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咽气时,她喝的是我端进去的安胎药,药却是老爷亲手递给我的

大奶奶咽气的那一刻，那双枯瘦的手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扣进我的肉里。

血，黑红黑红的血，顺着她的七窍蜿蜒而下，那张曾经温婉的脸此刻狰狞得像厉鬼。

她喝下去的，正是我亲手端到床边的安胎药。

药碗是老爷亲自递到我手上的，甚至还贴心地嘱咐过，药是温的，加了蜜糖。

大奶奶的那双眼瞪得极大，眼球像是要暴突出来，喉咙里像是卡了破风箱，嗬嗬作响。

最后的一口气，只为了挤出那几个字：

“阿奴……求你……护着哥儿……活下去……”

我眼睁睁看着那双瞳孔涣散，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门外，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了。

柳姨娘挽着老爷的手，名为验尸，实则灭口。

今晚这院子里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我深吸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冷空气，强忍着颤抖，把大奶奶僵硬的手指一根根强行掰开。

随后，我发了疯一样把自己的头发揉得像个鸡窝。

我猛地冲向廊下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双膝重重砸在地上，脑门磕得砰砰作响：

“嘿嘿……大奶奶！您别掐我脖子！求您了！别掐了！”

要想在这吃人的府里保住哥儿的一条命，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变成一个疯子。

这雪下得真大啊，漫天扯絮似的，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全是平日里伺候大奶奶的丫鬟婆子。

管家刘福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红漆哨棒，那棍子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啪！”

春杏那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在喊着“冤枉”的活人，此刻后脑勺已经塌下去一大块。

红的血，白的脑浆，流在洁白的雪地上，炸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烂梅花。

我跪在最边缘的雪堆里，缩着脖子，痴痴地数着地上莫须有的蚂蚁。

这数九寒天的，哪来的蚂蚁？

哦，大概是我疯得眼花了。

“下一个，阿奴。”

刘福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磨砂纸上剐蹭，听得人耳膜生疼。

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上来就要像拖死狗一样拖我。

我纹丝未动。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刘福的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点金色的边角。

那是大奶奶生前最珍视的一只金镶玉镯子。

这边的尸体还没凉透，那边的老狗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顺走了遗物。

“拖过去，往死里打。”

老爷站在廊下避风处，怀里搂着还在假惺惺抹眼泪的柳姨娘。

他的目光扫过我，冷漠得就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臭虫。

家丁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这根沾满血的哨棒若是落下来，我这单薄的身板，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可我不能死。

屋里那微弱的哭声像猫叫一样，哥儿还在等着我。

电光石火间，我动了。

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磕头求饶。

我猛地一窜，像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张开嘴死死咬住了刘福的大腿根！

“啊！！！”

刘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手里的哨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死死咬着那一块肉，牙关紧锁，口腔里瞬间充斥着陈年棉裤的酸馊味和咸腥的血味。

“打死她！快打死这个疯婆子！”

刘福疼得在那跳脚，雨点般的拳头疯狂地砸在我的背脊上。

我不觉得疼，一点都不疼。

我猛地松开嘴，满脸是血地抬起头，冲着廊下那团虚无的阴影，再次重重跪下磕头。

“大奶奶！您别掐我脖子！真的别掐了！”

“我没拿您的镯子！镯子在刘管家腰里！是他拿的！是他拿的！”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刘福捂着还在流血的裤裆，那张老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老爷原本冷漠的脸色也骤然变了，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深宅大院里，越是心虚的人，越是信鬼神。

尤其是刚刚做完亏心事的人。

“胡说八道！给我堵住这贱婢的嘴！”

柳姨娘尖叫起来，那尖锐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我翻着白眼，嘴角溢出白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刘福的腰间：

“大奶奶说了，那镯子她在下面淬了毒，谁拿谁就要烂手！烂手烂脚！”

刘福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要去捂自己的腰。

这一捂不要紧，怀里那只金镶玉镯子受了力，“当啷”一声滚落出来，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

清脆。

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雪地上的那个镯子。

那是大奶奶当年的陪嫁，天下独一份的样式。

刘福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老爷！老爷我……”

“大奶奶饶命！大奶奶饶命啊！”

我趁机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边在大雪地里疯狂打滚，手舞足蹈，眼歪嘴斜，彻底疯魔。

“我不喝药！我不喝药！药里有蝎子！有蝎子爬出来了！”

老爷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那碗药，可是他亲手递过去的。

就在这时，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苍老的佛号。

“阿弥陀佛。”

老太太到了。

这府里的老祖宗，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整日里吃斋念佛，可那心肝却比墨汁还要黑。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的镯子，又看了看疯癫打滚的我，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老爷身上。

