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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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封圣旨到府那日,我的夫君当众将休书甩在我脸上。
“滚回你破落的娘家,别误了我父亲封爵的大喜。”
我捡起休书,当夜便收拾行囊离去。
三个月后,镇国公府因谋逆下狱,他爬到我父亲门前哀求。
而我正接过圣旨,成了新任女国公。
“跪着说话,”我垂眼轻笑,“本公的靴子脏了。”
01
唢呐声是踩着酉时的暮色涌进镇国公府大门的。
尖锐,喜庆,锣鼓铙钹敲得震天响,恨不得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都掀起来。那声音灌进耳朵里,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着人的骨缝。我,沈栖迟,今日名义上的“世子夫人”,正立在正厅回廊的阴影下,手里捏着一方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帕子。
厅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御前大太监尖细的嗓音拖着长长的调子,每一个字都砸在金砖地上,铿锵作响。“……赫赫战功,忠勇可嘉,特晋封镇国公,世袭罔替,钦此——”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公陆渊的声音洪亮,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喜。紧接着,是黑压压一片人潮的叩拜、恭贺、阿谀奉承之声,潮水般淹没了一切。空气里弥漫着香烛、酒肉、还有男人们身上暖烘烘的躁动气息。
我该出去的。作为新晋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此刻理应跟在夫君陆昭身侧,端庄娴雅,接受众人或真或假的艳羡与祝福。可我的脚像生了根,钉在这片冰冷的阴影里。喉咙发紧,指尖冰凉,连廊外那株灼灼盛放的石榴花,看在我眼里也只是一团团模糊晕开的、不祥的红。
一只手粗暴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被猛地拽出回廊,踉跄几步,跌进前院煌煌的灯火下。
是陆昭。我的夫君。
他身上崭新的国公世子礼服,绣着狰狞的麒麟,在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那张曾经让我少女怀春时觉得英挺不凡的脸,此刻被煊赫的灯火和膨胀的野心照得有些扭曲,眼底深处,是一种我越来越熟悉的、混合着厌烦与急不可耐的冰碴。
宾客尚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聚在庭院中,交谈,拱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我们这边。陆昭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他正是要这些人看着。
他松开手,像甩脱什么脏东西,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劈头盖脸朝我掷来。
纸张边缘划过脸颊,细微的刺痛。它飘摇着,落在我脚下青石地上,无声摊开。
休书。
两个浓墨大字,张牙舞爪,刺得我眼睛生疼。下面是他熟悉的笔迹,列举着“七出”之条,言辞刻薄,将我贬得一无是处。末尾,是他的签名和私印,鲜红刺目,力透纸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恭维谈笑的声音,都诡异地退远了,只剩下唢呐残留的尾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无数道目光黏在我背上,探究的,惊讶的,幸灾乐祸的,怜悯的……像针,密密麻麻。
陆昭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每一个人听清,一字一句,淬着寒冬腊月的冰:
“沈栖迟,今日我父亲加封镇国公,乃阖府天大的喜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脸,如同扫过阶前尘埃。
“你这般晦气无福之人,实在不配站在此处。拿着休书,立刻滚回你那个破落户的娘家去,别在这里,误了国公府的吉庆。”
风穿过庭院,卷起休书一角,哗啦轻响。那株石榴树的花瓣被吹落几片,鲜红的,飘过我们之间。
我慢慢蹲下身。
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指尖触到微糙的纸面,很凉。我没有看陆昭,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是极其平静地,将那份休书拾起,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然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陆昭,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姿态依旧是从前被嬷嬷严格教导出的端庄,甚至嘴角还努力维持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世子爷保重。”
我说。声音平稳,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平稳。
转身,一步一步,穿过那些各异的目光,穿过弥漫的酒肉香气,穿过震天唢呐遗留下的、令人心悸的嗡鸣,走向我居住的、位于国公府最偏僻角落的“栖梧院”。
身后,沉寂被打破,更大的喧嚣涌起,淹没了我的背影。陆昭似乎没料到我是这般反应,有一瞬的凝滞,随即被更多的贺喜声包围。
02
栖梧院果然冷清得像个坟墓。
偌大一个院子,只廊下悬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着昏黄的光。陪嫁过来的两个丫鬟,青黛和碧烟,缩在房门内,听见动静才敢探头,脸上俱是惊惶未定。
“小姐……”青黛先迎上来,声音发颤,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身后和异常平静的脸上,眼泪就下来了,“他们……前头……我们都听说了……”
碧烟咬着唇,默默去点了屋里几处灯烛,又转身去摸茶壶,壶身冰凉。
“收拾东西。”我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哑,清了清,声音依旧平稳,“只拣要紧的、我们自己的带走。国公府的一针一线,都留下。”
两个丫鬟愣住,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小姐,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吗?这深更半夜的……”碧烟喃喃。
“走。”我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陪嫁来的樟木小箱,里面没什么贵重首饰,最底下压着几封未寄出的、写给母亲的家书,还有一枚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是父亲当年送我的及笄礼。“现在就走。”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愤怒,甚至没有时间去细细咀嚼那当众掷来的休书带来的、绵密如针扎的耻辱。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攫住了我。留在这里,多一刻,便是多一刻的难堪与危险。陆昭既已当众休妻,这栖梧院,顷刻间就会变成囚笼,甚至坟场。
青黛和碧烟见我神色决绝,不敢再多言,慌忙动作起来。她们跟了我多年,虽性子软些,却并非愚钝,知晓轻重。我的衣物本就不多,华服钗环大多是陆家脸面所需,真正属于“沈栖迟”的,不过几套半旧常服、几本翻旧的诗集、一方父亲用过的砚台、一管母亲给的紫竹洞箫。
东西很快收拾成两个不大的包袱。我将那枚玉佩贴身藏好,家书和休书塞进怀中。
“小姐,马车……”青黛低声道。国公府的车马,我们自然是动用不得了。
“走角门。”我系好披风,“出去再说。”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我们主仆三人,像三缕游魂,悄无声息地穿过熟悉又陌生的亭台楼阁。远处正厅的方向,依旧灯火辉煌,丝竹宴饮之声隐约飘来,更衬得这后院的寂静荒凉,透着一股子森然。
角门平日有婆子看守,今夜府中大喜,婆子们多半也偷空去前面讨酒喝、领赏钱了。门虚掩着,挂着一把旧锁,却未扣死。碧烟机警,轻轻一拨,锁便开了。
冷风灌入,吹得人一个激灵。门外是窄巷,漆黑一片,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了。
没有回头。我最后望了一眼那矗立在夜色中、张灯结彩、煊赫无比的镇国公府门楣,朱红的大门,狰狞的铜兽,在黑暗中依然显出一种迫人的气势。
三个多月前,我便是从那扇门,披着红盖头,被抬进去的。那时心底纵然忐忑,总还存着一丝对“良人”的期盼,对“世子夫人”这个身份的、沉重的责任感。如今出来,只剩一身萧索,一纸休书,和两个忠心却同样惶然无依的丫鬟。
“走吧。”我低声说,率先踏入巷子的黑暗里。
03
深夜的京城,宵禁虽严,但对于某些人、某些事,总有缝隙可钻。我们不敢走大路,只捡僻静小巷穿行。青黛和碧烟紧紧跟在我身侧,大气不敢出。包袱不重,心却沉得坠人。
沈家,或者说,曾经的沈家,在东城榆钱胡同。父亲沈砚,曾官至翰林院侍讲学士,清流文人,脾性耿直。三年前因卷入一桩科场旧案,遭贬斥,一怒之下辞官归乡,郁结于心,回乡不过一年便病故了。母亲身体本就不好,经此打击,更是缠绵病榻。沈家迅速败落,仅剩京中这处老宅,和一点微薄田产,由老仆看守。
我嫁入陆家,多少也存了借此帮扶娘家的心思。陆昭起初还敷衍,后来见父亲起复无望,沈家日薄西山,便愈发不耐,连我补贴母亲的月钱都要克扣盘问。母亲怕我在夫家难做,来信总是报喜不报忧,但我从字里行间,从偶尔来访的、欲言又止的老仆口中,如何猜不到那份艰窘?
