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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长临刑前老泪纵横,手握朝中文武百官,竟信从龙功能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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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李善长临刑前老泪纵横:我这辈子后悔的,就是开国辅佐时,手握朝中文武,却天真地觉得从龙之功能保全家

洪武二十三年,初秋,应天府午门。

血色残阳,涂抹着巍峨的城楼,如同一道尚未干涸的巨大伤口。

韩国公李善长,开国第一文臣,此刻身着囚服,须发散乱,立于行刑台之上。

他那双曾阅尽天下文书、定鼎江山大策的眼眸,此刻浑浊而平静。

人群死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监斩官高举的令牌在暮光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即将落下。

就在此时,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竟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悲愤,不是恐惧,而是一抹洞穿了三十年风雨的、诡异的微笑。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吾穷尽一生,算尽天下人心,却算漏了一件最简单的事……”



第一章

金陵城外,钟山脚下,韩国公府。

宅邸是太祖皇帝朱元璋亲赐,依山傍水,亭台楼阁,极尽恩宠。然则,近岁的国公府,却透着一股与这赫赫声名不相称的沉寂。府中下人行走,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李善长已致仕多年,每日的生活,不过是莳花弄草,或是与几个老友弈棋清谈。他刻意与朝堂保持着距离,一封贺表,一封问安的折子,都写得滴水不漏,既显恭谨,又不露熟络。他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开国功臣的晚年,平安二字,重于泰山。

今日,他正于书房中临摹一帖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笔走龙蛇,墨香四溢。他写得极慢,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在丈量着一段逝去的岁月。那段金戈铁马,与太祖布衣起事,共谋天下的时光。

“老爷。”管家李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宫里来人了。”

李善长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如同一块无法抹去的污迹。他没有抬头,依旧盯着那个被墨点毁掉的“之”字,淡淡地问道:“是哪一位公公?”

“是……司礼监的黄俨黄公公。”李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司礼监,那是离天子最近的地方。而黄俨,更是天子跟前最得宠的内侍之一,为人阴鸷,素有“哑虎”之称,从不多言,但一开口,往往便是雷霆之威。

李善长缓缓放下笔,用一方锦帕仔细擦拭着指尖的微墨,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不过的家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波澜。“请他到正堂奉茶。我更衣后便来。”

李福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李善长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他亲手栽下的百年银杏。秋风乍起,金黄的叶片簌簌而下,铺了一地锦绣,也铺了一地萧索。

他知道,这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天子召见致仕的老臣,本是常事,可偏偏来的是黄俨。这便不是叙旧,而是问罪了。可罪在何处?他自问致仕以来,闭门谢客,与朝中官员再无私下往来,族中子弟,亦严加管束,不敢有丝毫逾矩。

他换上一身素雅的常服,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国公朝服。走到正堂,黄俨正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却一口未动。见李善长进来,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起身道:“咱家见过老国公。”

“黄公公客气了,快请坐。”李善长微笑着还礼,“不知圣上召老臣入宫,有何训示?”

黄俨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圣上说了,有些日子没见老国公,甚是想念。让老国公即刻随咱家入宫,陪陛下下一盘棋。”

下棋?李善长的心沉了下去。

他与太祖皇帝的棋局,下了半辈子。年轻时,棋盘之上,是天下十三省的归属,是百万大军的进退。如今,这盘棋,棋子又是什么?

“既是圣上恩召,老臣岂敢耽搁。”李善长面色如常,对一旁的李福吩咐道,“备车。”

马车辚辚,驶向巍峨的皇城。李善长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地转动着。从胡惟庸案起,朝中已历经数次清洗。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淮西勋贵,一个个倒下。他李善长能安然无恙,靠的不仅仅是首功之臣的地位,更是因为他退得早,断得干净。

可皇帝的心,如渊似海,谁又能真正测度?

他想起一件事。月前,他的姻亲,临川侯胡美,曾因牵涉一桩旧案被申饬。当时他曾上书为胡美求情,言辞恳切,只谈旧情,不涉国法。皇帝也准了,只罚了胡美一年的俸禄。莫非,祸根竟在于此?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黄俨引着他,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门。沿途的禁军甲士,目不斜视,手中的长戟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没有去平日里皇帝议事的奉天殿,也没有去皇帝休憩的乾清宫,而是绕到了一处偏僻的殿阁。殿前没有匾额,只有两个小太监守着。

黄俨停下脚步,侧身道:“老国公,圣上就在里面等您。咱家就送到这了。”

李善长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一股浓重的尘封气息与墨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高高的书架上,堆满了成卷的宗卷档案。

而在那如山的书海之中,一人身着常服,背对着他,正就着一盏孤灯,翻阅着什么。

那背影,他太熟悉了。三十年前,他便是看着这个背影,一步步从一介布衣,走向了九五之尊。

“臣,李善长,叩见陛下。”他躬身下拜,声音沉稳。

那人缓缓转过身,正是大明开国天子,朱元璋。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反而带着一丝疲惫,眼角的皱纹,比李善长记忆中更深了些。

“善长,来了。”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赐座。”

小太监搬来一个锦墩。李善长谢恩坐下,与皇帝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没有棋盘。

“咱让你来,不是为了下棋。”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他面前摊开的一卷宗卷上,“是想让你,帮咱看一样东西。”

他将那宗卷,轻轻推了过去。

李善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卷宗。封皮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大字——

胡党案。

第二章

胡党案三字,如三道惊雷,在李善长心中炸响。

胡惟庸,曾经的丞相,也是他的同乡,更是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七年前,胡惟庸以谋逆罪被诛,牵连甚广,朝野为之震动。当时李善长早已致仕,虽有门生故旧卷入其中,但他本人却因太祖的“体恤”,未受波及。

他以为,那场风暴早已过去。未曾想,七年之后,这卷尘封的档案,竟又被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指尖触及卷宗封皮,那朱砂的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缓缓展开,入目的,是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段鲜活的过往,一个显赫的家族。如今,它们只是记录在案的罪人。

“善长,你看看。”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这些人,都是你当年举荐给咱的。咱信你,也信他们。可他们,是怎么回报咱的?”

李善长一言不发,逐行逐字地看着。卷宗里罗列的罪状,触目惊心。结党营私,通倭通虏,意图不轨……每一条,都足以夷族。

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许多人,他确实举荐过。作为百官之首,为国举才,本是他的分内之事。但他可以对天起誓,他举荐的,是他们的才干,而非他们的野心。

“臣……有失察之罪。”许久,李善长才放下卷宗,声音干涩。

这是唯一能说的话。辩解,就是狡辩。推诿,就是心虚。在天子面前,尤其是在这位多疑的天子面前,承认自己的“失察”,远比证明自己的“无辜”要安全。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在与一位老友闲话家常:“咱记得,当年在濠州,咱还只是个郭元帅帐下的小卒。那时候,是你第一个看出咱有天命,主动来投。你跟咱说,刘邦也是个泥腿子出身,只要效仿他,豁达大度,不乱杀人,天下唾手可得。”

李善长的心猛地一揪。

皇帝在追忆往昔。这通常不是一个好兆头。当一个帝王开始跟你算旧账,无论算的是恩情还是仇怨,都意味着他正在衡量你的价值,或者,你的威胁。

“陛下天纵神武,臣不过是附骥之蝇,略尽绵薄之力。”李善长愈发恭谨。

“不。”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终于从卷宗移到了李善长的脸上,“善长,你不是附骥之蝇。你是咱的萧何。咱主外,你主内。咱在前线打仗,你在后方筹粮、抚民、定法度。没有你李善长,就没有大明的今天。这天下,有咱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这番话,若是放在二十年前,足以让李善长肝脑涂地,死而无憾。

可现在,听在耳中,却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是悬在所有开国功臣头顶的利剑。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李善长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臣等,不过是陛下的臣子。”

“是吗?”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胡惟庸不这么想。他当了几年丞相,就想当皇帝了。他忘了,他那点本事,是谁教的?他那个相位,是谁给的?”