“这丫头……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我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着老太太嘿嘿傻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了老长。

“老祖宗，大奶奶就在您身后飘着呢，她问您……”

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阴森森的语调说道：

“佛堂地板下面那个红木匣子，怎么少了一把钥匙？”

老太太浑浊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看见了最恐怖的景象。

那个匣子，是她藏了一辈子的私房钱。

除了她自己，这世上绝无第二个人知道。

连她最贴身的婆子都被蒙在鼓里。

但我知道。

因为我有一次值夜装睡，亲眼看见她半夜像防贼一样爬起来数的。

“鬼……真是鬼……”

老太太吓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屁股跌坐在软轿上，声音都在发颤：“别杀了！都别杀了！这是冤孽啊！”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筛糠：

“这丫头……留着。大郎刚没了娘，这丫头命硬，又是大媳妇身边的人，留着给哥儿挡挡煞气。”

柳姨娘急了，那张娇媚的脸扭曲起来：“母亲！这丫头疯疯癫癫的，怎么能……”

“闭嘴！”

老爷突然暴喝一声。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滩黑色的药渣，又看了看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神晦暗不明。

他也怕。

他怕我真的是被大奶奶的冤魂上了身。

“听母亲的。”

老爷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脏东西。

“刘福手脚不干净，打二十板子，赶出府去。至于阿奴……贬去倒夜香，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后院半步。”

我瘫软在雪地里，依旧保持着那副痴傻的笑容。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你们这群人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倒夜香，在别人眼里是低贱到泥里的活儿。

又脏又臭，稍有体面的下人都要绕道走。

但这正合我意。

因为脏，因为臭，所以没人愿意多看我一眼。

我成了这府里最透明的影子，不用装得太辛苦。

我每天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粪车，在林府迷宫般的各个院落间穿梭。

我这双耳朵，在这段时间里练得比看家狗还要灵敏。

东院丢了一根金针，西院的小厮偷了哪家的汉，我只要推着车路过，就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但这几天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哥儿病了。

才三岁的孩子，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四面漏风的偏院，没人问津。

柳姨娘这是想趁热打铁，斩草除根。

那天清晨，雾气还没散，我推着沉重的粪车路过正厅。

里面倒是热闹得很，人声鼎沸。

族里的几个长辈宿老都在座。

柳姨娘一身素缟，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爷，姐姐走得早，哥儿没人教养，这几日都瘦脱相了。妾身看着心疼啊……求老爷开恩，把哥儿过继到妾身名下，妾身发誓，一定视如己出。”

真是唱念做打俱佳，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好听。

她要是真养了哥儿，那孩子绝对活不过这个冬天。

林老爷抚着胡须，一脸的动容：“难为你一片慈母心肠。各位叔伯，我看此事……”

族长端着茶碗，轻轻撇着浮沫，没说话。

这就是默许了。

毕竟大奶奶娘家已经没人了，谁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去得罪林府如今的当红宠妾呢？

我推着粪车，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正厅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我没进去。

我就站在那风口上，扯开嗓子开始“唱歌”。

“老 不 死的怎么还不咽气～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小野种命真硬～昨晚这大雪怎么没冻死他～”

“等我当了家～非把那老虔婆的佛堂改成茅房不可～”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诡异的穿透力，刚好能清晰地钻进正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而且，我特意模仿了柳姨娘那特有的家乡口音，那种软糯甜腻的吴侬软语，调子拿捏得一模一样。

正厅里原本的交谈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柳姨娘那张原本还得意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她昨晚在房里卸妆时，骂老太太和哥儿的私房话。

当时她以为夜深人静无人知晓。

殊不知，我就蹲在她窗户底下的阴沟里，一边掏着大粪，一边听得真真切切。

“谁在外面喧哗！”老爷怒喝一声。

我推着粪车，脸上挂着痴呆的笑，傻乎乎地走了进去。

一身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熏得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族老们纷纷掩鼻皱眉。

“嘿嘿……老爷好……姨娘好……”

我嘴角流着口水，冲着跪在地上的柳姨娘热络地招手。

“大胆！谁让你进来的！还不滚出去！”老爷气得抓起手边的茶杯就要砸我。

我惊恐地缩了缩脖子，一脸的无辜和委屈：

“是姨娘教的……姨娘昨晚教哥儿唱这个歌……好听……嘿嘿……”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我又当着众人的面，清唱了一遍：

“老 不 死的怎么还不咽气……”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那张脸瞬间黑得像刚刷过的锅底。

她本来半边身子就不利索，最忌讳、最恨别人咒她死。

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新跪下，拼了命地磕头：

“不是我！妾身没说过！这疯丫头胡说八道！她在陷害我！”

