百姓,自发地走上街头,跪送这位统治了他们十数年的女皇。人群中,有哭泣,有沉默,也有茫然。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女人。
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开创了科举的殿试,提拔了无数寒门士子,让国家的疆域拓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但她也任用酷吏,屠戮李唐宗室,改国号为周,颠覆了千百年来的纲常伦理。
功与过,是与非,仿佛都已无法用简单的词语来评判。
李显站在巨大的乾陵地宫入口,看着母亲的棺椁被缓缓送入其中,与父亲的合葬在一起。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遗言,想起她主动要求去帝号,归乾陵。
他忽然明白了。
母亲用她的一生,去追求至高无上的权力,去证明女人也能君临天下。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却选择了回归。回归到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身份。
这或许,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高的智慧。
她知道,她的“皇帝”身份,会给李唐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清算。而她的“皇后”身份,却能弥合这一切。她用自己的身后名,为儿子,为她曾经的夫家,做了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陛下,该立碑了。”礼部官员在一旁提醒道。
李显点了点头,走到那块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石碑前。石碑高大雄伟,打磨得光滑如镜。
所有人都等着皇帝御笔亲书,为这位传奇皇后的一生,盖棺定论。
李显拿起笔,蘸满了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该写什么呢?
写她的功绩?那如何面对被她杀害的李氏宗亲?
写她的罪过?那如何面对她对大唐疆域的开拓,对科举制度的完善?
任何一句赞美,都可能显得虚伪。任何一句贬低,都可能显得刻薄。
良久,他放下了笔。
“传朕旨意,”他看着眼前的巨大石碑,缓缓说道,“此碑,不着一字。”
“不着一字?”所有人都惊呆了。
“对。”李显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释然,“母后一生,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朕,不说。这天下,也不必说。就留一块无字碑,让千秋万代,去争论,去评判吧。”
无字碑。
这是李显,对他母亲,也是对他自己所处的那个复杂时代,做出的最后总结。
他用一个看似“窝囊”的谥号,保住了大唐的稳定。
他又用一块“空白”的石碑,将所有的历史争议,都留给了未来。
他不再试图去定义过去,而是选择,牢牢地把握现在和将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活在母亲阴影下的懦弱太子,也不再是那个被各方势力裹挟的傀儡皇帝。
他,是李显。大唐中宗,一个真正成熟的帝王。
第十章 长安雪,江山如画
神龙二年的冬天,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甘露殿内,温暖如春。李显正在批阅着从边疆传来的奏折。
经过一年的治理,朝堂已经彻底稳定下来。没有了功臣集团的掣肘,没有了外戚势力的干预,政令通达,百官用命。大唐这艘在风浪中飘摇了许久的巨轮,终于重新驶入了平稳的航道。
他偶尔会想起那些已经远去的故人。
张柬之等五王,在封地安享晚年,据说每日饮酒作诗,不问世事,最终都得以善终。
武三思,在狱中畏罪自尽。
韦氏,被他幽禁在深宫别院,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他的妹妹太平,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之后,似乎也收敛了许多,安分地做着她的镇国公主。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他放下奏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放眼望去,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红墙金瓦,银装素裹,江山如画。
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雪景之下,依然暗流涌动。太平的野心,不会轻易熄灭。他自己的子女,也渐渐长大,开始有了各自的心思。那个被他许诺过“皇太女”的安乐公主,更是时常流露出对权力的渴望。
这盘棋,还远远没有下完。
但他已经不再畏惧。
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最重要的道理:权力,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平衡。
只要能维持住朝局的平衡,让各方势力相互牵制,相互消耗,那他这个居于中央的皇帝,就永远是安全的,江山,就永远是稳固的。
则天大圣皇后这个谥号,保住的,不仅仅是大唐初复时的稳定,更是为他,为后来的君主,提供了一种解决政治难题的思路——妥协,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更高明的进攻。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冰冷,却在他的掌心,迅速融化。
就像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那些曾经翻云覆覆雨的阴谋,最终,都会在这煌煌大唐的江山社稷面前,消融于无形。
远处,传来了悠扬的钟声。新的一年,即将来临。
李显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宫殿,和更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二百年的江山,他保住了。
至于未来的风雪,那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十一章 新芽发,安乐之心
神龙二年的春日,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东风解冻,渭水泛起粼粼波光,宫苑里的柳树抽出鹅黄的新芽,带着一股鲜活的生机,驱散了长安城里 lingering 的最后一丝冬寒。
李显的心情,却不如这春光来得明媚。他正立于御花园的太液池畔,手中捏着一把鱼食,心不在焉地洒向池中。金色的锦鲤蜂拥而至,搅动一池春水,那争抢的姿态,像极了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陛下,公主殿下到了。”杨思勖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李显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知道杨思勖口中的公主是哪一位。不是那个已经沉寂许久的太平,而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安乐公主李裹儿。
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女银铃般的笑语。李裹儿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展翅欲飞的彩蝶,衬得她本就娇艳的面容愈发灵动。她像一只真正的蝴蝶,轻盈地飘到李显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父皇,您又在这里喂鱼呢,也不叫上女儿。”她的声音甜糯,带着撒娇的意味,足以融化世间最坚硬的心。
李显转过头,看着女儿这张酷似韦氏,却比韦氏年轻时更加明媚张扬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拍了拍女儿的手,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这丫头,不是在尚功局跟着学刺绣吗?怎么有空跑来寻朕?”