如今,我被休弃,深夜归家,带给母亲的,不是依靠,而是另一重打击与耻辱。
脚步越来越沉,那条熟悉的胡同口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昏暗中,沈宅的门扉紧闭,门前石阶缝里已长出茸茸青苔,灯笼破了一角,在风里寂寞地摇晃。
碧烟上前叩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好半晌,里面才传来窸窣脚步声,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问:“谁呀?深更半夜的……”
“福伯,是我,栖迟。”我上前一步。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是慌乱的抽门栓声。门吱呀打开,福伯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他满是皱纹的、惊愕的脸:“小姐?……真是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到我们身后的包袱上,脸色变了变。
“福伯,母亲睡下了吗?”我打断他的询问,径自往里走。
“夫人……夫人近日咳得厉害,刚服了药睡下不久。”福伯跟在我身后,语气担忧。
宅子比我记忆中更显破败了。庭院里的花草疏于打理,显得有些荒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正房窗棂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母亲夜里留的灯。
我示意青黛碧烟先去安顿,自己放轻脚步,走到母亲房门外。抬起手,想敲门,却久久落不下去。袖中的休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心口。
最终,我只是隔着门扉,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传来母亲微弱而不平稳的呼吸声,间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泪水,直到这一刻,才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眼前昏黄的窗纸。我死死咬住下唇,将哽咽逼回喉咙里,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开。
回到我出阁前的闺房,一切陈设依旧,却蒙着一层薄灰。福伯已让老伴烧了热水送来。青黛和碧烟红着眼眶,默默替我铺床,整理那少得可怜的行李。
我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角犹有湿痕。我拿出那份休书,在灯下缓缓展开。陆昭的字迹,曾经我也觉得颇有风骨,如今再看,只觉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绝情与冷酷。
“不孝公婆”、“善妒”、“口舌”、“无子”……一条条罪名,罗织得煞有介事。真是难为他了,在我父亲加封国公、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还要费心给我安上这些。
指尖拂过那鲜红的印章,冰凉。
“小姐……”青黛走过来,声音哽咽,“您别太难过……老爷夫人在天有灵……”
“我不难过。”我打断她,将休书重新折好,声音平静得可怕,“至少,不该为这样的人难过。”
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支离破碎的光斑。这一夜,国公府的喧嚣似乎仍在耳边,陆昭冰冷的眼神,宾客各异的目光,盘旋不去。
但很奇怪,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耻辱与寒冷的催逼下,正悄然碎裂,又悄然凝聚。不是希望,那太奢侈。更像是一种……彻底死心后的、冰冷的清醒,和一股微弱却顽强的、想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的力气。
母亲病着,沈家摇摇欲坠。我被休弃,名声扫地。
前路茫茫,一片漆黑。
可我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里,倒在陆昭给我的这纸休书之下。
闭上眼睛,掌心慢慢攥紧,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提醒自己还活着。
夜还很长。而天亮之后,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
04
鸡鸣撕破晨雾,天色是那种沉郁的灰白。
我几乎一夜未眠,天色微亮便起身。青黛眼睛肿着,默默端来温水。梳洗罢,换上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未施脂粉。
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草木凋零的气息。庭院寂寂,福伯正在一角默默清扫落叶,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
“小姐。”他看见我,停下动作,欲言又止。
“福伯,家里……还有多少存粮?母亲的药,还能抓几副?”我直接问道。
福伯叹了口气,搓着手:“米缸快见底了,夫人用的是最寻常的方子,药钱……也撑不了几日。前些日子当了两件夫人的旧首饰,才……”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比预想的更糟。父亲为官清正,本无余财,遭贬后更是门庭冷落,仅有的一点积蓄,为父亲治病、安葬,早已消耗殆尽。我嫁入陆家时,嫁妆也算不得丰厚,大部分还留在陆家,如今是别想拿回了。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你先去忙,我看看母亲。”
母亲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由福婶伺候着喝药。短短数月不见,她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脸色蜡黄,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我时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迟儿……”她伸出手,声音嘶哑虚弱。
我快步走过去,握住她枯瘦的手,触手冰凉。“娘,我回来了。”喉咙堵得厉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母亲的目光在我脸上细细逡巡,又看向我身后并无旁人,最后落在我简单甚至寒酸的衣着上。她何等聪慧,结合我深夜突然归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问不出口。
“是女儿不孝,”我抢先开口,垂下眼,“惹了夫家不快,暂且……回家住些时日。”
“暂且?”母亲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终于滚落,“迟儿,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陆家……”
“娘,”我打断她,用力握紧她的手,“您先养好身子。别的,都不重要。家里的事,有我。”
福婶在一旁偷偷抹泪。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无力的衰败气息。
安抚母亲重新睡下后,我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买米,买药,维持这个家的基本生存。可我一个刚刚被休弃归家的女子,能做什么?