我歪着头，眼神呆滞地看着她，嘴里却像是无意识般又蹦出一句：

“那死鬼留下的嫁妆~以后都是我的~”

这是柳姨娘昨晚说得最得意、最猖狂的一句。

族长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了红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视如己出？”

“这就是林家如今的规矩？”

族长终于发话了，字字如刀，刀刀诛心。

在这个年代，孝道大过天。

诅咒婆母，那是七出之罪，是要被浸猪笼沉塘的。

林老爷的脸此刻已经挂不住了。

他就算再宠爱柳姨娘，也不能在族老面前丢了祖宗的脸面，坏了林家的门风。

“啪！”

这一巴掌，是老爷亲自动的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柳姨娘被打得整个人翻倒在地，嘴角瞬间渗出了鲜血。

“贱妇！满嘴喷粪的东西！”

老爷气急败坏地吼道。

柳姨娘捂着高肿的脸颊，恶狠狠地盯着我。

如果眼神能化作利箭，我此刻恐怕已经被她千刀万剐了。

我还在那傻笑，手里把玩着那个脏兮兮的粪勺子，仿佛那是好玩的玩具。

“好玩……姨娘脸红了……真好玩……”

老太太闭着眼，转着佛珠，冷冷地抛下一句：

“哥儿还是留在偏院吧。让这疯丫头伺候着，我看她虽然疯癫，倒是个护主的忠仆。”

“至于柳氏……禁足三个月，抄写佛经一百遍，静静心。”

柳姨娘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去了。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咬牙切齿地做了一个口型。

“你等着。”

我没理她，甚至没看她一眼。

哥儿暂时保住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点宁静罢了。

哥儿的高烧来势汹汹。

小小的身子烫得像个刚出炉的火炉，皮肤红得吓人。

我去大厨房讨要一点米汤，那个势利眼的厨娘直接把泔水桶踢到了我脚边。

我去药房求退烧药，伙计冷着脸说，没有老爷的对牌，别说药，一颗甘草也不给。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活活耗死哥儿。

柳姨娘虽然被禁足了，但她的爪牙还遍布这府里的每一个角落。

新提拔上来的大管家，叫王贵。

这人是柳姨娘的奶兄，比之前那个刘福更贪婪，更阴毒。

我摸了摸哥儿滚烫的额头，听着他迷迷糊糊中喊“娘”的声音。

心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一样疼。

既然你们不给我们留活路，那就别怪我把这张桌子给掀了。

子时。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我把哥儿小心翼翼地藏在柜子里，留好了透气孔，然后像只灵巧的黑猫一样溜出了府。

王贵这人精得很，不在府里住。

他在城西置办了个外宅。

那里养了个娇滴滴的粉头，还生了个私生子。

这事儿，瞒得密不透风，连柳姨娘都被蒙在鼓里。

但我知道。

因为王贵每次喝得烂醉如泥，都喜欢躲在后花园的假山洞里自言自语，数落家里那个黄脸婆。

我轻车熟路地翻进了王贵的外宅。

院子虽然不大，但这布置却比林府有些不得宠的姨娘还要阔气。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王贵正搂着那个粉头喝着花酒，桌上摆着油汪汪的烧鸡和上好的女儿红。

“爷，听说府里那个晦气的小少爷快不行了？”粉头剥了个葡萄，媚眼如丝地喂到他嘴边。

王贵哼了一声，满脸油光，眼神狠厉：“那小野种，早死早超生。柳姨娘说了，只要他死了，这林府以后就是咱们的天下。”

“到时候，爷就把你接进去，做个正正经经的姨娘，享清福。”

“爷真好……”

两人腻歪在一起，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调笑声。

“砰！”

门被我一脚重重踹开。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灌进去。

屋里的两人吓得尖叫连连，光着身子拼命往被子里钻。

“谁？！”王贵惊恐地吼道。

我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像个索命的厉鬼一样站在门口，头发披散，脸上涂得煞白。

“嘿嘿……王管家，真是好兴致啊。”

我不装疯了。

到了这步田地，也没必要再装。

王贵借着灯光看清是我，先是一愣，随即狰狞地笑了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疯丫头。正好，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老子今晚就宰了你，明天报个暴毙！”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赤着脚就冲了过来。

他是个壮汉，身强力壮，我根本打不过他。

但我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我就那么冷冷地，死死地盯着他。

“城东李记当铺，三月初八，死当金佛一尊，得银五百两。”

“四月十六，私吞祭田租子，整整三百石。”

“还有这宅子，地契上写的名字，是你那个远房表弟吧？”

王贵猛地刹住了脚。

那锋利的刀尖离我的鼻尖只有一寸的距离。

他像见了鬼一样瞪着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他的秘密账本，是他藏在裤裆里都不放心的保命符。