“哎呀,那些针线活儿,女儿看着就头疼。”李裹儿撅起嘴,将头靠在李显的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龙袍上用金线绣成的龙爪,“女儿还是喜欢陪着父皇。父皇,您看这池里的鱼,都想跳龙门呢。女儿听说,父皇当年曾答应过母后,要立女儿为‘皇太女’的。”
她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说了出来,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天气的好坏。
李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手中的鱼食,也停止了抛洒。池中的锦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争抢的动作慢了下来,只是围聚着,静静地等待。
“裹儿,”李显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郑重,“那是你母后被奸人蛊惑时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你是朕的公主,朕会为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让你一生富贵无忧。这江山社稷,自古以来,都是传男不传女的。”
“可皇祖母不就是女子吗?”李裹儿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直视着李显,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娇憨,反而多了一丝执拗和不解,“皇祖母能做到的,女儿为何做不到?父皇,您是天子,金口玉言。您说过的话,怎能不算数?”
李显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韦氏的野心,并没有随着她的倒台而消散,而是像一颗种子,早已种进了这个女儿的心里,如今,正在这明媚的春光下,悄然发芽。
他松开女儿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一池碧水。他不能发怒,因为她是自己亏欠良多的女儿;但他更不能纵容,因为这念头一旦疯长,带来的将是远比韦氏之乱更可怕的灾祸。
“你皇祖母,是独一无二的。她的时势,她的手段,都不是你能想象的。”李显的语气变得严肃,“裹儿,朕最后说一次,断了那个念头。安分地做你的安乐公主,这是父皇对你最大的爱护。”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
李显能感觉到,那道原本炽热的、满是孺慕之情的目光,正在一点点变冷。他甚至能听到女儿那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一分怨怼。
“女儿……知道了。”许久,李裹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那声音里再无半分甜糯,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刻意的顺从。她对着李显的背影,屈膝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既然父皇有国事要思虑,那女儿便不打扰了。女儿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环佩相击的声音,在此刻听来,竟显得有几分决绝和刺耳。
李显缓缓闭上眼睛。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这个最宠爱的女儿之间,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这道缝隙,未来将会被权力的欲望,浇灌成一道万丈深渊。
他重新睁开眼,将手中最后一把鱼食,猛地撒入池中。锦鲤再次疯狂地争抢起来,水花四溅。
“杨思勖。”他冷冷地开口。
“奴婢在。”
“传朕旨意,为安乐公主选婿。宗室、勋贵子弟中,择其品性端方、与世无争者。尽快。”
“是。”杨思勖躬身领命,他知道,皇帝这是要用一桩婚事,来彻底锁住安乐公主那颗已经开始躁动的心。
然而,李显自己心中却清楚,这或许只是权宜之计。一颗已经尝过权力滋味的野心,又岂是一桩婚事能够轻易束缚的?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看似平静的园林之中,却能清晰地听到,在那些繁花似锦的表象之下,有无数根系正在疯狂地生长,盘根错节,随时可能拱翻他脚下的土地。
他抬头望向天空,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他却觉得,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竟是他曾经最温暖的港湾——亲情。
第十二章 太平意,暗香浮动
镇国太平公主的府邸,坐落在长安城的兴宁坊,与皇城只隔着一道坊墙。府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其规制几乎与东宫无异,尽显这位公主的尊贵与恩宠。
此刻,太平公主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列女传》,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她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株刚刚绽放的西府海棠上。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幽香。
“公主,宫里传来的消息。”心腹女官上官婉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凝重。
“说。”太平公主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株海棠,仿佛那花比宫里的任何消息都更吸引人。
“陛下,下旨为安乐公主选婿了。”上官婉儿低声道,“旨意里说,要择‘品性端方、与世无争’之人。”
太平公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庭院里的海棠,美丽,却带着一丝清冷。“品性端方,与世无争?我这位皇兄,还真是煞费苦心。他是想用一根丝线,去捆住一头已经闻到血腥味的小母老虎啊。”
她终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氤氲的茶气模糊了她那张依旧美艳的脸。她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问道:“安乐那边,有什么反应?”