刺绣?我的女红尚可,但靠这个换钱,杯水车薪,且耗时漫长。
变卖?家里已没什么可卖的了。母亲仅剩的几件嫁妆首饰,是她的念想,不能动。
我的目光落在自己腕上。那里空荡荡的。嫁入陆家时,母亲将外祖母传下来的一对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给了我,说是压箱底,关键时刻或可应急。那对镯子,在我察觉陆昭日渐冷淡、府中用度开始克扣时,便偷偷藏了起来,未让陆家人知晓。离府时,我将它们贴身带着。
或许……可以当掉一只。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阵绞痛。那不仅是财物,更是母亲和外祖母的念想。可眼下……
“小姐,”青黛走过来,低声道,“门外……好像有人。”
我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去。榆钱胡同本就僻静,此刻却有几个闲汉模样的人在不远处探头探脑,指指点点,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发出嗤笑。目光扫过沈宅破败的门楣,戏谑而轻蔑。
“看,就是这家……”
“听说那家的小姐,昨儿个被镇国公世子休了,连夜赶回来的……”
“啧,真是丢人现眼……”
“可不是,攀了高枝也没守住,灰溜溜滚回来了……”
“沈家这下彻底完了……”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像淬了毒的针。青黛气得浑身发抖,碧烟也白了脸。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人清醒。
流言蜚语,从来都比刀子更快,更毒。我被休弃的消息,显然已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角落。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将在旁人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中行走。
回到房中,我打开那个小包袱,取出其中一只翡翠镯子。碧色莹莹,触手温润。看了许久,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贴着滚烫的皮肤。
“青黛,”我唤道,“去请福伯来。”
福伯很快来了。我将镯子递给他,语气平静:“福伯,劳烦您,找个靠谱的、口风紧的当铺,把这个当了。不要死当,活当,价钱合适就行。当来的钱,一半买米粮,一半……抓药。”
福伯看着那镯子,老眼含泪:“小姐,这……这是夫人给您……”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才要活当。等家里缓过来,我们再赎回来。现在,救人要紧。”
福伯颤抖着手接过镯子,用一块旧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重重叹了口气:“老奴……这就去。”
福伯走后,我让青黛找出我以前的旧书和笔墨。父亲留下的书不少,虽不是什么珍本,但其中一些经史子集,或许可以整理抄录,卖给书铺。我的字是父亲亲自启蒙教导的,还算工整秀丽。
另外……我凝神思索。母亲病中,我曾翻阅父亲留下的医书,也向大夫请教过,对药理略知一二。寻常的风寒咳嗽,或许能试着配些简单的方子?当然,这需极为谨慎。
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
摊开纸笔,磨墨。墨锭是父亲用过的,磨出的墨汁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气。我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那几个闲汉似乎走了,但我知道,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议论,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滋生、蔓延。这座破败的宅院,暂时是我的容身之所,也是我的囚笼和战场。
笔尖终于落下,写下第一个字。字迹端正,力透纸背。
活下去。然后,等着看。
看那煊赫滔天的镇国公府,是否真能永享富贵,一世荣华。
05
日子在清贫与沉寂中,一天天捱过去。
福伯当掉了那只镯子,换回的银钱勉强支撑了月余。米缸不再空空见也,母亲的药得以续上,咳嗽虽未痊愈,但精神略好了些。只是她看着我日日操劳,眼底的忧色一日重过一日,却怕给我添烦,强忍着不多问。
我开始接一些抄书的活计。通过福伯早年认识的一个老书商,将抄录好的经文、诗卷送去,换回微薄的润笔费。字需极其工整,不能有丝毫错漏,常常一抄便是大半夜,手腕酸痛,眼睛发涩。青黛和碧烟也跟着学做些简单的绣品,荷包、帕子,送到绣坊寄卖,收入更是寥寥。
偶尔,我也试着根据医书,为母亲调整药方中几味无关紧要的辅药,或是去药铺抓药时,留意那些价格低廉却有类似功效的药材替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母亲的气色似乎真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好转,这让我在沉重的疲累中,得到些许慰藉。
然而,京城关于我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时间发酵,衍生出更多不堪的版本。有人说我因善妒不容人,被世子厌弃;有人说我命硬克夫家,镇国公一得势我便被扫地出门;更有甚者,污我品行不端,在府中便有苟且之事……沈宅门前,虽不再有闲汉聚集,但每每我或丫鬟出门,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粘腻而审视的目光,听到压低了的、窸窣的讥笑。
每一次出门采购、送抄稿,都像一场小型刑罚。我不得不挺直脊背,目不斜视,装作对那些目光和议论浑然未觉。只有回到沈宅那扇破败的门内,才能允许自己泄出一丝疲惫与屈辱。
陆家那边,再无任何音讯。仿佛我这个人,从未在镇国公府存在过。也好,干干净净。
深秋过去,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时,我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礼物”。
那日傍晚,福伯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小姐,您看这个。”他声音发颤,将纸递给我。
是一张粗糙的揭帖,不知从何处撕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淫妇沈氏,被休弃妇,不安于室,犹抛头露面,不知廉耻,有辱门风……”后面还有些更下流的污言秽语,不堪入目。揭帖末尾,甚至画了一个极潦草丑陋的女人形象,身上打着红叉。
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四肢瞬间冰凉。青黛和碧烟凑过来看,碧烟当即哭出声,青黛则气得浑身发抖,夺过揭帖就要撕碎。
“别撕。”我拦住她,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冷硬。拿过那张肮脏的纸,仔细看了又看。纸质廉价,墨迹劣质,字迹刻意扭曲,显然出自市井无赖之手。是谁?陆家的对头?还是单纯乐于落井下石、以欺凌弱者为乐的渣滓?
“在哪里发现的?”我问福伯。
“就……就贴在咱们胡同口的墙上,老奴出去时看见,赶紧撕了下来。”福伯老泪纵横,“小姐,这些人……欺人太甚啊!”