话锋陡转,寒气逼人。

李善长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皇帝铺垫了这么多,就是要引出胡惟庸。而胡惟庸的背后,站着的,是他李善长。满朝皆知,胡惟庸是他的学生,是他的接替者。

“胡惟庸狼子野心,辜负圣恩,死有余辜。”李善长斩钉截铁地说道。

“说得好。”朱元璋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站起身,踱到李善长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善长啊,咱信你。咱知道你和胡惟庸不是一路人。你若是想反,当年咱在鄱阳湖跟陈友谅决战的时候,你守着应天,机会多的是。”

这看似信任的话语,却让李善长浑身汗毛倒竖。皇帝在提醒他,他并非没有反的能力和机会。

“可是,人心是会变的。”朱元zhaang话音一转,重新坐回原位,眼神变得锐利如鹰,“胡惟庸死了,可他的党羽,真的都肃清了吗?有没有人,表面上对他口诛笔伐,暗地里,却在为他惋惜,甚至,是在等着下一个‘胡惟庸’?”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善长明白皇帝的意思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叙旧,这是一场审判。皇帝要他交出一份“投名状”,一份与过去彻底切割,向皇权彻底臣服的投名状。

他需要李善长,这位百官之首,这位淮西勋贵集团名义上的领袖,亲手来挖出那些“余孽”。

“善长,这桩案子,咱想交给你来复审。”朱元zg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巨石,砸在李善长的心上,“你是开国元勋,熟知朝中人事。由你来查,最合适不过。咱要你,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都给咱揪出来。一个,都不能留。”

李善长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何等狠辣的一步棋!

让他去复审胡党案,查出来的,必然都是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故旧、门生、同乡。他若秉公办理,便是亲手将自己经营半生的势力连根拔起,从此成为一个孤家寡人。他若稍有徇私,便是欺君罔上,给了皇帝一个光明正大处置他的理由。

这不仅仅是一道圣旨,更是一道催命符。

他看着朱元璋,那个曾经与他抵足而眠,共论天下的兄弟。如今,坐在他对面的,只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帝王。帝王的眼中,没有了丝毫的温情,只有冰冷的算计和猜疑。

“怎么?你不愿意?”朱元璋的眉头,微微蹙起。

“臣……”李善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沙子堵住了一样,“臣,遵旨。”

他没有选择。从他踏入这座偏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很好。”朱元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卷宗,递给李善长,“这是胡惟庸案的卷宗副本,还有一些新查到的线索,你都带回去,好生看看。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咱要看到一份干净的名单。”

李善长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卷宗。他知道,这卷宗里写的不是字,而是人命。

他叩头谢恩,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朱元璋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善长,别让咱失望。”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善长身形一僵,没有回头,只是躬身应道:“臣,不敢。”

走出大殿,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黄俨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他身边,脸上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老国公,请。”

回府的路上,李善长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两卷宗卷。马车里的光线很暗,他却觉得那封皮上的朱砂红,红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

他知道,皇帝已经为他设好了一个局。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出的死局。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三章

回到韩国公府,已是深夜。

李善长没有去内堂安歇,而是直接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他遣散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一盏孤灯。

他将那两卷宗卷平摊在书案上,仿佛面对着两条通往地狱的歧路。烛光摇曳,映照着他苍老而凝重的脸。



他先打开了那份“新查到的线索”。纸张很新,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誊录不久。里面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还要惊心动魄。

线索直指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方向——胡惟庸当年曾试图联络北元残余势力,里应外合。而负责传递消息的信使,竟与他李家的一门远亲有些瓜葛。

这瓜葛,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只是那位远亲的管家,曾与那名被捕的信使在一家酒肆里喝过几次酒。

在太平年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在皇帝那双充满猜疑的眼睛里,一滴墨水,也能被渲染成一片汪洋。

李善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明白了,皇帝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线索,而是一份早已写好答案的考题。他要李善长做的,不是去“查”,而是去“认”。

只要他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就必然会牵扯到自己的亲族。然后,他必须亲手将自己的亲族定罪,划入胡党逆案之中,以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忠诚”与“决绝”。

好一招“刮骨疗毒”!刮的,是他李善长的骨;疗的,是皇帝的心病。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他辅佐朱元璋三十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有见过?什么样的生死危局没有经历过?可这一次,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因为他的对手,不是任何一个朝臣,而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天子掌握着世间最强大的两样武器:权力和人心。他可以任意解释规则,也可以轻易扭曲事实。

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中,臣子,永远没有赢的可能。

“父亲。”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李善长的长子李祺走了进来。李祺是当朝的驸马,娶了皇帝的长女临安公主,也算是皇亲国戚。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李善长睁开眼,语气中透着一丝倦意。

李祺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摊开的卷宗,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儿子听下人说,您从宫里回来,便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父亲,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善长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那份“新线索”。

李祺拿起那几页纸,仔细看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虽不热衷于朝政,但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他立刻明白了这薄薄几页纸背后所蕴含的杀机。

“这……这是构陷!是无中生有!”李祺的声音有些激动,“我们那位远房叔公,为人最是懦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会与谋逆案扯上关系?儿子这就进宫,去求见公主,请她向父皇分说一二!”

“糊涂!”李善长低喝一声,猛地一拍桌子。

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李祺被父亲的怒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李善长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心痛。他知道,儿子久在富贵乡中,早已没了自己年轻时的那份警觉和狠厉。

“你以为,这是下面的人在构陷我们吗?”李善长缓缓说道,声音冰冷,“你以为,去求公主,事情就能有转机吗?你错了。这个局,是陛下亲手设下的。我们,早已是瓮中之鳖。”

“陛……陛下?”李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何?我李家对大明忠心耿耿,父亲您更是开国元勋,陛下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

“因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李善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李家,不是普通的臣子。我是开国首相,你是当朝驸马。我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淮西勋贵视我为尊。在陛下的眼里,这份权势,这份声望,就是原罪。”

李祺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从未想过,父亲口中那些引以为傲的功绩和荣耀,在皇帝眼中,竟是催命的符咒。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李善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夜的凉风灌了进来,吹动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沉默了许久。

怎么办?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能逃到哪里去?

反?他手中无一兵一卒,拿什么去反?更何况,他若反了,便坐实了谋逆的罪名,正中皇帝下怀。

那就只能,顺着皇帝的意思,往下查。查到自己的亲族,然后亲手送他们上路,以此来换取李家主脉的苟延残喘。

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可他李善长,一生自负,算无遗策。难道到了晚年,竟要靠出卖亲族来换取活命的机会?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着。理智告诉他,必须舍车保帅。可情感上,他无论如何也过不了这个坎。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转身,回到书案前,从那厚厚的胡惟庸案正卷中,疯狂地翻找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李祺不解地看着父亲近乎癫狂的举动,不敢出声。

终于,李善长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一页供状上。

那是一份不起眼的供状,来自胡惟庸府中的一个马夫。供状里,记录了胡惟庸曾与一名神秘人深夜会面。那马夫不识字,只说那人身材清瘦,说话带着江浙口音,临走时,从袖中掉落了一枚玉佩,被他偷偷捡了起来。

而那玉佩的形制,供状里画得清清楚楚。

看到那个图案的瞬间,李善лардын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图案,他认得。

那不是普通的玉佩,而是当年在濠州起事时,他们最早的一批核心弟兄,人手一枚的信物。玉佩上,刻着一个“明”字。

这枚玉佩,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被众人遗忘。持有它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还活着的,除了太祖皇帝,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而其中一人,便是……

李善长缓缓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股骇人的精光。他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根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稻草。

“祺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镇定,“备笔墨。我要写一封密信。”

李祺看着父亲判若两人的神情,心中又是惊恐又是好奇。他不知道父亲发现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这盘棋,或许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第四章

夜色如墨,韩国公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李善长摒退了所有人,包括他的儿子李祺。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素白的信纸。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那枚“明”字玉佩,像一根针,刺破了胡惟庸案的重重迷雾,也让他看到了棋盘之外的一丝生机。

持有这枚玉佩的人,都是太祖皇帝的“龙潜”故旧,是真正的心腹。这样的人,为何会与胡惟庸深夜密会?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更重要的是,这份记录着玉佩的供状,为何会安然无恙地躺在卷宗里?当年主审胡惟庸案的,是御史中丞涂节和商暠,他们都是精明干练之人,不可能看不出这枚玉佩的重要性。他们为何没有深究?