“我看见过。”

我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带着一丝决绝。

“我不光看见过，我还全都背下来了。王管家，你要是现在杀了我，明天早上，这本账的内容就会出现在族长的桌案上。”

“还有你这娇滴滴的外室，这大胖儿子……”

“你说，柳姨娘要是知道你背着她藏了这么多私房钱，还养了人，她会怎么做？”

王贵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豆大的汗珠子从他脑门上滚滚而下。

柳姨娘那个人，最恨男人在外面养外室，也最恨手底下的人吃独食。

要是让她知道这些，王贵不仅会被扒皮抽筋，这私生子也绝对活不成。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贵的语气软了下去，充满了恐惧。

他是个聪明人。

而聪明人，往往最怕死。

“我要药。”

我把那把生锈的菜刀往桌上一扔，大马金刀地坐下，抓起那只烧鸡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啊，肉味混着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我要最好的退烧药，还有米，肉，银丝炭。”

“每天都要送到偏院的墙根底下，少一样都不行。”

“还有，哥儿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咱们同归于尽。”

王贵死死盯着我，眼神阴毒，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在权衡利弊。

杀了我，风险太大，万一账本真的泄露，他全家都得死。

给点药，不过是九牛一毛。

“好。”王贵咬着后槽牙，“我给。”

他转身就要去柜子里拿钱。

“慢着。”

我冷冷地叫住了他。

“王管家，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总得留个投名状吧？”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

“这是我刚写的，关于柳姨娘当初是怎么弄死大奶奶的细节。你按个手印，证明这事儿是你亲眼看见的。”

王贵炸了，眼珠子通红：“你疯了！这是要我的命！”

“你不按，我现在就喊抓贼，把你这外宅喊得人尽皆知。”我作势就要往外冲。

王贵猛地扑过来抓住我，一脸的崩溃：“姑奶奶！我按！我按还不行吗！”

他哆哆嗦嗦地在那张纸上按了手印。

我吹干了红泥，小心翼翼地收进最贴身的衣袋里。

这是我的保命符。

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钢刀。

“王管家，以后咱们常来往。”

我提着一大包救命的药和吃食，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偏院，给哥儿喂了药，生起了暖烘烘的炭盆。

哥儿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我瘫软在地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浑身脱力。

但我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因为老爷动了续弦的念头。

这个消息，是王贵为了讨好我，偷偷告诉我的。

老爷嫌柳姨娘最近太晦气，又怕族里再拿他说事，决定娶个高门贵女来镇宅，重振林家声威。

他看中的是县令大人的亲妹妹，赵小姐。

这赵小姐今年二十八了，是个望门寡，听说脾气古怪，手段更是狠辣无比。

要是真让她进了门，生了嫡子，哥儿这个前妻留下的眼中钉，还有活路吗？

绝对不行。

这门亲事，必须黄。

机会很快就来了。

赵小姐要来府里相看。

为了避嫌，特意安排在后花园风景最雅致的水榭小住。

那天，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我穿着那件破烂流丢的袄子，拿着扫帚在水榭附近扫雪。

我看见表少爷来了。

这表少爷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孙，是个色中饿鬼，整天在府里用那种黏糊糊、恶心的眼神盯着丫鬟们看。

连我都这副疯疯癫癫的鬼样子了，他上次居然还想趁人不备摸我的屁股。

“嘿嘿……表少爷……”

我猛地从假山后面窜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香囊。

“滚开！臭烘烘的死疯子！”表少爷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踢了我一脚。

我顺势倒在地上，手里的香囊“啪嗒”一声掉出来。

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那是“暖情香”。

柳姨娘压箱底的好东西，当年为了固宠用的，只有这么一小块，被我偷了出来。

表少爷那像狗一样的鼻子抽了抽：“什么味儿？这么香？”

我捡起香囊，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压低声音：

“是……是大美人丢的……就在那边的屋子里……”

我伸手指了指水榭那间最大的客房。

那是赵小姐休息更衣的地方。

“大美人？”表少爷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

他知道今天府里有贵客，但他色胆包天，精虫上脑，以为只是哪个新来的标致丫鬟。

“真的？”

“真的……没穿衣服呢……白花花的……嘿嘿……”

表少爷咽了口唾沫，四下贼眉鼠眼地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香囊，鬼鬼祟祟地往水榭摸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屋里的熏炉里，我已经提前加了料。