我沉默着,将那张揭帖慢慢叠起,收入袖中。动作很慢,指尖却抑制不住地轻颤。
“福伯,以后出门,多留意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青黛,碧烟,你们也是。尽量结伴,早去早回。”
“小姐,难道就这么算了?”青黛不甘心。
算了?我抬眼看向窗外。细雪纷扬,落在枯枝败草上,一片惨淡的白。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被休弃,便是原罪。仿佛失去了“夫家”这个依傍,就活该被剥去所有尊严,踩进泥泞里,任人践踏唾骂。
“眼下,我们没有算了的资本。”我缓缓道,“但有些账,记着。”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我坐在窗前,就着一点如豆的灯火,继续抄书。手指冻得僵硬,呵口气暖一暖,再继续写。抄的是《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可这世间,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母亲夜里咳得更厉害了。我放下笔,去厨房重新煎药。看着陶罐里黑色的药汁翻滚,白气蒸腾,模糊了视线。药味苦涩,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活下去。这三个字,从未如此具体而沉重。它不仅仅是吃饱穿暖,更是要在这充满恶意的目光和流言中,守住一点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守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镇国公府……陆昭……
我将药汁仔细滤出,眼底映着跳跃的炉火,一片冰封的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微微起了波澜。
06
年关将近,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天地皆白,呵气成冰。
沈宅的炭火将尽,银钱也再次见了底。母亲的药不能断,米缸又快空了。当掉第二只翡翠镯子的念头,日夜折磨着我。那是母亲最后的念想了。
福伯冒着风雪出去了大半天,傍晚才回来,肩头落满雪花,脸色冻得青紫,却带回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小姐,”他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眼里有光,“老奴今日在街上,听到些……关于镇国公府的传言。”
我正对着桌上寥寥几件可当的旧物发愁,闻言心头一跳:“什么传言?”
“说是……镇国公近来在朝中,颇有些……不太顺当。”福伯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有御史弹劾他纵容麾下将领侵占民田,还说他年初督办北境军饷,账目有些不清不楚……虽未明发,但私下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还有人说,圣上对几位掌兵的老臣,近来似乎不如往日亲近了……”
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早已变得柔软的污秽揭帖。
镇国公陆渊,军功起家,性子跋扈,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这些年圣眷正隆,更是气焰嚣张。侵占民田、军饷不清……这些事,他未必做不出来。只是往日无人敢捅,或捅了也无用。如今,竟有风声传出了?
“还有呢?”我问。
“还有……就是世子爷,”福伯顿了顿,觑着我的脸色,“听说他上月强纳了一个五品文官的女儿做妾,那女子不愿,闹得颇不好看,对方家里好像也有些门路,正在四处活动……”
陆昭。我眼前浮现出他当日掷下休书时,那张被权势和得意灼烧得有些变形的脸。强纳民女,倒是他一贯的做派。从前碍于“清流岳家”的名声(尽管沈家已败落),他尚有所收敛,如今父亲封了国公,他行事便愈发无所顾忌了么?
“这些传言,确凿吗?”我抬起眼。
福伯摇摇头:“都是市井闲谈,真真假假,说不清。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老奴听那口气,不像是凭空编造。”
我沉吟片刻。若在以往,听到陆家可能倒霉的消息,我或许会感到一丝快意。但此刻,这点模糊的传言,于沈家眼前的困境,并无丝毫助益。
“福伯,辛苦你了。这些事,我们听过便罢,不要外传。”我嘱咐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度过年关。那只镯子……”我咬了咬牙,“明日,还是当了吧。”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是,小姐。”
夜里,我辗转难眠。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镇国公府的传言,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圈圈冰冷的涟漪。
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直觉的警惕。陆家若真开始走下坡路,树倒猢狲散时,会不会有更疯狂的反扑?而我这个被他们弃若敝履的“前世子夫人”,会不会被重新记起,甚至……灭口?
这个念头让我脊背生寒。不,不至于。陆昭或许跋扈愚蠢,但陆渊老谋深算,眼下这点风声,动摇不了国公府根本。他们此刻,恐怕正忙着巩固权势,清除异己,哪里会记得我这蝼蚁。
可世事难料。
我起身,点亮油灯,从箱底翻出父亲留下的几封旧信。父亲为官时,也曾有几位志趣相投的友人,有些虽已疏远,但或许……我逐字逐句看着信上的内容,试图从中寻找一丝可能的人脉或转机。然而,多是诗文唱和,朝政偶有提及,也是语焉不详。官场人情,冷暖自知,沈家败落至此,谁还会冒险沾惹?
失望地放下信件,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未抄完的《孙子兵法》上。父亲曾说,此书虽言兵事,然处世之道,亦在其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轻声念出,指尖划过冰冷的书页。
我了解陆家吗?了解陆渊的野心,陆昭的狂妄,了解那座煊赫府邸之下,可能隐藏的裂痕与危机吗?
或许,我该试着去“知”。不是为了报复——那太遥远,也太不切实际——只是为了在这湍急的世道中,更好地活下去,更好地……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第二天,福伯还是拿走了那只镯子。换回的银钱,让我松了一口气,却又像是心头被剜去一块肉,空落落地疼。
年关终于在拮据与寒冷中熬过去了。正月里,京城依旧热闹,但那热闹是别人的。沈宅冷冷清清,连鞭炮都未放一串。
倒是关于镇国公府的传言,似乎渐渐多了起来。不再仅仅是侵占民田、军饷不清,开始牵扯到朝中党派,甚至隐约有“居功自傲”、“尾大不掉”之类的词眼出现。而陆昭强纳妾室惹出的风波,听说被陆渊动用关系强压了下去,但那女子的家族似乎并未完全罢休。
我让福伯出门时,多留意市井消息,尤其是与兵部、户部相关的。我自己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替书铺抄录一些朝廷新颁的邸报条文(这类活计报酬极低,但书铺偶尔需要)时,留意上面的动向。邸报字斟句酌,看似平静,但某些官职的微妙变动,某些地区的军情奏报,细细品读,或许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我像一个在黑暗洞穴中摸索前行的人,努力捕捉着外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和声响。我不知道这些零碎的信息有什么用,只是本能地觉得,多知道一点,便多一分安心。
冰雪开始消融时,母亲的精神又好了一些,甚至能在天气晴好的午后,让我扶着在院子里走几步。她看着我日益消瘦却异常沉静的脸,终于在一个黄昏,拉着我的手,泪如雨下。
“迟儿,是娘拖累了你……是沈家,对不住你……”
我替她擦去眼泪,摇头:“娘,别说这些。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此刻重于千斤。
春风,带着残冬的寒意,吹进了榆钱胡同。沈宅墙角,一株野草顽强地钻出了嫩芽。
而我心底那点冰冷的、关于“知彼”的念头,也如同这草芽,在屈辱与生存的压力下,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07
转眼入了三月,杨柳抽芽,京城有了些许暖意。
生计依旧艰难,但靠着抄书、绣活,以及我更加精打细算地调配母亲的药方(甚至开始尝试炮制一些简单的丸散),总算勉强维持,未再动当卖之念。只是每个人都清瘦了一圈,面带菜色。
关于镇国公府的传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渐渐有了实质性的进展。福伯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具体:弹劾陆渊的奏章似乎多了起来,虽然皇帝留中不发,但据说私下申斥过陆渊“约束部下不力”;陆昭强纳妾室那件事,女方家族竟有一位在都察院任御史的远亲,咬着不放,虽然未能撼动陆家,但也闹得沸沸扬扬,陆昭被皇帝当庭训斥“行为不检”,罚了半年俸禄。
“小姐,您说,这镇国公府……是不是真要倒灶了?”福伯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盼。
我正整理晒干的草药,闻言动作顿了顿。“倒灶?”我摇摇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风波,伤不了陆家根基。最多,让他们收敛些,难受些。”
话虽如此,但我能感觉到,某种平衡正在被打破。陆家这棵大树,开始被风吹得摇晃了。而京城的风向,最是敏锐。那些曾经巴结陆家的人,如今是不是开始观望,甚至悄悄划清界限了?
