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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咖啡店门口,最后一次整理了自己的碎花裙摆。手机上显示着相亲对象的信息:秦风,31岁,建筑设计师,附带的照片是个侧脸轮廓分明的男人,站在某个现代建筑前,阳光恰好勾勒出他优越的鼻梁线条。
“第十七次了,”她轻声自语,推门进去时特意让风铃多响了一会儿。
秦风比她早到,坐在窗边第三张桌子——这是林晚事先要求的,说这个位置光线最适合拍照。他抬头看见她,礼貌性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咖啡杯的杯耳。
“你好,我是林晚。”她坐下时故意让包滑落,几本精装书散落在地——卡夫卡、杜拉斯、一本诗集,书脊都已磨损,像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需要帮忙吗?”秦风弯腰捡起那本《审判》,瞥了眼书页里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一瞬间的停顿。
“谢谢,”林晚接过书,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些书就像老朋友,走到哪带到哪。”
服务生过来点单,林晚要了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生活已经够甜了,”她笑着解释,眼睛却观察着秦风的反应。
秦风只是点点头,要了杯拿铁。“你朋友圈里经常发读书笔记,”他说,“那篇关于《百年孤独》的解读很有意思。”
林晚心里一紧。那篇解读是她从某个文学论坛复制粘贴的,原作者是个大学教授。她迅速调整表情:“哦,那个啊,是有天夜里突然有的感悟。你知道,孤独这种东西...”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文学、艺术、旅行经历——她在冰岛看过极光,在京都住过百年町屋,在托斯卡纳学过一个月油画。每个故事都栩栩如生,配以恰到好处的细节:极光下喝的那杯热可可太甜,京都老房东教她插花的手势,托斯卡纳那个总爱迟到的艺术老师有口浓重的意大利口音。
秦风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当林晚讲到她在柬埔寨做义工教孩子们英语时,他忽然问:“那边雨季一般持续几个月?”
林晚愣了一下:“大概...三四个月吧,记不清了。毕竟沉浸在那种奉献的氛围里,时间概念都模糊了。”
秦风没再追问,只是咖啡杯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说说你吧,”林晚向前倾身,这是她研究过的“最佳倾听姿势”,“你的工作一定很有趣。”
秦风简单介绍了几个参与过的项目,提到一个社区图书馆设计时眼睛亮了起来:“我们特意设计了天窗,让不同时段的阳光能在不同区域形成光影变化...”
林晚适时地发出赞叹,心里却开始盘算如何将话题引向更私人的领域。她调出手机相册:“这是我之前养的金毛,去年生病走了,难过了好久。”照片上她抱着一只大狗,脸贴着脸,眼睛微红——这张照片她拍了二十七次才选中。
“很可爱的狗。”秦风说,语气礼貌而疏离。
对话继续进行,但渐渐变成林晚的单方面表演。她讲述自己如何从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中走出,如何学会独立和自爱,如何在三十岁这年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每个句子都像是从情感博主的文章里精心摘录的,优美而空洞。
“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灵魂的契合,”她总结道,眼睛直视秦风,“外表、物质那些都是暂时的,你说呢?”
秦风看了眼手表——一个简单的不锈钢腕表,没有商标。“抱歉,我下午还有个会议,”他起身,“咖啡我请。”
林晚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秦风迟疑了一秒,这一秒里林晚已经脑补了无数可能:他在犹豫,他其实对我有意思,他只是需要时间...
“林小姐,”秦风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你很擅长讲述,但我感觉你一直在表演一个想象中的自己。那些书,那些旅行,甚至那只狗——如果我没记错,这张照片我半年前就在一个宠物博主的账号上见过。”
林晚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不是在指责你,”秦风继续说,“我只是觉得,真实地做自己可能更轻松些。祝你找到真正适合的人。”
他离开时咖啡店的铃铛又响了一声,清脆而决绝。
林晚坐在原地,手指冰凉。她慢慢翻看手机相册——那只金毛确实是从网上下载的图片,她只是把自己的脸P了上去。柬埔寨的义工照片是在一个东南亚主题摄影棚拍的。冰岛极光的视频来自某个旅游博主,她只是重新剪辑加了自己的字幕。
她以为这次会不同。秦风看起来那么完美,朋友圈里除了建筑摄影就是书评,没有任何炫耀的痕迹。她花了整整一周准备这次相亲,背诵文学理论,研究建筑术语,甚至学了几个基础的设计软件概念。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怎么样?这次有戏吗?你都三十了,别再挑了。”
她没有回复,只是盯着秦风留下的咖啡杯,杯沿有一个淡淡的唇印。她忽然想,那杯拿铁他其实一口都没喝。
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天已经黑了。房间很小,堆满了各种廉价工艺品和盗版书。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图钉标记着她“去过”的地方——全是假的。
林晚坐在床边,翻看着过去十六次相亲的记录。第一个嫌弃她工作不好,第二个说她太胖,第三个想一夜情,第四个妈宝男,第五个...每个人都被她写进一个秘密博客,配上尖刻的评论和偷拍的照片。这个博客有些粉丝,他们称赞她犀利清醒,是现代独立女性的代表。
她打开博客草稿箱,开始写第十七篇:“今天遇到一个自命不凡的建筑师,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能看透人心...”写着写着,她停下来,看着那段精心编织却漏洞百出的文字。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林小姐你好,我是秦风的同事。今天下午在咖啡店看到你们,冒昧联系你。秦风让我转告,如果你需要,他可以推荐一位不错的心理咨询师。他说,你看上去很累。”
林晚盯着这条信息,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渐渐变成呜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普通的夜晚,远处居民楼的灯光像排列整齐的萤火虫。楼下院子角落,月光照在一口废弃的装饰井上——那是房东前年搞庭院设计时做的,井口盖着木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下去,为什么搬开那块已经腐烂的木板,为什么探头看向那黑暗的井口。井不深,大概只有两米,底部积着雨水和落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那一瞬间,她不是想跳,只是想看看,如果有一个真正的深渊,它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比她现在生活的这个由谎言和表演构成的深渊更真实。
手机又响了,母亲发来语音:“晚晚,回家吧,妈给你做了红烧肉。相亲不成就算了,咱慢慢找。”
林晚蹲在井边,看着漆黑的水面倒映出的破碎月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后院真的有一口井,夏天时井水冰凉,外婆会用井水镇西瓜。那是真实的记忆,不需要修饰也不需要证明。
她慢慢站起来,把木板重新盖回井口。
回到房间,她删除了那个秘密博客,清空了手机里所有伪造的照片。然后她给秦风回复了短信:“谢谢,不用了。我会自己去。”
凌晨三点,林晚坐在电脑前,开始写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行文字:“第十七次相亲,我终于没有撒谎。关于那个男人,我只记得他咖啡杯上的唇印很淡,像从未来过...”
窗外,月亮移过中天,照亮院子里那口被盖好的井。井边的泥土上,有一双高跟鞋的印痕,在晨露降临前,它们正慢慢变得模糊。
附录:当地报纸简讯一则
《都市快报》社区版,9月15日
女子深夜坠井获救,称“想看看井底有没有另一个自己”
昨晚11时许,警方接到报警称一名女子坠入中山区某小区废弃装饰井中。消防人员迅速赶到现场,将该女子救出。女子除轻微擦伤外无大碍。据该女子称,她并非轻生,只是“好奇想看看井底有没有另一个自己”。社区工作人员表示,将立即拆除该存在安全隐患的装饰井,并加强对居民的心理健康关怀。专家提醒,都市人面临各种压力,应寻找适当方式排解,如有需要可拨打心理援助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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