再加上这个劲道十足的香囊，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扛不住这股邪火。

只要表少爷推门进去，这盆脏水就泼定了。

赵小姐若是失了名节，县令大人震怒，这门婚事自然就吹了。

但是，意外发生了。

我本来算计得好好的，老爷在前厅陪县令喝酒，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会过来。

到时候，正好领着众人捉奸在床。

可我刚准备撤退，就看见月亮门那边，转出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老爷！

还有县令大人！

他们怎么提前来了？！

“林兄，听说你这园子里的红梅开得好，咱们去赏赏？”县令笑着说。

“请，请！”老爷满脸堆笑。

完了。

表少爷刚进去不到一盏茶功夫，药效还没发作完全。

要是现在撞破，最多也就是个误闯，定不了大罪。

而且，如果老爷发现是我引表少爷进去的，我就死定了。

更要命的是，我看见王贵跟在后面，正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他看见我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只有一个办法。

把水搅浑。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抓得更乱，抓了一把雪塞进领子里，让自己冻得发抖。

然后，我冲着水榭大门，猛地冲了过去。

“着火啦！着火啦！”

我尖叫着，一头撞开了房门。

屋里，表少爷正压着赵小姐。

赵小姐衣衫半解，显然是药效发作了，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竟然没有反抗。

而表少爷正猴急地解裤腰带。

被我这一嗓子，表少爷吓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冲进去，看见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这时候，门外的脚步声也到了。

“怎么回事？哪里走水了？”老爷的声音就在门口。

我被堵在屋里了！

要是被老爷看见我也在，那就是同谋！

我环顾四周。

没有后门。

窗户外面是湖。

只有一张拔步床。

床底下？不行，一眼就能看见。

柜子？来不及了。

门帘被掀开。

老爷的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

“啊！！”

赵小姐这时候清醒了一点，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老爷抬头。

我也抬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我手里还拿着那个粪勺子。

我必须解释我为什么在这里。

而且必须是疯子的解释。

我咧嘴一笑，冲着老爷，也冲着刚进门的县令，大喊一声：

“老爷！表少爷说要给赵小姐看大宝贝！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全场死寂。

县令的脸，瞬间绿了。

老爷的脸，黑成了炭。

而表少爷，裤子刚好褪到一半，那个“大宝贝”，就这么晃荡在空气中。

县令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光一闪，直奔表少爷而去。

“畜 生！我要你的命！”

血光飞溅。

但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我看见了赵小姐的眼神。

她衣衫不整地缩在床上，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羞愤，没有惊恐。

只有一种让我头皮发麻的……玩味。

她看穿我了？

完了。

这赵小姐，不是一般人。

赵小姐被带走了。

走之前，她经过我身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谢了。”

我浑身一僵。

原来，她是故意的。

她根本不想嫁给一个死了老婆、有小妾、还有个传闻有疯儿子的老男人当填房。

她顺水推舟，借着药劲儿，毁了自己的名节，也毁了林家的联姻。

是个狠人。

只可惜，这烂摊子得我来收。

县令大发雷霆，虽然没杀人，但把表少爷的一条腿打断了，扔出了林府。

老爷赔了一半的家产，才把这事儿平息下去。

林府元气大伤。

老爷把火都撒在了柳姨娘身上。他觉得是柳姨娘没管好家，才让“疯子”和“色鬼”闯了祸。

柳姨娘失宠了。

但她肚子争气。

三个月后，她又怀上了。

大夫说，是个男胎。

林府上下又开始围着她转。老爷那张死灰般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他发话了：“只要生下儿子，就抬平妻。”

平妻。

这意味着哥儿彻底没了活路。

柳姨娘得意了。她挺着肚子，路过偏院时，故意让丫鬟把安胎药渣倒在哥儿的必经之路上。

“有些贱种，占着位置也没用，早晚得腾地方。”

我蹲在地上刷马桶，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生？

那我就让你生个大的。

我没下毒。

林府现在戒备森严，下毒容易被查出来。

我只是“好心”地帮厨娘干活。

柳姨娘爱吃鱼，尤其是大补的鲫鱼汤。

我每天都在杀鱼。

但我喂鱼的东西，有些特别。

那是我从王贵那弄来的“催肥散”，本来是给猪催膘用的。

我把药拌在鱼食里，养在厨房后院的水缸里。

鱼吃药，人吃鱼。

这种药，人吃了没事，但是胎儿吃了……会长得特别快，特别大。

而且，骨头会变硬。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天夜里，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后院。

“老爷！不行了！生不下来！孩子太大了！”稳婆满手是血地跑出来。

老爷急得直跺脚：“保小！一定要保小！”

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慢慢地嗑。

“啊！！！”