是疏忽了?还是……不敢?

李善长越想,心头越是发冷。他隐隐感觉到,胡惟庸案的背后,还藏着一个更深的漩涡。胡惟庸或许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而真正下棋的人,另有其人。

而皇帝让他复审此案,目的或许并不仅仅是敲打他李善长,更是想借他的手,去触碰那个连皇帝自己都感到棘手的存在。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皇帝将他李善长推到了风口浪尖,让他去当那只探路的投石。探明了深浅,皇帝可以从容收拾残局;若是石头沉了,激起了滔天巨浪,淹死的,也只是他李善长而已。

想通了这一层,李善长反倒镇定了下来。

既然已经身在局中,退无可退,那便只能奋力一搏。他要做的,不是顺着皇帝给的线索去自证清白,而是要跳出这个棋盘,去揭开那个更大的谜底。

他要让皇帝看到,他李善长,不是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他还有用,有大用。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饱蘸浓墨。

信,是写给一个人的。一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却是在这个关头唯一能帮他,也唯一敢帮他的人。

那个人,就是宋国公,冯胜。

冯胜,开国六公爵之一,大明军中的宿将,战功赫赫。他与李善长同为淮西人,早年便相识。但与李善长不同,冯胜为人张扬,屡次因小过被太祖申饬,却总能化险为夷。因为他手中,握着大明最精锐的兵马。

更重要的是,李善长清楚地记得,冯胜,也有一枚那样的“明”字玉佩。

信写得很短,也很隐晦。他没有提胡惟庸案,也没有提皇帝的猜忌。他只说,自己新得了一局古谱,精妙异常,想请老友前来共赏。

信的末尾,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那个图案,正是玉佩上“明”字的花纹。

写完信,他用蜜蜡封好,交给了最心腹的管家李福,叮嘱他务必亲手,秘密地送到宋国公府上。

做完这一切,李善长才感到一丝力竭。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就等于将自己彻底推向了悬崖。如果冯胜收了信,却选择向皇帝告密,那他李善长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赌的,是冯胜的野心和唇亡齿寒的危机感。

胡惟庸案后,淮西勋贵集团元气大伤。如今皇帝又将矛头对准了他李善长。冯胜不会不明白,李善长若是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善长表面上不动声色。他每日依旧待在书房,装作认真研读胡党案的卷宗,还煞有介事地提审了几个与案情有牵连的下人。做足了样子给外面监视的眼睛看。

他知道,此刻的韩国公府,早已是天罗地网,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掌控之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冯胜的回应。

第三天傍晚,管家李福终于带回了消息。

“老爷,”李福的神色有些复杂,“宋国公府派人递了回帖。”

李善长接过回帖,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古谱甚好,然老眼昏花,恐难参透。闻城南静心茶馆新到一批雨前龙井,明日午后,或可一品。”

李善长看着那张字条,久久不语。

冯胜,同意了。

但他选择的见面地点,却不是任何人的府邸,而是一家公开的茶馆。这其中的意味,深长而微妙。

在茶馆见面,人多眼杂,看似危险,实则最是安全。锦衣卫的探子即便监视,也不敢公然上前窃听两位国公的谈话。而冯胜此举,也是在向李善长表明一种态度:他愿意谈,但必须是在一个相对“公平”的台面上。他不希望这次会面,被任何一方利用,成为构陷对方的把柄。

“好一个老狐狸。”李善长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第二日午后,李善长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在两名家丁的陪同下,乘着一辆普通的青幔小车,来到了城南的静心茶馆。

茶馆里生意兴隆,说书的,听曲的,闲聊的,好不热闹。李善长在小二的引领下,上了二楼的雅间。

推开门,冯胜已经到了。

他也是一身便装,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刀。虽已年过花甲,但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却丝毫未减。

“善长兄,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冯胜哈哈一笑,起身相迎。

“征虏大将军面前,我这把老骨头,何谈风采。”李善长回了一礼,两人分宾主坐下。

小二沏上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雅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街市的喧嚣,隐隐传来。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他们都在观察着对方,试探着对方。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最终,还是冯胜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善长兄,你那局‘古谱’,究竟是何来历?竟让你如此着紧。”

李善长知道,正题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冯贤弟,你那枚随身多年的玉佩,可还在?”

冯胜端着茶杯的手,猛然一滞。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死死地盯住李善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善长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只是在胡惟庸的案卷里,看到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所以,有些好奇罢了。”

“哐当”一声。

冯胜手中的茶杯,重重地落在了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洒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第五章

雅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冯胜的脸色阴晴不定,那双经历过尸山血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死死地盯着李善长,仿佛要将他看穿。

“胡惟庸的案卷?”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金属般的摩擦声,“你看过胡惟庸的案卷?”

“不止看过。”李善长平静地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心中一丝寒意,“陛下命我,复审此案。”

“复审?”冯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让你去复审胡党案?他这是……疯了吗?”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胡惟庸一案,牵连的几乎全是淮西一脉的文臣武将。让李善长这位淮西集团的领袖去复审,无异于让狼去审判自己的同类。这其中暗藏的杀机,不言而喻。

“陛下圣明,自有深意。”李善长淡淡地说道。

“狗屁的深意!”冯胜终于按捺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猛地站起身,在雅间内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先是胡惟庸,现在是你,下一个,就轮到我冯胜,轮到我们这些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了!”

李善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冯胜的这番激动,并非完全是装出来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皇帝的猜忌和清洗,早已让这些手握重兵的武将们如坐针毡。

冯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逼视着李善长:“你今日约我出来,把这件事告诉我,究竟想干什么?李善长,我可警告你,别想拉我下水!我冯胜还没活够!”

“贤弟多虑了。”李善长放下茶杯,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坦然,“我只是想请教贤弟一件事。关于那枚玉佩,你可知,除了我们几人之外,还有谁有?”

冯胜的眉头紧紧锁起,陷入了沉思。

那枚玉佩,是他们身份的象征,也是一段不可磨灭的记忆。当年,朱元璋还在郭子兴麾下时,身边聚集了最早的一批心腹,不过二十余人。为了联络方便,也为了凝聚人心,朱元璋亲手设计了这款玉佩,分发给众人。

后来天下已定,这枚玉佩的功用早已消失,成了众人压箱底的纪念之物。

“不可能。”冯胜断然摇头,“当年那二十八人,徐达、常遇春他们都已过世。如今还活着的,除了你我,汤和那老家伙算一个,陆仲亨、费聚……还有几人早已解甲归田,不知所踪。但无论如何,这些人,绝不可能跟胡惟庸扯上关系!”

“是吗?”李善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可那份供状,写得清清楚楚。胡惟庸深夜密会之人,掉落的,就是那枚‘明’字玉佩。”

冯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不是蠢人,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可怕之处。

如果供状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在他们这些开国元勋的核心圈子里,出了一个叛徒。一个与胡惟庸同谋,却在案发后完美隐身,甚至可能参与了构陷胡惟庸的叛徒。

如果供状是假的,是有人故意伪造,那目的就更加险恶。伪造者,必然对他们这群老兄弟的底细了如指掌。他抛出这枚玉佩,目的就是要在他们内部,在皇帝和功臣之间,制造无法弥合的猜疑和裂痕。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一切。

“是谁?”冯胜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究竟是谁?”