“安乐公主回宫后,大发雷霆,砸了她寝宫里一套最心爱的琉璃器。还说……还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上官婉儿的头垂得更低了。
“哦?说了什么?”太平公主对此颇感兴趣。
“她说……‘何不效法则天皇后,君临天下’……”
“啪!”太平公主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放在了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在她华贵的衣裙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记。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讥讽、不屑,还有一丝警惕的复杂神情。“君临天下?好大的口气!她以为,穿上龙袍,就是皇帝了吗?她也不看看,她流的是谁的血,又长了一颗什么样的脑子!”
太平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窗棂。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个正在自己宫中发泄怒火的侄女。
“婉儿,你曾侍奉过母后,你也侍奉过我。你说,这天下,什么最难?”她忽然问道。
上官婉儿沉吟片刻,恭敬地回答:“回公主,奴婢以为,是人心最难测。”
“不对。”太平公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是‘时势’最难造。母后能成功,不仅仅因为她的手腕和智慧,更是因为高宗皇帝的病弱,李氏宗亲的内斗,以及朝堂上关陇贵族与科举新贵之间的矛盾。是无数的‘时’与‘势’,共同将她推上了那个位置。而现在……”
她冷笑一声:“现在,我这位皇兄,看似温吞,实则早已将朝局牢牢掌控在手中。张柬之那群老家伙被他一杯酒就送出了长安,武三思和韦氏更是被他谈笑间就打入了地狱。这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是一块铁板。安乐那丫头,凭着几分姿色和宠爱,就想在这铁板上凿个洞?简直是痴人说梦。”
上官婉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公主说这些,不是在问她,而是在说给自己听,是在分析局势。
“不过……”太平公主话锋一转,眼中重新泛起一丝玩味的光芒,“她虽然蠢,但她的这份野心,却是一把好刀。用好了,能帮我们砍掉不少荆棘。”
“公主的意思是……”上官婉儿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我这位皇兄,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平衡。”太平公主缓缓踱步,裙摆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他现在,正享受着大权在握的安稳。可这安稳,也让他变得懈怠。我们需要有人,去打破这份安稳,去让他烦心,去让他出错。安乐,就是最好的人选。”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上官婉儿,吩咐道:“你去一趟安乐公主的府邸,就说我这个做姑母的,心疼她,送她几件新做的首饰。然后,不经意地告诉她,武崇训,也就是武三思的儿子,最近时常在府中唉声叹气,说他父亲死得冤枉,说这天下,本该有他们武家的一份。”
上官婉儿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太平公主的用意。
安乐公主野心勃勃,却苦于没有自己的势力。而武崇训,作为武三思的儿子,虽然其父已死,但武氏一族在军中和朝中的旧部,依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潜藏力量。这两人,一个是空有野心的“凤”,一个是手握残兵的“虎”。
公主这是要,撮合龙虎,引火烧山!