“不过,”我补充道,“陆昭被当庭训斥,罚俸,这面子丢得不小。以他的性子,怕是忍不下这口气。”
果然,没过几日,流言又添了新料。说是陆昭在酒楼与人口角,对方似乎是某个武将家的子弟,言语间提及他“家风不正”、“御下不严”,陆昭大怒,竟当场动了手,将人打伤了。虽然后来被陆渊派人压了下去,赔钱了事,但“镇国公世子嚣张跋扈、殴伤同僚”的名声,却是传开了。
我听着这些消息,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陆昭的愚蠢和狂妄,我早已领教。他越是如此,陆家的麻烦只会越多。
只是,这些麻烦,距离扳倒一座如日中天的国公府,还差得远。
我需要更确切的消息,关于朝局,关于皇帝对陆家的真实态度。市井流言,终究隔了一层。
机会,在一个微雨天,悄然来临。
那日,我去城西一家信誉尚可的书铺交抄好的书稿。书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者,姓周,为人还算公道。他查验了书稿,点点头,一边结算铜钱,一边状似无意地道:“沈姑娘字越发好了。近来可还接朝廷新颁律例的抄录?价格还是老样子,只是要得更急些。”
我心中一动。抄录律例邸报,接触到的信息毕竟有限。但若有机会接触到更直接的……
“周老板,除了抄书,不知贵店可还需要人手帮忙整理书目、校对文稿?我家中需钱甚急,什么活计都可以做,工钱好商量。”我试探着问。
周老板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衣裙上掠过,叹了口气:“沈姑娘,你的境况,老夫略有耳闻。不是老夫不肯帮你,只是我这里……也确实没什么多余的活计。倒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有个老友,在户部一位主事家中做西席,偶尔需要人帮忙誊写一些不太紧要的账目文书,字需极工整,且要口风严。报酬比抄书略高,只是……毕竟是官宦人家,规矩多,怕你……”
户部?账目文书?我的心猛地一跳。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军饷支用亦在其中。陆渊军饷不清的传闻……
“周老板,我愿意试试。”我立刻道,语气恳切,“我定然守口如瓶,字迹您也看过,绝不会出错。”
周老板又打量我片刻,许是见我神色镇定,目光清明,终于点点头:“也罢。我那老友为人谨慎,我需先问过他。成与不成,过两日给你回话。”
“多谢周老板!”我真心实意地道谢。这或许是一条狭窄的缝隙,但足以让我窥见一丝不同的光。
两日后,周老板捎来口信,让我次日去城东一处清静的宅院。那宅院不算大,门庭朴素,正是那位户部李主事的别业。李主事官阶不高,但据说在户部经营多年,是个实权人物。
接待我的是周老板的那位西席朋友,姓吴,是个严肃的老夫子。他考较了我的字,又问了些基本的算学问题,见我应对清晰,字迹确实工整秀丽,面色稍霁。
“李大人有些往年的旧账册需要重新整理誊清,以便查阅。都是些陈年旧账,无关机密,但需仔细,不可遗漏错讹。”吴先生道,“你每日辰时来,酉时归,中午管一顿便饭。工钱按日结算,十日一结。可能做到?”
“能。”我毫不犹豫。
“记住,在此处所见所闻,一字不得外传。否则,”吴先生目光锐利,“莫怪老夫不曾提醒你。”
“小女子明白。”
于是,我开始了在李主事别业的“账房”生涯。工作并不复杂,主要是将一些散乱或字迹潦草的旧账目,分门别类,用统一的格式重新誊抄到新册上。账目涉及地方粮税、漕运损耗、驿站支用等等,乍看的确琐碎繁杂。
但我极其耐心,一笔一划,力求清晰无误。吴先生起初每日检查,后来见我确实细致,便也放心许多。
我自然不会去主动打听什么,只是默默做着分内的事。然而,在誊抄的过程中,某些字眼会不由自主地跳入眼帘:北境、军粮、转运使、损耗例……尤其是涉及五六年前,北境几次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相关的钱粮调拨记录时,我会格外留意。
账目本身似乎没有问题,各项数字、批示、印鉴俱全。但看得多了,隐隐觉得,某些环节的损耗比例,似乎比同期其他地区的类似项目,要高出那么一点点。幅度很小,混杂在大量数据中,极不起眼。而且时间过去已久,经办人员众多。
这只是我的直觉,毫无根据。或许只是边地运输艰难,损耗本就大些。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堆待销毁的废稿纸中,看到半张被揉皱的、似乎是从某本私账或笔记上撕下的残页。上面用极小的字,凌乱地记着几个地名、人名和数字,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丙号仓实存不足,以陈抵新,陆公默许……”
丙号仓?哪里?陆公?哪个陆公?
残页上的墨迹很旧了。我心脏狂跳,迅速将那半张纸揉进袖中,面不改色地继续工作。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晚上回家,我躲在房中,就着油灯仔细看那残页。字迹潦草难辨,信息支离破碎。但“陆公默许”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眼睛。
会是陆渊吗?丙号仓,是不是指北境某处的军粮仓库?“以陈抵新”,是说用陈粮冒充新粮?如果真是军粮……
我不敢深想。这半张废纸,什么也证明不了,甚至可能是伪造或误解。但无疑,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某个黑暗的猜测之门。
我将残页小心藏好。之后几日,在誊抄账目时更加留意,却再未发现类似的东西。李主事家的账房,似乎一切如常。
但我开始留意吴先生偶尔与李主事见面时的只言片语,留意书房外偶尔传来的、低低的谈话声。他们很谨慎,我听到的极少。只是有一次,似乎提到“北边那几个老人精,账做得漂亮,如今查起来,怕是难……”
北边?老人精?