“这,也正是我想要知道的。”李善长看着他,缓缓说道,“贤弟,你我相交数十年。今日的局面,你我都清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李善长若是倒了,你冯胜,还能安稳地做你的宋国公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冯胜的心上。

他沉默了。雅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你要我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

李善长知道,他赌赢了。

“我不要你做什么。”李善长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只要你,帮我查一个人。或者说,帮我们自己,查一个人。”

“谁?”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听到这个名字,冯胜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毛骧,皇帝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人狠辣,手段酷烈,掌管锦衣卫,侦缉天下,权力之大,连朝中阁老都为之侧目。胡惟庸一案,便是由他一手经办。

“查他?”冯胜苦笑一声,“善长兄,你太看得起我了。他的锦衣卫,连我宋国公府的米缸里有几颗米都一清二楚。我去查他?只怕我前脚刚动,后脚他人就到了陛下御前了。”

“明着查,自然不行。”李善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你别忘了,北平的燕王,是你女婿。”

冯胜的瞳孔,再一次收缩。

燕王朱棣,太祖第四子,镇守北平,手握重兵,是诸位塞王中实力最强的一个。而冯胜的长女,正是燕王妃。

“毛骧虽在京城权势滔天,但他的手,还伸不到北平的王府里去。”李善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胡惟庸案发前,毛骧曾以钦差身份,去过北平一次。他去干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这些,只有燕王殿下能查到。”

冯胜的心,狂跳起来。

他明白了李善长的意图。李善长怀疑,那枚玉佩的线索,指向的不是他们这些老兄弟,而是指向一个更高,更不敢让人想象的地方。而毛骧,很可能就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将手握重兵的塞王牵扯进来,调查皇帝的鹰犬。这已经不是在查案,这是在玩火。一步走错,便是粉身碎骨。

可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看着李善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大网。

“好。”冯胜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但是,你要如何保证,我查到的东西,不会成为你反过来对付我的把柄?”

“我拿整个李氏家族的性命作保。”李善长斩钉截铁地说道,“贤弟,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船若是沉了,谁也活不了。”

冯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各自散去。

李善长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知道,他已经将自己,也将在北平的燕王,甚至整个大明的宗室,都拖入了一场豪赌之中。

他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的宫殿,在阳光下金碧辉煌,却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回到府中,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心绪不宁。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傍晚时分,长子李祺匆匆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父亲!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李善长心中一凛:“谁?”

“是……是锦衣卫!”李祺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他们把府里给围了!”

李善长豁然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只见府门外,火把通明,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将整个韩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面容阴鸷,眼神如狼,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李善长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么快?

是他和冯胜的会面暴露了?还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皇帝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他来不及多想,府门已被撞开。毛骧带着一队锦衣卫,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直奔书房。

“奉圣旨!”毛骧展开一卷黄绸,声音尖利刺耳,“韩国公李善长,勾结逆党,意图不轨,着即刻下狱,严加审问!府中上下,一应人等,全部收监!”

李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无人色。

李善长却异常的平静。他看着毛骧那张得意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帝,根本就没想过要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从他走出那间偏殿开始,这张网,就已经收紧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没有看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书房最深处。那里,挂着一幅太祖皇帝亲笔御赐的字。

“辅运推诚”。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许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悲凉、荒谬和自嘲的笑。

原来,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智慧和谋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自己始终都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细节。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细节。

在毛骧腰间佩戴的绣春刀刀柄上,系着一个装饰用的络子。而在那络子的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那玉坠,被磨损得有些厉害,但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刻着的,正是一个变形的“明”字。

李善长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他终于明白了。

玉佩,根本就不是从胡惟庸的同党身上掉下来的。那份供状,那个马夫,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彻头徹尾的谎言。真正的源头,一直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一直就是他最信任的那把刀!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可怕。它不是从胡惟庸案开始的,甚至不是从他李善长开始的。它是一个从建国之初,就已经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毛骧,不是看他的脸,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仿佛看到了,在那黑暗的尽头,有一双眼睛,正带着戏谑的笑意,冷冷地注视着他。

然而,当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开口说出那个惊天的秘密时,毛骧却突然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话……

第六章

“老国公,陛下说,您是个聪明人。”毛骧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黏腻,钻进李善长的耳朵里,“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总比说出来,要体面得多。您说,是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李善长的头顶浇下,让他瞬间从头凉到脚。

他明白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玉佩的秘密,知道供状是伪造的,甚至可能连他和冯胜在茶馆的会面,都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皇帝之所以抛出玉佩这个线索,不是要他李善长去查案,而是要看他李善长的反应。看他会不会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野狗,不顾一切地去撕咬,去揭开那个皇帝想掩盖的秘密。

而他,李善长,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走上了皇帝为他预设的道路。他联系了冯胜,试图去查毛骧,去触碰那个禁忌。

于是,报应来了。

毛骧的这句话,既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说出来,李氏一族,满门抄斩,鸡犬不留,还要背上谋逆的万世骂名。

不说,或许……还能为家人,争得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机。

李善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一生纵横捭阖,玩弄人心,到头来,却被那位他亲手扶上皇位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我……无话可说。”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死寂。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毛骧满意地笑了。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高声喝道:“来人!将李善长,押入诏狱!”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李善长的手腕和脚踝。那重量,远不如他此刻心头的沉重。

他被推搡着,踉跄地走出书房。经过李祺身边时,他看到自己的儿子,那个昔日里意气风发的驸马都尉,此刻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地念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善长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府中那些哭喊成一团的家眷。他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他住了二十年的宅邸。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里将不再是韩国公府,而是一座鬼蜮。

诏狱。

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这里没有日夜,只有昏暗的烛火和永无止境的酷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和绝望的气味。

李善长被关进了一间最深处的单人牢房。潮湿,阴冷。墙壁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

他没有受到任何审问,也没有人对他用刑。

毛骧只是将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这才是最高明的折磨。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精神上的煎熬。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口供,而是要他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中,自己耗尽最后一点心气,最后一点尊严。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狱卒,也不是锦衣卫。

而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宋国公,冯胜。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便服,但神情却憔悴了许多。他屏退了狱卒,独自一人走到牢门前,隔着栅栏,看着形容枯槁的李善长。

“你……还好吗?”冯胜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善长缓缓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死不了。”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冯胜才艰难地开口:“你走后,我也被叫进宫了。”

李善长心中一动,看着他。

“陛下……什么都跟我说了。”冯胜的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庆幸,也有一丝愧疚,“他说,你利欲熏心,不甘寂寞,意图勾结胡党余孽,甚至拉拢宗室,图谋不轨。他问我,你跟我说了些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李善长平静地问。

“我说……”冯胜的目光有些闪躲,“我说你只是向我抱怨致仕后生活无聊,约我品茶。其余的,一概不知。”

李善长点了点头。

他并不意外。冯胜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才符合他的人设。出卖,是需要勇气的。而撇清关系,明哲保身,才是大多数人的本能。

“陛下相信了?”

“信了。”冯胜苦涩地笑了笑,“或许,他根本不在乎我说了什么。他只是要我一个态度。一个与你,与所有淮西旧部,彻底切割的态度。”

冯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递了进来。

“这是什么?”李善长问。

“燕王……派人送来的密信。”冯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没敢看。陛下让我把它,亲手交给你。”

李善长接过那个小小的布包,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正是燕王朱棣的。

他展开信,信上的内容,让他浑身一震。

信中,朱棣详述了他查到的情况。当年毛骧去北平,确实是密见了燕王。但他不是去传达什么阴谋,而是去送一样东西。

一样,来自皇后的遗物。

而那枚消失的“明”字玉佩,也找到了。它不在任何人手里,而是在……马皇后的陵寝之中,作为了陪葬品。

马皇后临终前,曾召见毛骧,交给他一枚玉佩,让他转交给燕王,并嘱咐他,日后若皇帝与诸位功臣起了嫌隙,让他务必从中周旋,保全那些老兄弟。

而胡惟庸案卷中那份关于玉佩的供状,根本就是毛骧为了邀功,自己编造出来的!他利用了马皇后的这层关系,伪造了一个惊天大案,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胡惟庸身上,也为皇帝日后清洗功臣,埋下了一颗完美的棋子。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源头,竟是这样!