“还有,”太平公主补充道,“告诉安乐,想要成大事,光靠发脾气是没用的。得先学会忍耐,学会……顺从。她越是表现得乖巧,我那皇兄,对她的防备心就越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给他致命一击。”
“奴婢明白了。”上官婉儿躬身领命,转身退下。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太平公主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那株盛放的海棠。她折下一枝,放在鼻尖轻嗅。那香气,清雅,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侵略性。
“皇兄啊皇兄,”她对着窗外喃喃自语,“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剑,而是这暗中浮动的香气,和你最亲近之人的枕边风。”
她将那枝海棠,插入窗边一个白玉净瓶中。一抹嫣红,点亮了整个房间,也像一滴即将滴入清水中的血,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十三章 选驸马,弄巧成拙
为安乐公主选婿的旨意,像一块投入长安上层社交圈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花。
安乐公主李裹儿,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容貌绝代,身份尊贵。能成为她的驸马,不仅仅是娶一位金枝玉叶,更是意味着一步登天,与帝国最核心的权力建立了最直接的联系。一时间,长安城里所有适龄的王公勋贵子弟,都成了热门人选。他们的父母,动用着各种关系,想方设法地将自己儿子的名字,递到皇帝的案头。
然而,李显对此却表现得异常谨慎。他亲自审阅着每一位候选人的资料,召见他们的父兄,询问他们的品性。他想要的,不是一个能为自己增添助力的女婿,而是一个能牢牢看住自己女儿的“笼子”。这个人,家世不能太显赫,以免助长安乐的气焰;性格不能太强势,以免被安乐操控;但又必须足够聪明,能懂得皇帝的用心。
选来选去,最终,一个名字进入了李显的视野——武崇训。
武崇训,梁王武三思之子。
当杨思勖将这个名字呈上时,李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武三思的儿子?”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朕刚刚才处置了武三思,如今却要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这是何道理?”
杨思勖连忙跪下,解释道:“陛下息怒。奴婢知道,此人身份敏感。但……但这是安乐公主自己的意思。”
“她自己的意思?”李显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是。”杨思勖硬着头皮说道,“前几日,太平公主曾去探望过安乐公主。之后不久,安乐公主便托人给奴婢传话,说她……心悦武崇训已久,非他不嫁。还说,若是陛下不允,她宁愿削发为尼,常伴青灯古佛。”
李显气得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混账!这简直是混账!”他怒不可遏。
他哪里不明白,这背后定是太平在搞鬼!太平去看望安乐,安乐就立刻指名要嫁给武崇训。这是巧合吗?这分明是太平在借安乐之手,重新将武家的势力拉回政治舞台!
武三"思虽死,但武氏一族盘根错节,在军中和地方上仍有巨大的影响力。一旦武崇训成了驸马,成了皇亲国戚,那些潜伏的武氏旧部,就有了新的主心骨。他们会立刻聚集到安乐公主的旗下,成为她实现野心的资本。
而安乐,这个被他视为心头肉的女儿,竟然如此愚蠢,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或许,她不是不自知,而是心甘情愿。她要的,正是武崇训背后所代表的这股力量。
李显在殿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他本想用一桩婚事来困住女儿,却没想到,这桩婚事,反而可能成为女儿挣脱束缚,获得翅膀的契机。这简直是弄巧成拙,引狼入室!
“不行,绝对不行!”他断然拒绝,“除了武崇训,谁都可以!你去告诉她,让她死了这条心!”
