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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的一天下午,四十二岁的马克斯·普朗克和他的儿子一起在树林里散步。普朗克心事重重,神色忧伤。儿子问他怎么了,普朗克低声说:“如果没弄错的话,我完成了一项发现,其重要性可以跟牛顿的发现媲美。”这个发现,就是在辐射过程中,能量不是连续,而是一份一份地释放或吸收的。这一非连续释放或吸收的一份一份,后来就被称为“量子”(quantum)。这个发现,打破了古典物理学的连续性幻象,稳固的旧世界自此支离破碎。如此,也就怪不得老成持重的普朗克忧心忡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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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用不着无比重大的物理发现,某些科技成果,比如DeepSeek App发布,就会造成重大的影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DeepSeek广泛使用,时间仿佛突然加速,快到你几乎来不及停下来感受,变化的飓风已经刮过一轮又一轮,错愕的人们便一次又一次目瞪口呆。更让人感觉不适的,是那些最重要的东西悄然崩塌的声音,仿佛人们确信的一些什么,在这个加速的过程中流失掉了。无法偷懒的是,面对任何新旧之变,人们恐怕都不得不有意无意地寻求因应之道,以便找到某种安顿身心的方式。
今年的随笔选,开始的一辑,就集中在新旧变化时,先贤们怎样判断和抉择。宋希於《俞樾〈病中呓语〉手迹照片》,关注的是俞樾晚年的九首诗。其时,晚清积弱,列强虎视,精研典籍的俞樾,或许早料到了后世的洪水滔天:“几家玉帛几兵戎,又见春秋战国风。太息当时无管仲,茫茫杀运几时终。”杨智文《山雨欲来风满楼——李镜池在北平来去匆匆的一年》,细述李镜池抗战时期的北平岁月,虽然其时“华北之大,已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但他仍然一点一滴地看着世界,进行着自己的研究工作。张治《钱锺书也曾提到“人工知能”》,涉及的是钱锺书对“人工知能”,也即人工智能的关注。人工智能传入早期,钱锺书就已经指出,“对新事物的抗拒是历史上常有的现象,抗拒新事物到头来的失败也是历史常给人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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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樾《病中呓语》手迹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无论面对怎样艰难的局势,人们都有机会看到如上那样,以特别的精神能量研判世界的人,甚至有幸亲炙其中的一位两位。第二辑的三篇文章,写的是值得尊重的老师。张新颖《沧溟何辽阔,龙性岂易驯——琐记贾植芳先生》,回忆的是经历过艰难困苦的老师贾植芳。通过经常跟贾先生聊天,作者的“困惑和苦恼也慢慢地化解于无形之中,又在无形中培育起新的精神力量”。冯象《译经典·写时代·忆师恩》,主要记他直接接触的几位老师——李赋宁、杨周翰和美国的班生等,从中能看到他们对中西文化交流的热忱,以及由此产生的良好影响。杨善华《北大听课记》,讲述的是任教于北京大学的三位老师——阎步克、李猛、渠敬东。他们分属不同专业,却都以各自的方式对学生尽心,也就带来了显而易见的教学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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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植芳先生在书房里
人在世界之中,要想不被淹没,除了跟那些特别的人学习,还需要拥有自己特殊的技艺。第三辑的内容,谈论的主要是技艺问题。格非《佩涅洛佩的编织:记忆与遗忘》,讨论的是佩涅洛佩的编织与写作技艺的相似性,“她把布匹编了拆,拆了编,迫在眉睫的非存在威胁,就被她悬搁了起来。她的编织活动由此成为一个小小的停顿,成为一个被嵌入布匹中的光亮所充溢、并无限延展的永恒‘此刻’”。黄昱宁《以梦为马,或者迎刃而上——故事的虚构性与现实感》,从题目就可以看出,重点是分析不同作家如何处理虚构和现实的关系:更虚构或更现实,这是经典作家曾经处理过,也是现在作家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赵松《普鲁斯特如何创造那个纷繁幽深的世界》,展示的是普鲁斯特如何创造他的深幽世界,同时也用《追忆逝水年华》这个范本表明,“小说的新,不是一种追求,而是非如此不可,小说,要么是新的,要么就不存在”。
第四辑谈论的,也跟技艺有关,不过作者们把自己的经验加了进去。唐诺《滴水穿石》,讨论的是时间、记忆和人类对这些问题的持续思考,“时间滴水穿石之苦,记忆纠缠不去之苦,看来代价不菲,难怪人的觉醒,人从自然出走,总是被描述为某种犯罪,一趟壮丽但不断受苦的旅程”。陈先发《松下问》,思考现实中的松树,如何变成了文学中的松树,“在蓊郁的苍冠之下,高山流水倾听过了,肝胆相照发生过了,举目向无垠之穹顶的‘天问’问过了,垂首内观悟道的禅宗、心学产生了”。王永胜《蒙田:我弃权》,讲作者和《蒙田随笔全集》相遇相知的过程,“蒙田和我,在互相凝视之中,惊异着,怀疑着,恐惧与战栗着,在昏暗的蒙田城堡楼道,也在我洒满冬日阳光的书房一角”。白琳《双重凝视》,回顾自己学习艺术考古的过程,慢慢意识到了这段往事与写作的关系,“我所学习的一切,建筑,遗迹,画作,画论,无论是什么,都必然在一个阶段过后,在我的生命的表层沉寂、隐去,但也必然仍在我身上展现某种深刻的作用力”。
人大概就是这样吧,跟随遇到的杰出心灵学习,生成属于自己的特殊技艺,然后在不断的新旧交替中前行。最后一辑的文章,虽然都跟山水草木和普通人的日常相关,却也属于跟精神世界相关的部分。傅菲《人间珍贵》书写有情的人世,雷平阳《沧江(四题)》描述丰富的民间,舒飞廉《磨山草木记》刻画繁荣的植物,冯渊《鸡豚狗彘》展现鸡鸣狗吠的生活,都是人和世界交融形成的景致——自然的盛衰荣枯和世上的生老病死,不就是“沧溟何辽阔”?人对以上问题的思考和探究,不正说明人的“龙性岂易驯”?
有思考、有技艺,有这万物刍狗却也温厚从容的人世,无论遇到怎样剧烈的变化,人心理上的不适感,总会多少减轻一些吧——“春夏秋冬又一春,周而复始,时间消磨着磨山之外的我们,现在春天到了,花又开,草新绿,树木生嫩芽,经过一番迭代与更新,春光与往日并不完全相同”。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黄德海:在新旧交替中前行——《2025中国随笔精选》序》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沈毓烨
来源:作者:黄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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