不是皇帝授意,而是鹰犬为了迎合主子,自作主张的构陷。

可皇帝,在知道了真相之后,非但没有惩罚毛骧,反而将错就错,利用这个谎言,一步步地,将所有的功臣,都逼入了绝境。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

他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除去所有潜在威胁的借口。

李善长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他仰起头,发出了无声的大笑。眼泪,顺着他干枯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笑自己聪明一世,却看不透这最简单的人心。

他笑自己辅佐了一辈子,却辅佐出了一个亲手埋葬自己的君王。

“善长兄……”冯胜看着他癫狂的样子,有些不忍。

“你走吧。”李善长收起笑声,声音平静得可怕,“替我,谢谢燕王。也替我,告诉你自己。好好活着。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了。”

冯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长叹。

他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座人间地狱。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李善长将那封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知道,自己的死期,不远了。

第七章

三日后,圣旨下达。

韩国公李善长,德不配位,心怀怨望,于胡惟庸谋逆案中首鼠两端,知情不报。后又心生歹意,构陷忠良,离间君臣。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着,赐死。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念其有开国之功,留其长子李祺驸马之位,以全天家颜面。”

旨意传到诏狱,李善长平静地接了旨。

没有喊冤,没有求饶。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请求。

“臣,想再见陛下,最后一面。”

传旨的太监不敢做主,回报了上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朱元璋,竟然准了。

会面的地点,依旧是那间堆满卷宗的偏殿。

还是那张矮几,那盏孤灯。

只是这一次,李善长是戴着镣铐来的。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短短数日,朱元璋仿佛也老了许多。他的两鬓,添了更多的白发,眼神里的疲惫,也更深了。

两人相顾无言。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善长,你还有什么话,想对咱说?”

李善长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他敬畏,让他信赖的眼睛。

“臣,只想问陛下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当年,在濠州城外,我们粮草断绝,被元军围困。是臣,冒死出城,说服了张家寨,借来了三千石粮食,才救了大家。陛下,还记得吗?”

朱元zg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自然记得。”

“当年,鄱阳湖水战,陈友谅势大,我军数次溃败,军心动摇。是臣,在后方立下军法,斩了十几个动摇军心的将领,稳住了应天。陛下,还记得吗?”

“记得。”

“当年,定都金陵,百废待兴。是臣,仿照汉唐之制,为您定下大明律例,建立六部九卿,规划税赋,兴修水利,才有了今日的盛世基业。陛下……这一切,您都还记得吗?”

李善长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

朱元璋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却发现手在微微颤抖。

“咱都记得。”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善长,咱知道,你对大明,有天大的功劳。没有你,就没有咱的今天。可是……”

他的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可是,功劳,不能成为你恃功自傲,结党营私的资本!你看看你这些年,举荐的都是什么人?你的门生,你的同乡,你的姻亲!朝堂上下,快要变成你李家的天下了!咱若是不动你,日后咱的子孙,谁还能坐得稳这张龙椅?”

“结党营私?”李善长惨然一笑,“陛下,臣举荐的,哪一个不是国之栋梁?徐达、汤和,难道不是淮西人?常遇春、冯胜,难道不是您的同乡?我们当年,正是靠着这批乡里乡亲,才打下的江山啊!怎么到了今天,这就成了罪过了?”

“此一时,彼一时!”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打天下,靠的是兄弟!坐天下,靠的是规矩!咱是皇帝,是天子!咱要的,是绝对的忠诚,是不打折扣的服从!而不是一个盘根错节,处处掣肘的淮西集团!”

“所以,陛下就要杀了我们,杀光我们这些老兄弟吗?”李善长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不是杀。”朱元璋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痛苦,或许是无奈,“是清理。就像一个老农,要清理掉田地里的杂草,才能让庄稼长得更好。善长,你……就是那棵长得太大,太碍事的草。”

李善长怔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错。他错的,只是他活得太久了,功劳太大了。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臣……明白了。”李善长缓缓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臣,谢陛下,赐死。”

他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善长,那个陪伴了自己半生,为自己谋划了半生的老人。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

李善长被带走了。

殿内,又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一轮明月高悬。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月夜,他和李善长,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坐在山坡上,指着星空,畅想着未来的天下。

那时候的他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一个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即将成为刀下亡魂。

他缓缓地伸出手,仿佛想抓住那冰冷的月光。

“善长啊……”他低声喃喃自语,“别怪咱。要怪,就怪这该死的,帝王家吧。”

两行清泪,从这位铁血帝王的眼角,悄然滑落。

第八章

行刑的前一夜。

李善长没有睡。他盘腿坐在牢房的草堆上,神情平静,仿佛即将要去的,不是刑场,而是一场故人的宴会。

牢门被打开,一个人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是他的长子,李祺。

皇帝,终究还是念了最后一丝旧情,准许他们父子,做最后的告别。

李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绝望。他将食盒里的酒菜一一摆开,都是李善长生前最爱吃的几样。

“父亲,吃点吧。”他的声音嘶哑。

李善长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曾经寄予厚望,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赴死的儿子。

“祺儿,”他缓缓开口,“爹走后,你要记住几件事。”

李祺跪在地上,含泪点头。

“第一,忘了李家曾经的荣耀。从今往后,你只是临安公主的丈夫,不是韩国公的儿子。收起你所有的锋芒和怨恨,做一个本本分分的驸马。天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第二,善待公主。她是你的护身符,也是李家最后一线生机。只有她好了,你才能好。”

“第三,”李善长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枕边人。在这座皇城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李祺泣不成声,连连叩首:“儿子……儿子都记下了。”

“好。”李善chang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扶起儿子,替他擦去眼泪,“别哭了。人,总有一死。爹这一辈子,值了。辅佐君王,开创盛世,封妻荫子,位极人臣。该有的,都有了。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唯一的悔,就是看得太晚,醒得太迟。”

父子俩,相对而坐,一夜无话。

直到天边,泛起了第一丝鱼肚白。

狱卒走了进来。

“时辰到了。”

李祺抱着父亲,嚎啕大哭。

李善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毅然决然地推开了他。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脏污不堪的囚服,昂首阔步,走出了这间他待了半个月的牢房。

他走过长长的甬道,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照射下来,有些刺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第九章

午门,观刑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百姓们交头接耳,他们想不明白,为何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开国元勋,会落得如此下场。

监斩官验明正身,宣读了罪状。

李善长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了那巍峨的承天门。他知道,此刻,就在那城楼之上,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里。

他一生,都在仰望着那双眼睛。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信任,不是情义。

是无尽的孤独,和无底的深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滁州,朱元璋分给他半个烧饼。

想起当年在应天,他们为了一个政令,彻夜争论。

想起当年在庆功楼上,朱元璋亲手为他斟满酒,说:“善长,这大明江山,你当居首功。”

一幕一幕,恍如昨日。

可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监斩官扔下令牌,高喊一声:“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

就在此时,李善长,笑了。

他笑得老泪纵横。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这一生,究竟算漏了什么。

他算尽了天下人心,算准了元末的乱局,算定了大明的崛起。他甚至算到了,功高震主的结局。

但他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退得够早,姿态够低,就能用前半生的“从龙之功”,来换取后半生的“全身而退”。