杨思勖面露难色:“陛下,公主殿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既然敢说出削发为尼的话,就一定做得出来。到时候,皇家的颜面……”
李显的脚步停住了。他能想象得到那个场景。他最宠爱的女儿,削去一头青丝,穿着素色僧袍,在天下人面前,无声地控诉着他这个父亲的“无情”。那样的画面,对他这个极重颜面和亲情的皇帝来说,打击将是致命的。
他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女儿,生出了一丝寒意。她太懂得如何利用他的软肋来攻击他了。
“陛下,”杨思"勖见皇帝动摇,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或许……事情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武崇训毕竟年轻,又没了父亲撑腰,正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若陛下能将他收为驸马,施以皇恩,他或许会感恩戴德,对陛下一心一意。届时,让他来看管公主,岂不是比外人更得力?而且,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在外面与武氏旧部勾连,要来得稳妥。”
杨思勖的话,像是一剂毒药,包裹着糖衣,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李显沉默了。他知道杨思勖说得有几分道理。将一个潜在的威胁,变成一个受自己控制的棋子,这确实是一种帝王心术。他可以给武崇训荣华富贵,但同时,也可以用无数种方法,让他变成一个没有实权的空壳驸马。
可是,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背后,太平的影子若隐若现,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
他沉思了良久,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就依她。传朕旨意,册武崇训为驸马都尉,择吉日,与安乐公主完婚。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你去告诉宗正寺,婚礼的规制,一切从简。另外,传旨给武崇训,婚后,他需入公主府居住,无朕的旨意,不得擅自与武氏族人往来。告诉他,朕给他的,是天大的恩典,也是最后的警告。让他好自为之。”
“奴婢遵旨。”杨思勖长舒了一口气,躬身退下。
李显重新坐回龙椅,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为了皇家的颜面,为了那份割舍不下的父女之情,他选择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方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棋手,面对一个复杂的残局。他走了一步看似稳妥,实则充满变数的棋。他不知道,这步棋,究竟是会锁死对手,还是会……将死自己。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悄然爬上天空,清冷的光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森然的光。一场以爱为名的交易,就这样达成了。而交易的双方,都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第十四章 婚典夜,同床异梦
安乐公主与武崇训的大婚之日,定在了暮春的一个黄道吉日。
尽管皇帝下旨“一切从简”,但安乐公主是何等骄纵的性格,她动用着皇帝对她的所有宠爱,硬是让这场婚礼办得奢华无比。送亲的队伍从皇宫一直绵延到公主府,一路之上,红毡铺地,彩绸结顶,围观的长安百姓,无不为这泼天的富贵而咋舌。
李显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女儿身穿华丽的嫁衣,一步步走向那个眉清目秀,却神情拘谨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他看到了女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悦与得意,那不是嫁给心上人的娇羞,而是得到一件心仪玩具的满足。
他知道,女儿赢了。在这场父女之间的博弈中,她用自己的任性,逼迫他做出了让步。
婚礼的喧嚣,一直持续到深夜。
公主府内,洞房之中,红烛高烧,帐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淡淡的酒气。
武崇训有些局促地坐在床边,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他能感受到,安乐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轻蔑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父亲武三思倒台后,他们武家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他能活到今天,已经是皇帝法外开恩。而现在,他竟然一步登天,成了皇帝的女婿。这巨大的落差,让他感到既兴奋,又恐惧。他就像一个赌徒,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公主身上。
“你过来。”安乐公主的声音响起,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武崇训身体一颤,连忙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后。
安乐公主从镜中看着他那张紧张得有些发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你怕我?”
“不……不敢。”武崇训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敢?”安乐公主转过身,站了起来,逼近一步。她比武崇训矮了半个头,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让他忍不住后退。“我告诉你,武崇训,你最好怕我。你记住,你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的命,你的富贵,都攥在我的手里。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武崇训的胸口,那触感冰凉,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我……我明白。”武崇训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顺从。
“明白就好。”安乐公主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她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的战利品。“我让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联络你父亲的那些旧部。告诉他们,我,安乐公主,将会是他们新的主子。让他们把手里的兵权、人脉,都老老实实地交出来。我要知道,京兆府里,哪支军队的将领是我们可以用的;朝堂上,哪个大臣的心是向着我们的。”
武崇训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新婚之夜,公主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温情软语,而是如此赤裸裸的政治图谋。他这才真正明白,自己娶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野心家。