柳姨娘最后一声惨叫，凄厉得像厉鬼索命。

没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稳婆抱出来一个死婴。

浑身青紫，大得吓人，像个半岁的孩子，硬生生把柳姨娘撑死了。

一尸两命。

老爷看着那个死孩子，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趁着乱，我溜进了灵堂。

灵堂上摆着供酒。

我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倒进了酒壶里。

这是“绝嗣散”。

既然你这么想要儿子，为了儿子连发妻都能杀，连哥儿都能扔。

那我就让你这辈子断子绝孙。

老爷醒来后，抱着酒壶喝了一整夜。

一边喝一边哭，哭他的儿子，哭他的命。

我听着他的哭声，只觉得好笑。

哭吧。

以后还有你哭的时候。

柳姨娘死了，老爷废了。

绝嗣散的药效很快，老爷那是心病加身病，整个人迅速垮了下去。

他开始酗酒、赌博，流连烟花柳巷。

他想再生一个。

可惜，不管是青楼的头牌，还是府里新买的通房，肚子都没动静。

他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打人。

家里的铺子被他卖了两间，田产也抵押了不少。

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年，哥儿就得去街上要饭。

该收网了。

那天，老太太中风了。

是被老爷气病的。老爷喝醉了，把老太太佛堂里的金佛拿去当了赌债。

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歪了嘴，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端着屎尿盆子进了老太太的屋。

满屋子的药味和老人味。

老太太眼歪嘴斜，只有眼珠子还能动，死死盯着我。

“嘿嘿……老祖宗，喝药了。”

我没喂她药。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纸上是用鸡血写的，红得刺眼。

“老祖宗，您昨晚托梦给我，说您写了封血书，藏在枕头里，是不是？”

老太太呜呜地叫，眼神惊恐。

她根本没写过。

我把血书塞进她的枕头套里，然后大喊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不得了啦！老祖宗显灵啦！血书！血书啊！”

这一嗓子，把族长和几个族老都喊来了。

当着众人的面，我疯疯癫癫地从枕头里掏出了那封“血书”。

族长展开一看，脸色凝重。

血书上只写了八个字：

【逆子败家，囚禁祈福。】

字迹歪歪扭扭，确实像是个中风老人拼死写下的，其实是我用左手写的。

“畜 生 啊！”族长痛心疾首，“这是老嫂子的绝笔啊！她是被这个逆子活活气瘫的！”

老爷那时候正醉醺醺地被家丁架回来。

“放屁！什么血书！那是疯丫头造谣！”

老爷冲上来要撕血书。

我像只护食的狗，一口咬住老爷的手腕，死都不松口。

“大奶奶看着呢！大奶奶不让你撕！不让你撕！”

我又开始演了。

这次，族长站在了我这边。

因为我在血书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族中事务，托付族兄代管。】

族长眼馋林家的肥肉很久了。

“来人！把这个不孝子绑起来！”族长一声令下。

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都是王贵安排好的——一拥而上，把老爷五花大绑。

“为了全你的一片孝心，从今日起，你就去佛堂给老太太祈福吧。什么时候老太太能下地走路了，你什么时候出来。”

老太太瘫痪，这辈子都不可能下地了。

对他来说这是无期徒刑。

老爷被拖走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我跪在地上，冲着族长嘿嘿傻笑：“大爷好……大爷是大善人……”

族长摸着胡子，满意地看着我：“这丫头虽然疯，但是个忠心的。以后这内院的钥匙，就让她拿着吧，也好照顾哥儿。”

他以为我是个傻子，比较好控制。

但是疯子是不讲道理的。

族长不是好东西。

他接管了林家的外务，第一个月就吞了三成租子。

第二个月，他想把祭田过户到自己名下。

第三个月，他居然想把哥儿送去乡下“养病”。

我知道，他想吃绝户。

哥儿要是去了乡下，那就是个死。

这天夜里，我坐在门槛上磨刀。

王贵蹲在旁边，吓得直哆嗦：“姑奶奶，那是族长，咱们动不得啊。他要是出了事，官府肯定要查。”

“谁说我们要动他？”

我吹了吹刀刃上的铁锈。

“这世道乱，城外不是有山匪吗？”

王贵愣住了：“你是说……借刀杀人？”

“不，是养寇自重。”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当年赵小姐落下的，我一直留着。

“拿这块玉佩，去当铺，当个死当。一定要让当铺掌柜知道，这是县令家的东西。”

“然后，你去城外黑风寨，找那个叫『刀疤刘』的。”