他错了。

在帝王的心中,功劳,从来都不是护身符。

功劳,本身就是一种罪。

因为,它会时时刻刻提醒着帝王,他的江山,是靠着别人得来的。

而一个真正的帝王,绝不允许任何人,分享他的荣耀。

“我这辈子后悔的,就是辅佐开国时,掌握朝中文武,却天真地觉得从龙之功能保全家……”

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鬼头刀,轰然落下。

一代开国名相,就此落幕。

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

城楼之上,朱元璋猛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玉杯,悄然滑落,摔得粉碎。

第十章

李善长死后,大明朝堂,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洗。

以胡惟庸、李善长两案为引,蓝玉案接踵而至。无数开国功勋,王侯将相,被牵连其中,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整个淮西勋贵集团,几乎被连根拔起。

朝堂之上,焕然一新。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由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没有根基,唯皇帝马首是瞻的年轻文官。

皇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那位高高在上的洪武皇帝,却变得愈发孤独,也愈发多疑。

他时常一个人,在那间堆满卷宗的偏殿里,一坐就是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只有贴身的太监偶尔会看到,皇帝在翻阅那些早已泛黄的,建国初期的奏章时,会久久地出神。

那些奏章的末尾,总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善长。

又是一年秋天,钟山脚下,秋色正浓。

曾经的韩国公府,早已被查封,门前的石狮,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在府门前,站了许久。

他叫方孝孺,是新科的进士,翰林院的侍讲。他出身江南,是新一代文官的代表。

他看着这座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破败不堪的府邸,眼神复杂。

他奉命,整理胡、李、蓝三案的卷宗,将其修撰成书,名为《逆臣录》,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在整理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太多的人性倾轧,太多的血腥权谋。

但也在这如山的罪状之中,他发现了一丝不寻常的东西。

在一份李善长家的抄家清单里,他看到了一件奇怪的物品。

那是一块被藏在书房暗格里的木牌。

木牌上,没有字,只刻着一幅地图。

一幅,关于辽东和奴儿干都司的,极为详尽的军事布防图。

方孝孺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李善长从未去过辽东,更不可能知道如此机密的军情。

这幅图,是谁给他的?

他想起了卷宗里的一个名字。一个在李善长死后,被迅速提拔,如今已是封疆大吏的名字。

宋国公,冯胜。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划过方孝孺的脑海。

或许,李善长的死,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场所谓的清洗,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比如,一场针对北方边防,针对手握重兵的塞王们的,更大的棋局?

他抬起头,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燕王朱棣的封地。

风,更冷了。

一个新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洪武二十六年,冬。应天府,翰林院。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大。铅灰色的天空下,琼玉般的雪花簌簌飘落,将皇城内外的一切都裹上了一层素缟。翰林院的红墙黑瓦,此刻也堆积了厚厚的白雪,唯有檐角下几株顽强的腊梅,在寒风中吐露着幽幽冷香。

方孝孺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早已冻得僵硬的双手。他站在文渊阁的回廊下,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望向那座寂静无声、被封禁的韩国公府方向,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那块刻着辽东布防图的木牌,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逆臣录》早已修撰完毕,颁行天下。书中,李善长、胡惟庸等人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了皇权之下最鲜明的警示。可方孝孺知道,那只是史书想让世人看到的一面。而在那冰冷的文字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块木牌的拓本藏在了自己的书箱夹层里。他有一种直觉,这块木牌,不仅是解开李善长之死的钥匙,更可能关系到大明未来国运的走向。

“希直,又在看雪呢?”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孝孺回过神,转身躬身行礼:“见过学士。”

来人是翰林学士解缙。他比方孝孺年长几岁,却已是翰林院的领军人物,才思敏捷,极得圣眷。他走上前来,与方孝孺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这雪一下,天地皆白,倒是把世间许多腌臢事都给盖住了。”

方孝孺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学士此言,似有深意。”

解缙掸了掸肩上的落雪,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希直,你修《逆臣录》,日夜与那些故纸堆为伴,难道就没看出些什么门道?”

方孝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解缙聪慧过人,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他垂下眼帘,恭谨地回答:“学生愚钝,只看到圣上英明神武,扫除奸佞,巩固社稷。”

“哈哈哈……”解缙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中传出很远,“你啊你,就是太方正了。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过,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句。”

他凑近方孝孺,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满院的落雪:“你可知,最近北平递来的奏报,为何越来越少了?”

方孝孺的瞳孔微微收缩。

北平,燕王朱棣的封地。自蓝玉案后,朝廷对诸位塞王的监控愈发严密,尤其是对兵强马壮的燕王。按理说,北平的一举一动,都该有详细的奏报递交御前。奏报少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北平真的风平浪静,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京城知道北平的真实情况。

“学生的职司,接触不到边镇军务。”方孝孺回答得滴水不漏。

“是吗?”解缙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可我听说,新任的辽东都指挥使,正是宋国公麾下的旧部。而宋国公……前些日子,可是称病,向陛下告了长假啊。”

说完,解缙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转身踏着雪,咯吱作响地离去了。

方孝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解缙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重重迷雾。

李善长、冯胜、辽东布防图、燕王朱棣……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冯胜称病,是真是假?他告长假,去了哪里?新任的辽东都指挥使是他的旧部,那么辽东的军务,是否还在他的遥控之下?而那份详尽的布防图,会不会根本就是冯胜交给李善长的?

李善长临死前,究竟是想用这幅图来做什么?是自保?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

或许,李善长的死,不仅仅是君臣猜忌的悲剧。他更像是一枚弃子,用自己的死亡,掩盖了另一场更大的棋局。一场,由淮西勋贵集团的残余势力,与手握重兵的塞王,共同布下的棋局。

而皇帝,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还是说,他也在将计就计,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刻?

方孝孺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比这冬日的风雪还要刺骨。他原以为自己看透了朝堂的黑暗,此刻才发现,自己不过是站在深渊的边缘,窥见了冰山一角。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给李善长翻案,而是为了大明的将来。他深知,一旦京城与塞王之间的矛盾爆发,那将是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从书箱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份木牌的拓本。昏暗的光线下,那纵横交错的线条,仿佛变成了一张噬人的大网。

他盯着那幅图,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东北角的一个小点上。

那里,标注着一个地名——开原。

开原,辽东重镇,是通往奴儿干都司的咽喉要道。图上,此处的防御工事,画得尤为详细,甚至标注了三处隐秘的粮草囤积点。

这绝不是普通的布防图,这更像是一份……进攻路线图。

方孝孺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或许能为他解开部分谜团的人。

那个人,就是李善长的长子,如今的驸马都尉,李祺。

李善长死后,李祺虽然保住了性命和爵位,却也成了应天府里一个尴尬的存在。他深居简出,与所有过去的同僚都断了联系,仿佛一个活着的影子。

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废了。

但方孝孺不这么想。虎父无犬子。李善长在临死前,一定会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些什么。或许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些,比金银财宝更重要的东西。

他将拓本重新收好,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要去见李祺,不能以翰林院侍讲的身份,那太过招摇。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自然而然,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临安公主偶感风寒,病情反复。按例,朝中大臣需遣家中女眷入宫探视,以示关怀。而翰林院作为清贵之地,也要派一名官员,代表翰林同僚,前往驸马府问安。

这个差事,吃力不讨好,没人愿意去。

方孝孺却在第一时间,主动请缨。

解缙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提笔便准了。

捧着翰林院的公文,方孝孺踏出文渊阁的大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知道,他即将踏入的,不仅仅是一座驸马府,更是一个漩涡的中心。

第十二章

驸马府坐落在皇城的东侧,与昔日的韩国公府只隔着两条街。然而,与国公府的巍峨气派不同,这座府邸显得格外低调内敛,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连一对石狮都没有,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冷清。

方孝孺递上名帖和公文,门房进去通报了许久,才有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出来,将他迎了进去。

府内的陈设简单素雅,下人们行走也是悄无声息,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寂之中。方孝孺一路走过,只觉得这冬日的寒气,仿佛都渗透到了府邸的砖瓦之内。