“可是……公主,”他犹豫着说道,“陛下有旨,不许我与武氏族人往来……”
“陛下?”安乐公主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父皇,他心里只有他的江山,他的平衡。他心里若真有我,就不会把我母后关起来,就不会对我这点小小的要求都百般阻挠。武崇训,你记住,在这个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我们自己手里的权力。”
她凑到武崇训的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恶毒如蛇蝎:“我父皇老了,心也软了。这大唐的江山,他守不住。与其将来便宜了别人,不如,由我们自己来拿。”
武崇训浑身冰冷,他被安乐公主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本以为,公主只是想借着武家的势力,在朝中争权夺利,却没想到,她的目标,竟然是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看着眼前这张美艳绝伦,却又充满了疯狂欲望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恐惧之外的情绪——一丝同病相怜的兴奋。他也是一个失去了所有荣耀,渴望复仇的人。安乐公主的野心,像一团火焰,点燃了他心中早已熄灭的灰烬。
“我……我明白了。”他不再犹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公主放心,崇训一定为公主办妥此事。”
“很好。”安乐公主满意地笑了。她伸出手,挑起武崇训的下巴,第一次正眼看他。“你是个聪明人。跟着我,我保证,你失去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加倍拿回来。”
她吹熄了桌上的红烛。
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下一点清冷的光辉。
在这场号称“天作之合”的婚典之夜,没有爱,没有情,只有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做着截然不同的梦。一个梦想着君临天下,重现外祖母的辉煌;另一个,则梦想着借助这股力量,为自己的家族复仇,重拾往日的荣光。
他们的野心,像两条毒蛇,在这黑暗的洞房中,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而他们共同的目标,都指向了那个此刻或许还以为自己已经平息了一切的男人——大唐天子,李显。
第十五章 谏议起,暗流汹涌
安乐公主的大婚,像一场短暂的绚烂烟火,喧嚣过后,长安城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一股新的暗流,却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滋长、蔓延。
武崇训就像一条得到了水的鱼,凭借着驸马的身份,开始频繁地与武氏的旧部接触。那些曾经惶惶不可终日,担心被清算的武氏族人和党羽,仿佛看到了救命的稻草,迅速地聚集到了安乐公主的旗下。他们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向公主府输送着金钱、信息和人脉。
安乐公主的府邸,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变成了一个新的政治中心。其门前车水马龙的盛况,几乎要盖过了几位宰相的府邸。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李显的眼睛和耳朵。马仙童那张无处不在的监视网,将公主府的每一个异动,都事无巨大小地汇报了上来。
“……公主府新招募了五百名护卫,皆是军中退役的精锐之士,由武崇训亲自操练。”
“……工部侍郎窦从一,昨夜在公主府盘桓至深夜方才离去。今日早朝,他便上奏,提议扩建昆明池,其工程预算,远超往年。”
“……安乐公主命人在城外购置了数个庄园,名为游玩,实则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和兵器。”
听着杨思勖转述的报告,李显的脸色,一分分地沉了下去。他坐在甘露殿的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殿内的空气,仿佛都随着这敲击声,一点点凝固。
他终究是养虎为患了。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住武崇训,能将安乐的野心扼杀在摇篮里。但他低估了女儿的手段,也高估了自己那份所谓的父爱,在权力面前的分量。安乐和武崇训,已经不是在小打小闹,他们是在招兵买马,是在结党营私,是在为一场可能的政变,做着切实的准备!
“陛下,此事……不可不防啊。”杨思勖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长此以往,公主府的势力,恐怕会尾大不掉,成为第二个武三思。”
“何止是第二个武三思。”李显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愤怒,“武三思求的,不过是权倾朝野。而朕的这个好女儿,她求的,是朕身下这张龙椅!”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朕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相信,一桩婚事,能绑住一头饿狼!”
他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他有那么一瞬间,想立刻下令,调动羽林卫,包围公主府,将那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女,抓起来,明正典刑!
但是,他不能。
安乐,是他的女儿。虎毒不食子,他若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动手,天下人会如何看他?朝臣们又会如何非议?更重要的是,一旦动用军队,就等于将这场“家事”,彻底公开化,演变成一场真正的政治风暴。届时,朝局必将再次动荡,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稳定局面,将毁于一旦。
投鼠忌器。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他的手脚。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殿外传来通报:“陛下,谏议大夫姚崇、宋璟求见。”
李显揉了揉眉心,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恢复了平静。“让他们进来。”
姚崇和宋璟,是武后晚期提拔起来的能臣,以刚正不阿、直言敢谏而著称。李显复位后,并没有因为他们是“武后旧臣”而疏远他们,反而委以重任,让他们负责监察百官,谏议朝政。
两人走入殿中,行礼之后,姚崇便开门见山地说道:“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为安乐公主一事。如今长安城中,流言四起,皆言公主府权势滔天,干预朝政,结交将领,其行径,与当年之武三思,并无二致。臣以为,此风不可长!请陛下下旨,申饬公主,削其府卫,令其闭门思过,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宋璟更是直接,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起:“臣已将公主府的不法之事,一一列明。其中,私建宅邸,逾越规制;招募私兵,形同谋逆;勾结朝臣,卖官鬻爵!桩桩件件,皆是动摇国本的大罪!请陛下明察!”