刀疤刘是这一带最大的土匪头子。

但他五年前，只是个快饿死的流民。

那时候我还没疯，我在后门施粥，给了他三个馒头，还帮他包扎了伤口。

他走的时候说，欠我一条命。

三天后。

族长去乡下收租。

回来的路上，被土匪劫了。

土匪不要钱，只要命。

据说族长死得很惨，被扒光了挂在树上，身上还写着一行字：“为富不仁，替天行道”。

这事儿闹大了。

县令震怒，派兵剿匪。

结果在土匪窝里，搜出了那块玉佩。

县令一看，这是自家妹子的东西！

这下好了，土匪变成了“采花贼”，还是那种敢动官眷的悍匪。

县令为了遮羞，不想深查，草草结案，把黑风寨剿了。

刀疤刘没死。

他带着几个心腹，趁乱跑了。

半个月后，林府多了几个新护院。

领头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着就凶神恶煞。

但他见了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大小姐。”

我没应。

我还在装疯。

我指着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哥儿，流着口水说：“这是少爷……以后……谁也不许欺负少爷……”

刀疤刘跪下给哥儿磕头：“是。”

族长死了，土匪“剿”了。

林家有了自己的武装。

那些旁支亲戚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护院，再也没人敢提“代管家产”的事儿。

我把账本和库房钥匙，缝在了我的贴身衣裳里。

睡觉都硌得慌。

但我心里踏实。

日子过得飞快。

一晃眼，十年过去了。

哥儿十三岁了。

他长得越来越像老爷，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阴郁。

我依然是那个疯疯癫癫的阿奴姑姑。

但我这个疯子，掌管着林家上下几百口人的饭碗。

哥儿开始怕我。

也开始恨我。

因为我管他管得严。

不许他出门，不许他交友，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练武。

他身边的小丫鬟叫翠儿，是个心眼多的。

翠儿想爬床，整天在哥儿耳边吹风：

“少爷，您才是林家的主子。那个疯婆子不过是个下人，凭什么管着您？听说老爷还被关在佛堂里受苦呢，您就不想去看看？”

哥儿动心了。

父子天性。

那天晚上，哥儿偷了我的钥匙，带着翠儿，悄悄去了后院佛堂。

我站在阁楼上，看着他们俩鬼鬼祟祟的身影。

刀疤刘站在我身后，低声问：“要拦着吗？”

“不。”

我冷冷地说：“让他去。有些梦，得碎了才醒。”

佛堂的门被打开了。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常年不洗澡、屎尿混杂的味道。

“爹？爹？”哥儿颤抖着喊。

黑暗中，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一个蓬头垢面、瘦得像骷髅一样的怪物爬了出来。

是老爷。

这十年，他在佛堂里早就疯透了。

他以为自己是条狗，每天趴在地上抢食吃。

他看见哥儿，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了绿光。

“肉……嫩肉……”

老爷猛地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哥儿的肩膀。

“啊！！！”

哥儿惨叫。

翠儿吓傻了，尖叫着往外跑。

老爷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掐住哥儿的脖子，张嘴就要撕咬他的喉咙。

“爹！我是轩儿啊！我是轩儿！”

“吃肉！吃肉！”老爷根本听不懂，满嘴獠牙。

就在哥儿快要窒息的时候。

“砰！”

一把菜刀飞了过来，精准地砍在老爷的手臂上。

老爷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我冲进去，一脚把老爷踹翻在地。

我披头散发，眼神凶狠，像十年前那个雪夜一样。

“敢动我的哥儿！我杀了你！杀了你！”

我骑在老爷身上，左右开弓，大耳刮子抽得啪啪响。

老爷被打怕了，缩在角落里呜呜地哭。

我转过身，满脸是血地看着哥儿。

哥儿瘫在地上，裤子已经湿了。

他看着我，像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奴姑姑……”

他哭着扑进我怀里，死死抱住我的腰，“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是好人……爹是鬼……爹是鬼……”

我摸着他的头，把他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

“别怕，姑姑在。”

“这世上，只有姑姑不会害你。”

我看着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疯老头。

那是他的亲爹。

但我让他变成了鬼。

而怀里这个少年，从此以后，只会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

至于那个翠儿……

第二天，井里多了一具女尸。

我说她是失足落水。

哥儿点点头，看都没看一眼。

哥儿既然废了，那最后一个隐患，也该处理了。

老太太。

这老东西真能活。

瘫了十年，硬是没死。

她虽然不能动，不能说，但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看着我一步步掌权，看着我弄疯了她儿子，看着我把她孙子养成傀儡。

她恨我。

每次我喂她吃饭，她那个眼神，都恨不得吃了我。

最近，那个赵县令升官了，成了知府。

他没忘当年的耻辱，一直在找林家的麻烦。

如果不赶紧把家里的丧事办了，借着“丁忧”的名头避避风头，林家就要大祸临头。

是时候了。

我端着一碗参汤，进了老太太的屋。

今晚是除夕。

外面鞭炮声震天响。

屋里只有我和她。

我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老祖宗，过年了，喝点好的。”