他在偏厅里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见到李祺。

几年不见,这位曾经的驸马都尉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身形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惕。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倒像是一个落魄的富家翁。

“方……方侍讲?”李祺见到方孝孺,似乎有些意外,声音也有些沙哑。

“下官翰林院方孝孺,奉翰林学士之命,前来问候公主殿下凤体,并代翰林同僚,向驸马都尉致意。”方孝孺躬身行礼,言辞举止,无可挑剔。

李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虚扶了一把:“方大人有心了。公主只是小恙,劳各位大人挂怀。请坐,看茶。”

下人奉上茶,两人分宾主坐下。

李祺似乎并不想多谈,只是公式化地问了几句翰林院的近况,方孝孺也一一作答。气氛尴尬而疏离。

方孝孺知道,不能再这样兜圈子了。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他端起茶杯,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厅内的陈设,忽然开口道:“说来惭愧,下官当年初入仕途,曾有幸远远见过老国公一面。老国公之风采,至今思之,仍令人感佩。”

李祺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茶水漾出,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他却仿佛没有感觉。

“先父……已是罪臣,方大人谬赞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了。

“国公爷乃开国元勋,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史笔如铁,非一部《逆臣录》所能尽盖。”方孝孺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李祺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方孝孺。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还有一丝深藏的戒备。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翰林,突然说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是同情?是试探?还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方大人!”李祺的声音陡然转冷,“有些话,不可乱说。家父之案,乃是铁案,圣上钦定。你我皆为臣子,妄议国事,是为大不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撇清关系,将自己与父亲的案子彻底割裂开。这是他这几年来,赖以生存的本能。

方孝孺没有被他的激烈反应吓退。他只是平静地迎着李祺的目光,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不是拓本,而是一块小小的木炭。

他用木炭,在自己的手心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

一个,变形的“明”字。

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李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浑身僵住,呼吸都停滞了。

这个图案,他认得!

父亲临刑前的那一夜,在诏狱那昏暗的油灯下,父亲拉着他的手,用指甲,在他的手心,反复划过的,就是这个图案!

父亲当时告诉他:“记住这个。日后,若有人以此物寻你,你当视其为我。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这是李家……唯一的生路。”

这几年来,他将这个秘密死死地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提起。他以为,这个秘密将永远随着父亲的死而石沉大海。

可今天,它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一个外人的手中。

“你……你究竟是谁?”李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体,仿佛眼前的方孝孺是什么洪水猛兽。

方孝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手心的炭迹擦去,将话题拉了回来:“驸马爷,公主殿下凤体违和,不知可方便下官去内堂请个安?也好回去向学士大人复命。”

他这是在提醒李祺,此地不宜深谈。

李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方孝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将此人拿下,送交锦衣卫,以证清白。可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又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眼前这个人,究竟是父亲留下的后手,还是敌人派来的探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方孝孺画出那个图案开始,他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他避之不及的漩涡。

“……好。”许久,李祺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方大人,请随我来。”

他引着方孝孺,穿过厅堂,走向后院。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方孝孺能感觉到,李祺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正在悄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期待的复杂情绪。

他们没有去临安公主养病的寝殿,而是绕到了一处偏僻的书房。

这间书房很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李祺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然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孝孺:“现在,你可以说了。你到底是谁?这个图案,你从何而来?”

方孝孺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书案前,那里,竟也摆放着文房四宝。他拿起一支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画出了一幅图。

一幅,辽东开原的军事布防图。

虽然只是草草几笔,但其中几个关键的防御点和粮草位置,与那块木牌上的标记,分毫不差。

李祺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那幅图,嘴唇哆嗦着,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念头,涌上了心头。

“难道……难道父亲他……并没有放弃?”

“老国公从未放弃过。”方孝孺放下笔,声音沉静而有力,“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驸马爷,现在,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第十三章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隐隐传来。

李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简略的布防图上,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父亲的死,家族的败落,这几年来的忍辱偷生,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过,最终都定格在了这张图上。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被皇帝的猜忌和权谋逼上了绝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可现在,方孝孺的出现和这张图,却揭示了另一种可能——父亲的死,或许并非终点,而是一个计划的开始。

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庞大而隐秘的计划。

“我……我不明白。”李祺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父亲他……他究竟想做什么?”

“令尊想做的事,已经做了。”方孝孺看着李祺,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用自己的性命,做了一场豪赌。他赌陛下在清除了所有淮西勋贵之后,必然会对拥兵自重的塞王动手。而他,则提前为其中一位王爷,送上了一份足以改变战局的大礼。”

“燕王?”李祺脱口而出。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当年父亲与冯胜的秘密会面,事后他也有所耳闻。

方孝孺点了点头:“看来驸马爷并非一无所知。不错,就是燕王。这份辽东布防图,就是老国公通过宋国公冯胜,辗转送给燕王的。他要告诉燕王,朝廷,已经准备对他动手了。”

李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这个真相,比他想象的还要惊心动魄。他的父亲,开国的第一文臣,竟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策划了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兵谏”!

“为什么?”李祺不解地问道,“父亲一生忠于陛下,为何要行此险着?他难道不知道,这无异于谋逆吗?”

“因为令尊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所谓的忠诚和功劳,一文不值。”方孝孺的眼神变得深邃,“当君王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他不是为了谋逆,而是为了……自保。为淮西一脉,为那些被冤死的故旧,也为你,保留最后一丝火种。”

方孝孺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国公算准了,燕王生性多疑,又野心勃勃。他不会轻易相信这份图,更不敢贸然起兵。他需要一个契机,也需要一个在京城内,能为他证实这一切的人。而这个人,就是你,驸马都尉。”

李祺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临终前那番话的深意。

“做一个本本分分的驸马”,是为了麻痹所有监视的眼睛。

“善待公主”,是因为公主是他接触宫廷核心信息的唯一渠道。

“不要相信任何人”,是因为这个计划,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原来,他这几年看似苟延残喘的活着,其实一直都身在局中,是他父亲留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那我……我该做什么?”李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恐惧。他习惯了退缩和忍耐,突然要他承担起如此重任,他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什么都不用做。”方孝孺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你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像以前一样活着。但是,要用你的眼睛,去看,去听。去听宫里的风声,去看兵部的调动,去留意锦衣卫的动向。然后,把这一切,都记下来。”

“记下来?然后呢?我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李祺追问道。

方孝孺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块他刚刚用过的木炭,在图纸的背面,写下了两个字:

“兰雪”。

“兰雪?”李祺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城南静心茶馆里,有一个说书的女先生,名叫兰雪。”方孝孺缓缓说道,“每月初一、十五,她都会在那里开讲。你只需派一个最信得过的下人,去那里听书。如果一切安好,便在桌上放一碟茴香豆。如果有紧急情况,就放一碟盐水花生。”

李祺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传递如此机密情报的方式,竟然会是这般寻常,甚至有些……儿戏。

方孝孺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静心茶馆人多眼杂,锦衣卫的探子就算盯着,也只会以为那是寻常的消遣。而越是简单朴素的暗号,越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看着李祺,郑重地说道:“驸马爷,这个联络点,是老国公生前布下的最后一着暗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现在,你是第四个。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李祺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只求偷安的废人,他背负着父亲的遗志,也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眼神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可是,方大人你呢?你又是谁?你为何要帮我们?”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问。方孝孺与李家非亲非故,甚至算是政敌的江南士人一派,他为何要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来趟这趟浑水?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看着外面萧瑟的庭院。

“我不是在帮你,也不是在帮燕王。”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沧桑,“我是在帮大明。洪武朝的清洗,流了太多的血。我不想看到,未来的大明,再因为皇室内部的争斗,而陷入一场更大的血雨腥风。为人臣者,当思社稷。这,是我辈读书人的本分。”

他的话,让李祺肃然起敬。

这一刻,他才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翰林侍讲。他所拥有的,不仅仅是智慧和勇气,更是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

“方大人高义,李祺……拜服。”李祺对着方孝孺,深深地作了一揖。

“驸马爷不必多礼。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舟之人。”方孝孺扶起他,“我今日来此,除了告知你这一切,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做。”

“何事?”

