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夏天,蝉鸣把豫东平原的午后拖得漫长,当县邮政局的绿色自行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邮递员高喊我名字递来录取通知书时,我攥着那张印着“河南大学”的纸片,指节都泛了白,作为村里建国以来第三个考上本科的娃,这份荣光里,最该感谢的就是高中班主任周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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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是县城人,师范大学毕业后分到我们乡中,教语文兼班主任,我家在村西头,父母靠几亩薄田过日子,冬天连棉鞋都穿不暖和,更别说买课外书。
周老师知道后,把自己珍藏的《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偷偷塞给我,还常在晚自习后留我在办公室,用煤油灯照着帮我补薄弱的知识点,高考前一个月,他见我脸色蜡黄,又从家里带鸡蛋给我补身体,说“别亏着肚子,脑子才能转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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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下来的第三天,周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着说:“晚上到家里吃饭,你师母炖了肉,让你沾沾喜气。”
我愣了愣,连忙摆手:“老师,不用麻烦了,我给您带了家里种的花生,您收下就好。”那袋花生是母亲前一天连夜晒好的,颗粒饱满,是家里仅有的能拿出手的东西,周老师把花生推回来:“花生我收下,但饭必须去吃,就当是老师给你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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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我揣着忐忑的心情,跟着周老师往县城走,乡中到县城要走五里土路,雨后的路面还带着泥点,我穿着母亲纳的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生怕弄脏了老师的的确良衬衫。
周老师的家在县城老家属院,一栋两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面上印着“响应号召,计划生育”的标语,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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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肉香混着葱花味扑面而来,师母系着蓝布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我们进来,连忙擦着手迎上来:“小许来了,快坐,菜马上就好。”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木制八仙桌,两把藤椅,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柜顶上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在当时已是稀罕物,我拘谨地坐在藤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随意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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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妈,我回来了。”我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姑娘端着脸盆从里屋走出来,梳着齐耳短发,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梅花胸针。
她的皮肤很白,不像我们农村姑娘被晒得黝黑,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梨涡,手里的脸盆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放学回来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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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几分羞涩的好奇,周老师笑着介绍:“这是我女儿周慧,比你小一届,在县高中读高二。慧慧,这是许建国,咱们班的好学生,考上河南大学了。”周慧抿了抿嘴,小声说了句“建国哥好”,便快步走进了里屋,关门时还偷偷瞥了我一眼,脸颊泛起红晕,我也跟着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心跳得飞快,连师母递来的茶水都差点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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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时,周慧也坐了过来,却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扒饭,偶尔被师母夹菜,会小声说句谢谢,周老师和师母问起我家里的情况,又叮嘱我到了大学要好好读书,别舍不得花钱,有困难就写信回来,我一一应着,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周慧那边瞟,她似乎察觉到了,每次都迅速低下头,耳根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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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帮着师母收拾碗筷,周慧也过来搭手,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并肩站着,气氛有些微妙。我想找些话来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擦着碗。
周慧忽然开口:“建国哥,河大是不是很大?”我连忙点头:“听说挺大的,有好多古树,还有图书馆。”她眼里闪过一丝向往:“我也想考河大,学中文系。”我心里一喜,连忙说:“那我到时候给你寄复习资料,把我整理的笔记也给你。”她笑着点头,眼里的光芒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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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周老师给我装了一袋干粮,还有几块钱,让我路上用,周慧送我到楼道口,把一本崭新的《现代汉语词典》塞给我:“建国哥,这个你拿着,上大学能用得上。”
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心里又暖又乱。看着她转身跑回屋里的背影,我攥着词典,感觉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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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学,我按时给周老师写信,也会给周慧寄复习资料和笔记,偶尔在信里问起她的学习情况,她也会回信,字迹清秀,告诉我她的学习进度,还有县高中的趣事。
一来二去,两人的信里多了些隐晦的情愫,却都没敢点破——那时的我们,都觉得早恋是禁忌,更何况她是班主任的女儿,我是他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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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第二年春天,周慧在信里说,她的成绩下滑得厉害,父亲希望她转去理科,说理科好就业,可她喜欢文科,我连忙写信鼓励她,让她坚持自己的爱好,还寄去了几本我在大学图书馆借的散文选,可那之后,她就没再回信,我心里不安,写信问周老师,周老师只说她在忙着备考,让我安心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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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回家,我特意绕到县城去看周老师,却没见到周慧,师母叹了口气说:“慧慧这孩子,跟她爸置气呢,非要读文科,她爸怕她以后不好找工作,两人吵了几句,她就去姥姥家了。”我心里着急,又不敢多问,只能留下带来的东西,默默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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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85年夏天,我收到周慧的信,她说她考上了河大中文系,就在我们隔壁院系,开学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等她,看着她背着行李走过来,比两年前高了些,头发也留长了,依旧是眉眼弯弯的样子,她看到我,笑着跑过来:“建国哥,我做到了。”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牵挂都烟消云散。
后来我和周慧一起在河大的校园里读书、散步,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周老师知道后,只是找我谈了一次话,语气温和:“小许,我相信你的为人,慧慧交给你,我放心,但你们要以学业为重。”我郑重地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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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毕业,我被分配到家乡的教育局,周慧则留在郑州当老师,我们在校园里的老槐树下告别,她递给我一枚和当年一样的梅花胸针:“建国哥,等我稳定了,就回家乡找你。”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那枚胸针还在我的抽屉里,周慧也成了我的妻子,每次想起1983年那个傍晚,在周老师家初见她的模样,依旧会心跳加速——原来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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