我在李家的活计,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账目誊清,便结束了。结清工钱时,吴先生难得地说了句:“沈姑娘做事稳妥,字也好。日后若有类似的活计,或许再寻你。”
我道了谢,离开那处宅院。怀里揣着这一个月挣来的、比抄书多得多的工钱,心底却沉甸甸的。
那半张残页,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它指向的可能性,太过骇人。若陆渊真在军粮上动手脚,那就不只是跋扈贪墨,而是动摇国本、罔顾将士性命的重罪!
可证据呢?这半张来历不明的废纸,什么也不是。
我抬头望天。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镇国公府依旧高高在上,陆昭或许正因为打了人被父亲禁足而暴躁不已。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窥见了一条极其危险的、可能通向深渊的路径。而我,一个被休弃、挣扎求存的女子,手握这点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线索”,该怎么办?
藏起来。深深地藏起来。然后,等待。等待风,吹得更猛烈些。
08
春深夏浅,京城换了模样。李主事家的活计结束后,我又回到了抄书、绣花、炮制简单药丸的日常。只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疑影,再也无法抹去。我变得更加沉默,做事时总有些出神。
母亲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竟有了起色。咳嗽少了,饭量增了些,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这几乎是我灰暗生活中唯一的亮色。她似乎察觉了我心底压着事,却不再追问,只是在我熬夜抄书时,默默让福婶端来一碗热汤。
四月底,发生了一件震动京城的大事——北境烽烟再起。盘踞草原多年的鞑靼部族突然大举南侵,连破两处边镇,守将战死,军民伤亡惨重,辎重粮草被劫掠焚烧无数。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中,举朝震惊。
皇帝震怒,连下数道旨意,调兵遣将,紧急筹措粮草军械支援前线。朝会上,主战主和两派争论激烈。而掌管北境军务多年、刚刚加封镇国公不足半年的陆渊,首当其冲,成为众矢之的。
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指责他御边不力、守备松弛、用人不当,甚至有人旧事重提,质疑他以往军功是否有夸大、军饷粮秣是否有克扣侵吞。这一次,皇帝没有留中,当庭厉声责问陆渊。
国公府门前,车马渐渐稀落。往日的煊赫,仿佛一夜之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些消息,福伯带回来的越来越频繁,细节也越来越多。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陆国公这些年只顾着在京城经营权势,早忘了边关将士疾苦;有人说北境将领多是陆渊旧部,此番大败,他难辞其咎;更有人窃窃私语,怀疑陆家是不是早就掏空了边关武备,中饱私囊。
流言汹汹,这一次,似乎不再仅仅是流言。
我听着,心中那半张残页上的字迹,变得愈发清晰刺眼。“丙号仓……以陈抵新……”北境的军粮仓储,是否就有“丙号仓”?陈粮抵新粮,若在平日或许只是贪墨,若在战时有将士因为粮草不济、霉变中毒而影响战力,甚至酿成大败……
这个联想让我不寒而栗。
五月中,前线战事胶着,坏消息不断。朝廷加派的援军和粮草还在途中,而初战失利的影响正在扩大。皇帝的压力越来越大,对陆渊的不满也日益明显。据说陆渊数次请旨,欲亲赴前线戴罪立功,都被皇帝以“京中需老成坐镇”为由驳回。这是一种明显的不信任。
陆昭似乎也慌了。福伯说,有人在赌坊看见他,面色阴沉,下注极狠,输了不少。还听说他与京中几个纨绔子弟起了冲突,差点又动起手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隐约感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我这艘飘摇在惊涛边缘的小船,必须更加谨慎。
我将那半张残页用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层,塞进母亲旧妆匣的夹层里。那里面还有几件母亲不舍得当掉的小首饰,最是隐蔽。
又过了几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沈宅的门。
是昔日我在陆家时,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姓赵。她丈夫是陆府外院一个低等仆役。赵婆子为人还算厚道,我在府中时,她对我也算客气,偶尔还会偷偷告诉我一些府里的闲话。
“少……沈姑娘,”赵婆子站在门外,有些局促,手里挎着个小包袱,“老奴……老奴来看看您。”
我有些意外,还是让她进来了。福婶倒了碗热水给她。赵婆子接过,却不喝,四下看了看沈宅的破败景象,叹了口气。
“姑娘,您……您在这儿,过得不易吧?”
“还好。赵妈妈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问。
赵婆子压低声音:“老奴是偷空出来的。府里……近来不太平。国公爷脾气大得很,动辄打骂下人。世子爷也……唉。”她摇摇头,“老奴想起姑娘从前的好,心里不落忍。又听说姑娘娘家……日子艰难,就……就偷偷收拾了点东西,不值什么钱,是些府里年底做衣裳剩下的零头布,还有几块点心,姑娘别嫌弃。”
她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几块颜色素净的布料,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发硬的糕点。
我心中微暖,又有些酸楚。“多谢赵妈妈还记挂着。只是这些东西,你拿回去,万一被发现了……”
“不妨事,不妨事,”赵婆子忙道,“都是些不起眼的。姑娘,您拿着吧。老奴……老奴也是存了点私心。”她看了看门外,声音压得更低,“这国公府,怕是……要出大事了。老爷和世子爷这些日子,关在书房里商量事情,脸色都难看得很。老奴那口子有一次送茶,隐约听到‘账本’、‘补齐’、‘御史盯得紧’什么的……心里害怕。姑娘,您是个明白人,早早离了那是非地,是福气啊。”
账本?补齐?御史?
我的心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赵妈妈,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可千万不能再对第二个人提。你在府里也要格外小心。”
“老奴晓得,老奴晓得。”赵婆子连连点头,“就是看着姑娘面善,才多嘴几句。姑娘保重,老奴这就走了。”
我让福婶包了一小包自己做的、用来清润喉咙的甘草杏脯给赵婆子,又塞给她几个铜钱。赵婆子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走了。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缓缓舒了一口气。
赵婆子带来的消息,印证了许多猜测。陆家果然在忙着“平账”,应对御史的追查。而且,他们很紧张。
风暴的中心,正在形成。
而我,该怎么做?继续躲在这破败的宅院里,眼睁睁看着,祈祷风暴不要波及自身?还是……可以做点什么?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但很快,又被我按了下去。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是,如果陆家真的犯下滔天大罪,导致边关失守,将士枉死……我虽为女子,亦知家国大义。父亲一生耿直,若他在天有灵,会希望我怎么做?