“向陛下上书,为你父亲,请谥。”

“什么?”李祺大惊失色,“为我父亲请谥?他……他可是罪臣!我这么做,岂不是自寻死路?”

“恰恰相反。”方孝孺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才是让你彻底摆脱嫌疑,获取陛下信任的唯一方法。”

第十四章

“为罪臣请谥,是为大不孝,更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陛下震怒之下,必定会严加斥责,甚至将我下狱问罪。这……这如何能获取信任?”李祺百思不解,他觉得方孝孺的这个提议,简直是疯了。

“驸马爷,你只看到了第一层,却没有看到更深处。”方孝孺的语气依旧沉稳,他引导着李祺的思路,“你试想,一个隐忍数年,苟且偷生的罪臣之子,突然跳出来,做一件看似愚蠢至极的事情,在旁人眼中,这意味着什么?”

李祺皱眉思索,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意味着……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被逼急了?”

“正是。”方孝孺点头道,“你这些年活得像个透明人,所有人都觉得你已经被磨平了棱角。你越是如此,陛下心中对你的那一丝戒备,就越是不会消除。因为一个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人,往往心机最深。但如果你突然做了一件冲动、不计后果的‘蠢事’,反而会让陛下觉得,你,李祺,终究还是个被仇恨冲昏了头的凡人,心性如此,不足为虑。”

他踱了两步,继续分析:“其次,你上书请谥,陛下必然会驳回,并且痛斥你。而你要做的,就是在金殿之上,痛哭流涕,陈述你对父亲的思念,对自己无能的悔恨,甚至可以磕头泣血,只求陛下看在父女情分上,让临安公主与你和离,放你一条生路。你要表现出的,不是对皇权的不满,而是一个儿子,在巨大的压力下,精神崩溃后的失态之举。”

李祺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一桩看似必死的冒犯,竟能被解读出如此多的层次和用意。这其中的人心算计,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示弱’。”方孝孺的眼中闪烁着洞察人心的光芒,“向陛下,向满朝文武,展示你的‘无能’和‘懦弱’。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只能靠哭闹求情的驸马,谁还会将他与什么惊天阴谋联系在一起?如此一来,你不仅能打消陛下心中最后的疑虑,更能为你日后接触宫中机密,提供最好的掩护。毕竟,谁会提防一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废物呢?”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鸦雀无声。

李祺看着方孝孺,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敬畏。他此刻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智谋,已经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他仿佛能将人心放在掌中随意揉捏,将每一个人的反应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我……我明白了。”李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几年积压在胸中的所有郁气都吐出来。他对着方孝孺,再次深深一揖,“先生之才,胜过家父。李祺,受教了。”

他对方孝孺的称呼,已经从“方大人”,变成了“先生”。

“驸马爷言重了。我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拾老国公之牙慧罢了。”方孝孺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此事还需周密计划。奏疏的措辞,必须字字斟酌。既要表达出你的‘愚孝’,又不能有任何怨怼之意,更要旁征博引,将此事包装成一个读多了圣贤书的痴人,所做的傻事。”

“一切,全凭先生安排。”李祺此刻,已经对方孝孺言听计从。

“好。”方孝孺点了点头,“你且稍待,我即刻为你草拟奏疏。”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凝神思索片刻,便提笔疾书。他的书法并不华丽,却自有一股方正刚健之气。一篇奏疏,洋洋洒洒千余言,引经据典,辞藻恳切,将一个思念亡父、忠孝难全、最终被情感压垮的儿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奏疏的结尾,更是神来之笔。他没有直接为李善长翻案,而是请求皇帝,念及君臣旧情,追谥李善长为“厉”,意为“杀戮无辜曰厉”。这看似是承认了李善长的罪过,实则却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哀求,将一个“愚”字,演绎到了极致。

李祺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叹为觀止。他知道,这封奏疏呈上去,必然会在朝堂之上,掀起轩然大波。

“奏疏你誊抄一份,明日早朝,便呈上去。”方孝孺将写好的草稿递给李祺,“记住,从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李祺,你是一个被逼疯了的可怜人。你的眼泪,你的恐惧,你的崩溃,都是你最厉害的武器。”

“我记住了。”李祺郑重地将奏疏收好,他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方孝孺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李祺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

临别时,方孝孺忽然回头,看着李祺,轻声说了一句:“驸马爷,令尊的棋局,已经重新开始了。这一次,落子无悔。”

李祺重重地点了点头,目送着方孝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府中,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未眠。他将方孝孺草拟的奏疏,一字一句地誊抄在奏本上,又反复揣摩着明日在朝堂上的言行举止。

窗外,风雪又起。

李祺知道,天亮之后,他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决定自己,也决定李家未来命运的狂风暴雨。

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激动。

被压抑了三年的火焰,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尚在时的岁月,那个时候,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

而现在,他要学着,自己做自己的屋檐。

次日,天色未明。

奉天殿前,百官肃立。

当李祺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孝服,出现在百官队列中时,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驸马都尉,按制是不必每日上朝的。他今日不请自来,还穿得如此……扎眼,究竟是想做什么?

早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入。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威严。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议完了几件常规的政务,就在太监准备宣布退朝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臣,驸马都尉李祺,有本奏!”

李祺从队列中走出,双手高举着奏本,一步步地,走向了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第十五章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李祺那身刺眼的素白孝服上。朝堂之上,非国丧不得穿素,这是人尽皆知的规矩。李祺此举,无异于公然挑衅朝仪法度。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跪在大殿中央的李祺,如同在审视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李祺。”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大殿中回响,“你可知罪?”

他问的,不是奏本的内容,而是李祺这一身孝服。

“臣知罪!”李祺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压抑的悲怆,“但臣今日,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为先父,求陛下一点天恩!”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为先父?他的父亲是李善长,是《逆臣录》上板上钉钉的奸党首恶!为罪臣求情,这是何等胆大包天!

站在百官前列的几位内阁大学士,脸色都变了。吏部尚书詹徽更是立刻出班,厉声呵斥道:“李祺!你疯了吗?朝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还不快快退下,向陛下请罪!”

詹徽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素来以揣摩上意为能事。他此刻跳出来,既是表忠心,也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

然而,李祺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只是高举着奏本,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陛下!先父罪孽深重,死有余辜,臣不敢有半分怨言。这三年来,臣日夜反思,痛心疾首。可……可先父终究是臣的父亲!为人子者,不能为父送终,不能为父立碑,已是大不孝。如今,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只求陛下能赐先父一个谥号,让臣……让臣逢年过节,有个可以祭拜的名目,以全人子之心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额头磕在地上,血迹顺着鬓角流下,与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这番表演,堪称完美。他将一个被“孝道”冲昏头脑,以至于罔顾国法君威的“痴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在观察。观察李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也在观察满朝文武的反应。

“哦?”朱元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要为你父亲求谥?那你倒是说说,你想要咱,赐他一个什么样的谥号啊?”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核心。

李祺抬起头,脸上挂着血和泪,眼神却是一片“愚痴”的赤诚:“臣……臣不敢妄求。先父戴罪之身,不敢求‘文’、‘忠’之美谥。臣斗胆,恳请陛下,赐谥为……‘厉’!”

“厉”!

这个字一出口,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杀戮无辜曰厉,愎狠无亲曰厉,暴慢无惠曰厉。

这是一个恶谥,是盖棺定论的耻辱。

所有人都以为李祺疯了,竟然会为自己的父亲,求这样一个谥号。

但只有少数几个人,比如站在前排的解缙,眼中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祺,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高明!

这一手,实在是太高明了!

以退为进,用自污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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