我把参汤放在桌上，没喂她。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老太太，您是不是一直在想，当年大奶奶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太太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我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

“那天晚上，老爷走了，柳姨娘也走了。”

“大奶奶其实没死透。她还剩一口气，求我救救哥儿。”

“我说，大奶奶，您放心去吧。这世道，人善被人欺。您不死，这林府就没有鬼。”

“只有变成了鬼，才能吃人。”

“然后……”

我伸出手，做了一个捂的动作。

“我就用那个枕头，捂住了她的脸。”

“她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老太太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风箱在拉动。

她震惊。

她恐惧。

她没想到，这一屋子的豺狼虎豹，最后竟然是被一只不起眼的兔子给咬死的。

“您别急。”

我又笑了，从怀里掏出那张当年她想藏起来的房契。

“这十年，我用的都是您的私房钱。您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我都拿去养土匪了。”

“您那个好侄孙，就是那个想强暴我的表少爷，现在正在黑煤窑里挖煤呢，两条腿都断了。”

“还有您儿子，刚才被我喂了一碗哑药，以后连叫唤都叫不出来了。”

“这林家，绝后了。”

“噗——”

老太太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她的眼睛瞪得都要裂开了，死死盯着我。

然后,那口气散了。

头一歪。

死了。

是被活活气死的。

死不瞑目。

我伸出手，帮她合上眼皮。

“走好啊,老祖宗。到了底下,记得跟大奶奶磕头认错。”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

然后推开门，对着漫天的烟花,放声大哭：

“老祖宗——归天啦——”

哭声凄厉,震彻云霄。

林府上下,一片缟素。

我披麻戴孝,跪在灵堂最前面。

所有人都夸我：“阿奴姑娘真是个忠仆,比亲孙子还孝顺。”

我低着头,使劲地让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

又是一个十年。

林轩（哥儿）二十三岁了。

他是个听话的家主。

我不让他娶妻，他就一直拖着。

我不让他纳妾，他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外人都说，林家主孝顺,守着老姑姑过日子。

其实是因为他不行。

那是小时候被吓出来的毛病，也是我给他喝的那些“补药”的功劳。

林家,真的绝后了。

今天是我的四十岁生辰。

林轩在正厅给我摆了寿宴。

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缎衣裳,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

下面跪着一地的丫鬟婆子,还有那个对我唯唯诺诺的家主。

“祝姑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林轩带头磕头。

我看着这满堂的富贵。

金丝楠木的柱子,琉璃做的屏风，还有那满桌的山珍海味。

这就是我斗了二十年换来的东西。

那些欺负过我的人，打过我的人,想杀我的人,都死了。

我也成了这个家最大的规矩。

可是，为什么这么冷呢？

哪怕屋里烧着四个地龙，我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啪！”

一个小丫鬟太紧张，打碎了一个茶盏。

热茶溅在我的裙角上。

全场死寂。

那个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刘福的儿子，现在的管家,冲上来就要拖人：“拉下去！打死！”

我看清了那个小丫鬟的脸。

只有七八岁。

瘦得像个豆芽菜。

她的眼神里全是恐惧，但在恐惧的最深处,藏着一丝不屈的火光。

像极了当年的我。

也像极了当年的大奶奶。

“慢着。”

我开口了。

管家立刻停手。

我招招手：“丫头，过来。”

⼩丫鬟颤抖着爬过来。

我看着她。

我从袖⼦里掏出⼀个锦盒。

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叠纸。

最上⾯那张,发黄发脆,那是我的卖⾝契。

下⾯是林家的地契、房契,还有所有的账本。

“点个⽕盆来。”

我说。

林轩愣住了：“姑姑,您这是……”

⽕盆端上来了。

我把那些契约,⼀张一张地扔进火⾥。

⽕苗窜起来，映红了我的脸。

“姑姑！那是地契啊！烧不得！”林轩急了，想上来抢。

“滚回去坐着！”

我厉喝⼀声。

林轩吓得一哆嗦，乖乖坐了回去。

我看着那些代表着财富、权力和枷锁的纸，在⽕⾥变成了灰烬。

最后,我把我的卖身契扔了进去。

看着那个“奴”字,在火光中扭曲，消失。

我眼泪流了下来。

“烧了好。”

“烧了干净。”

我摸了摸那个⼩丫鬟的头：“别怕,以后这府里不杀人了。”

我看向⻔外。

天亮了。

阳光照进这深宅大院，照得尘埃⻜舞。

我坐在⾼堂之上，⼿里抓着⼀把灰。

我是这里的王。

我也是这里唯一的囚徒。

这笼子⻔开了。

但我已经不会飞了。

全文完