还有陆昭……那纸休书,那当众的羞辱,那三个多月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流言蜚语……
我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不能冲动。我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既能自保,或许……也能让某些人付出代价的机会。
我走到母亲房外。她正就着窗光,慢慢缝补一件我的旧衣。神情专注而平和。
我看了许久,最终没有进去。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无法回头了。而我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
但种子已经埋下。在仇恨、屈辱、家国大义,以及最原始的求生欲的浇灌下,它正在黑暗的土壤里,悄然萌发。
09
五月末,朝廷派往北境督军的钦差大臣与新任主帅抵达前线,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反击。但初战失利的责任追究,并未因此停止。相反,随着战事进入相持阶段,朝中清算的声浪愈发高涨。
陆渊被勒令在府中“闭门思过”,虽然没有明旨剥夺职权,但谁都看得出,圣眷已失。往日门庭若市的镇国公府,如今门可罗雀,高大的朱门紧闭,透着一股衰败的颓气。
关于陆家贪墨军饷、以次充好、导致边军武备废弛的传言,已经不再是秘密,几乎成了街头巷尾公开的谈资。更有甚者,开始牵连出陆家这些年在京中强买强卖、欺压良善、纵仆行凶的诸多恶行。墙倒众人推,古来如此。
沈宅的日子依旧清苦,但或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那些窥探的、讥诮的目光似乎少了些。人们的注意力,都被镇国公府这场更富戏剧性的大戏吸引了过去。
福伯出去打探消息更勤了,带回来的细节也越发惊人。
“小姐,听说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已经奉旨会同查案了,重点就是北境军需这一块!”
“陆家好几个庄子、铺面都被贴了封条,说是要清查资财!”
“还有,以前依附陆家的几个将领、文官,现在都忙着上折子撇清关系,有的还反咬一口,提供证据!”
“世子爷……嘿,听说前几日在府里发疯,砸了不少东西,还打伤了一个劝他的姨娘,被国公爷关起来了……”
我默默听着,将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装罐。这些消息,既在意料之中,又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那个曾经轻飘飘一纸休书就决定我命运、高不可攀的国公府,如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但还不够。这些纷扰,或许能让陆家失势、夺爵、抄家,却未必能定下死罪。尤其是陆渊,军功卓著,根深蒂固,若没有铁证,皇帝未必会赶尽杀绝。
我需要的那把“钥匙”,依然没有出现。
六月初的一天,我正在屋中炮制药丸,福伯匆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神色。
“小姐,”他关好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却有些发颤,“老奴……老奴今日在城隍庙后街,碰见一个人。”
“谁?”
“是以前镇国公府外院的一个账房先生,姓孙,大家都叫他孙算盘。”福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奴从前替小姐往府里送东西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算是个和气人。后来听说他得罪了管事的,被撵出府了,一直没了音讯。没想到今日撞见,他竟病得不成样子,躺在破庙里,只剩一口气了。”
账房先生?我心头一跳:“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认出了老奴,拉着老奴的手,直说‘报应,都是报应’。”福伯回忆着,“他说,他知道陆家不少阴私事,尤其是北境军粮的账,他经手过一部分。后来因为不肯在一笔账上做手脚,被陆世子寻由头赶了出来,还威胁他不许乱说。他说他手里……原本留着点东西,可离府时被搜身,没带出来。但他记得……记得一些要紧的数目,和……和藏账的地方。”
“藏账的地方?”我呼吸一滞。
“对,他说,陆家有两本账,一本明的,一本暗的。暗的那本,记录了许多见不得光的出入,包括北境军粮的‘折损’、‘火耗’,还有各地‘孝敬’的明细。那本暗账……他离府前,偷偷听到陆世子和心腹说起,好像……好像就藏在府里祠堂,第三块祖宗牌位后面的暗格里。”
祠堂?牌位后的暗格?这倒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他还说了什么?具体的数目呢?”我追问。
福伯摇摇头:“他说到一半,就咳得厉害,吐了血。老奴想去找大夫,他拉着不让,只说‘没用了’。后来……后来就昏过去了。老奴守了他一会儿,见他气息越来越弱,怕惹麻烦,就……就赶紧回来了。”
“那人现在……”
“怕是……凶多吉少。”福伯低声道。
我坐回椅中,心绪翻腾。孙算盘的话,有几分可信?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还是确有其事?如果是真的,那本暗账,就是足以置陆家于死地的铁证!
可即便知道地方,又如何拿到?镇国公府如今虽被围困监视,但府内定然戒备森严,尤其是祠堂重地。
“福伯,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老奴一个。当时庙里没别人,孙算盘声音很小。”福伯肯定道。
“好。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别说,包括青黛碧烟。”我郑重嘱咐。
“老奴明白。”
孙算盘的出现和死亡,像一道猝然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前路,却也让我看清了前路的悬崖峭壁。
拿到暗账,告发陆家?我一个被休弃的妇人,如何取信官府?如何突破国公府的守卫?一旦失败,便是打草惊蛇,甚至被陆家反咬一口,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若暗账真的存在,若里面真的记录了陆家祸国殃民的罪证……让它永远埋没,我于心何安?父亲若在,又会如何抉择?
那一夜,我再次失眠。黑暗中,陆昭掷下休书时冰冷的脸,母亲病中憔悴的容颜,边关将士可能因为劣质粮草而枉死的幻象,还有孙算盘临死前“报应”的喟叹……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我撕裂。
冒险,可能死。不冒险,或许能苟活,但余生都将活在遗憾与不甘之中,眼睁睁看着恶人或许逃过应有的惩罚。
天快亮时,我坐起身,望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我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周密的、能最大程度保全自身、又能将那本可能存在的暗账送到该送去的地方的计划。
首先,必须确认暗账是否真的在祠堂。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除非陆家自己乱起来,或者,有外部力量介入搜查。
而目前看来,三法司奉旨查案,搜查陆家产业、抓捕相关人犯,但似乎还未直接对镇国公府本宅进行彻底抄检。或许是在等待更确凿的证据,或许是在顾忌什么。
有没有可能,让搜查提前,或者,引导搜查的方向?
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危险,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我走到书桌前,铺开纸,却久久没有落笔。最终,我研墨,用左手,以一种生硬扭曲的笔迹,写下了几行字:
“陆氏暗账,藏于府内祠堂,第三牌位后暗格。北境军粮,以陈抵新,历年克扣,铁证如山。”
没有署名。字迹刻意掩饰。
写完后,我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心跳如擂鼓。这薄薄一张纸,或许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包括我自己的。
我将纸条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然后,开始冷静地思考,如何将它送出去,送到一个既能信任此事、又有能力推动搜查的人手中。
都察院?大理寺?刑部?还是……直接设法递给某位素有刚正之名的御史?