他们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李显最痛的地方。他知道,他们说得都对。但他此刻,却无法做出他们想要的决断。
李显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两位爱卿之心,朕明白。只是,安乐毕竟是朕的女儿,年少无知,或许是受了小人蒙蔽。朕……会私下里告诫她的。”
“陛下!”姚崇急了,上前一步,“此事已非家事,而是国事!当年高宗皇帝,亦是因为对太后一再纵容,方才酿成改朝换代之祸。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陛下岂能重蹈覆辙?”
“放肆!”李显终于被激怒了,他厉声喝道,“姚崇!你是在教训朕吗?你是在说,朕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连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了吗?”
帝王的威严,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姚崇和宋璟浑身一僵,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他们谈论的是国法,而皇帝在意的,却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君主的颜面。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失望。他们跪倒在地:“臣等……不敢。”
“不敢?”李显冷哼一声,“朕看你们,胆子大得很!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分寸。”
“陛下……”姚崇还想再劝。
“退下!”李显的声音,不容置疑。
姚崇和宋璟,只能怀着满腔的愤懑和忧虑,躬身退出了甘露殿。
当殿门重新关上,李显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落寞。他不是不知道姚崇他们说得对,他只是……做不到。
他缓缓地坐回龙椅,感觉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椅子,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囚笼。他可以轻易地罢黜功臣,可以果断地处置外戚,却唯独在面对自己的至亲时,束手无策。
这份亲情,成了他最大的软肋,也成了敌人攻击他,最有效的武器。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太平公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知道,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有她的影子。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耐心地布置着陷阱,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进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
第十六章 敲山震,相王之棋
长安城的空气,一日比一日紧张。
姚崇和宋璟的谏言,虽然被皇帝当面驳回,却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朝堂上激起了层层涟漪。越来越多的言官开始上书,弹劾安乐公主和武崇训的种种不法行为。一时间,公主府成了众矢之的。
然而,李显对此却仿佛充耳不闻。他依旧每日按时上朝,处理政务,对那些弹劾的奏折,一概留中不发。他的沉默,让朝臣们感到困惑和失望,也让安乐公主的气焰,变得更加嚣张。
她开始公开地插手官员的任免,甚至在自己的府邸中,私设官署,明码标价地卖官鬻爵。长安城里,出现了一句流传甚广的民谣:“公主开府,宰相失权;欲得官,问安乐。”
这无疑是对皇权最直接的挑衅。
相王府。
李旦,李显的同胞弟弟,正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具古琴。他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他曾两次登基,又两次让出皇位,一次让给母亲武则天,一次让给兄长李显。这份经历,让他养成了一种与世无争、淡泊宁静的气质。
他的长子,李隆基,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刻却焦躁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英武的面庞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虑和锐气。
“父亲!”李隆基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您还有心思在这里擦琴?现在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安乐那个蠢女人,简直是在自掘坟墓,更是要将我李唐的江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皇伯父他……他为何就这般糊涂,一味地纵容?”
李旦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个雄心勃勃的儿子。“那你觉得,你皇伯父,是真的糊涂吗?”
李隆基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他想起皇伯父登基以来的种种手腕:智斗五王,铲除韦后,平衡朝局……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君主,真的会因为妇人之仁,而对安乐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吗?
“父亲的意思是……皇伯父,是故意的?”李隆基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李旦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你看这琴,有七根弦。每一根弦的松紧都不同,才能合奏出美妙的乐曲。若是一根弦绷得太紧,会如何?”
“会断。”
“不错。”李旦点了点头,“安乐,就是那根绷得最紧的弦。你皇伯父,不是看不见,而是在等。等它自己崩断。一根弦断了,虽然刺耳,但总比整具琴都毁了要好。”
李隆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瞬间明白了父亲话中的深意。皇伯父不是在纵容,而是在“捧杀”!他任由安乐的野心膨胀,任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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