每一步,都需谨慎再谨慎。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开始,而一场无声的、赌上一切的暗战,或许,也即将开始。
10
计划的第一步,是选择一个合适的传递对象和方式。
我排除了直接投递状纸到官府衙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一张语焉不详的纸条,很可能被忽视,甚至落入陆家残余势力的手中。
我也无法亲自去接触任何官员。沈栖迟这个名字,在京城已与“被休弃妇”牢牢绑在一起,由我出面,可信度先打折扣,且极易暴露自身。
思来想去,我将目标锁定在一个人身上——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程铮。
程铮年过五旬,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出身寒微,凭科举入仕,以刚直不阿、不畏权贵著称。当年父亲那桩科场旧案,满朝噤声,唯有程铮上疏力陈疑点,虽未能挽回,但其风骨令人感佩。父亲生前也曾赞过程御史是“浊世清流”。更重要的是,据福伯打听,此番牵头弹劾、追查陆家的御史中,程铮态度最为坚决。
若这纸条能送到他手中,他重视的可能性最大。
如何送?程府门禁虽不如勋贵森严,但也不是我能随意接近的。我让福伯去程府附近悄悄观察了几日,摸清了一些规律:程铮每日卯时三刻乘轿上朝,酉时左右回府,路线相对固定。他有时会在途中下轿,在固定的早点铺子用一碗豆汁,或去一家老书店逛逛。
这是一个机会。但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和掩护。
我决定亲自去踩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背上一个卖绒花的样子(里面是真的绒花,从绣坊便宜批来的),扮作走街串巷的小贩。
连续三天,我在程铮上下朝可能经过的街口徘徊。观察他的随从、护卫情况,观察街面人流,寻找可能的死角或混乱瞬间。程铮的轿子不算奢华,护卫只有四人,看起来并不张扬。
第三天傍晚,程铮回府时,恰逢前面有两辆运潲水的驴车窄路相逢,争吵堵住了道路。轿子停下,程铮似乎不耐等待,掀帘看了一眼,竟下了轿,对随从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一个贴身长随,步行绕开堵塞处,走向旁边一条稍僻静的巷子,看样子是想抄近路回府。
就是现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挎着篮子,低着头,加快脚步,迎着程铮走来的方向而去。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我脚下一滑,“哎哟”一声,看似无意地撞向程铮身旁那个长随。篮子脱手,里面五颜六色的绒花撒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老爷饶命!”我慌忙低头捡拾,声音惶恐,故意带着浓重的怯懦乡音。
长随被撞了一下,皱眉呵斥:“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程铮也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我手忙脚乱,捡起几朵绒花,又似乎被吓坏了,将手中一直捏着的那张折叠成小块的纸条,混在几朵绒花中,往程铮脚边一扔,然后抱着半空的篮子,头也不回地钻进旁边另一条小巷,飞快跑远。
身后似乎传来长随的又一声呵斥,但没人追来。
我一直跑到确认无人跟踪,才扶着墙,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不知道程铮会不会注意到那张纸条,会不会把它当作垃圾扫开?会不会起疑?
接下来的两天,我度日如年。既盼着听到镇国公府被抄检的消息,又害怕听到任何关于“匿名投书”的风声。福伯照常出去打探,带回来的消息依然是陆家被查、产业被封、人犯被抓,但并未提及本宅祠堂被搜。
难道失败了?纸条被忽视了?或是程铮虽有风骨,却也顾虑重重,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转机来了。
六月初十,朝廷明发上谕,痛斥陆渊“辜恩溺职、驭下无方、军备废弛”,导致北境丧师失地,着即革去镇国公爵位、一切官职,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交三法司严审议罪。其子陆昭,革去世子衔,一并收监待审。
同时,旨意中明确提到:“着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即日会同,彻底查抄陆渊本宅,一应财物、文书、信札,悉数封存查验,不得遗漏。”
抄家!终于等到了!
圣旨一下,迅雷不及掩耳。大批官差、兵丁开赴镇国公府,朱红大门被贴上巨大的交叉封条。府中所有人口,无论主仆,悉数被羁押看守,等待甄别审讯。昔日煊赫门第,顷刻间沦为罪囚之所。
消息传来,京城震动。茶楼酒肆,议论达到顶峰。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叹,更有与陆家有仇或受过欺凌的,纷纷前往官府递交状纸,痛陈冤屈。
沈宅内,青黛和碧烟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福伯老泪纵横,连声道:“报应!真是报应啊!”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无声滑落,不知是喜是悲。
我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虚脱的平静。风暴,终于以最猛烈的方式,降临到了陆家头上。
那么,祠堂呢?暗格呢?那本可能存在的暗账,被找到了吗?
我无法得知。抄家之事,细节不会即刻公布。我只能等待。
等待中,另一种忧虑悄然升起。陆家倒台,我曾是陆家妇,尽管已被休弃,但会不会受到牵连?官府会不会来查问?
果然,两日后,有两个刑部的书吏上门,态度还算客气,只是例行问询我在陆家时的见闻,尤其是关于陆渊父子行事、府中账目往来等。我早已打好腹稿,只道自己身为内宅妇人,不问外事,且不受夫君待见,所知有限。他们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作罢,只让我近期不要离开京城,随时听候传唤。
我恭敬应下。知道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
又过了几日,福伯带回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抄家时,果然在陆家祠堂的暗格中,起获了数本秘密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陆家多年来贪墨军饷、收受贿赂、买卖官职、侵占田产等无数罪证,笔笔触目惊心!尤其是北境军粮一项,时间、地点、经手人、亏空数目、掩饰手法,记录得清清楚楚,与前线调查的部分情况已经开始吻合!
据说主审官员看到账册时,惊怒交加,连夜进宫面圣。皇帝览后,摔碎了茶盏,连说三个“该杀”!
铁证如山,陆家再无翻身可能。
听到这里,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下。那张纸条,程铮果然看到了,也果然起了作用。他没有辜负“铁面御史”之名。
暗账既出,陆家覆灭已成定局。接下来,便是按律定罪,等候发落了。
而我,在这惊涛骇浪中,竟然奇迹般地保全了下来,未受波及。是程铮暗中庇护?还是我当日被休弃得人尽皆知,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清白”证明?
不得而知。也不重要了。
我走到院中。夏日的阳光有些灼人,墙角那株野草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开出了细碎的、淡紫色的小花。
风吹过,带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一个时代结束了。属于镇国公陆家的时代。
而我沈栖迟,被那场风暴边缘的气流狠狠掀翻,又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竟然,活了下来。
接下来呢?
我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一丝茫然的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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